現在才知道，他們咳嗽一聲，廠裏某些角落仍會跟著震動。
若隻等著聶副廠長那邊遞訊息，怕是要誤事。
上次會上被否的提議，想再提，阻力隻會更大。
時機錯過便難再尋。
他得自己動。
怎麽動？倒也不複雜。
妹妹開學了，從明日起，接送她的事便由他來。
不就是兩個老人麽？他總有辦法走近。
何況手裏已有一張紙，上麵寫滿了該如何應對的細枝末節。
接下來幾日，午後悶熱的衚衕裏，石桌周圍總聚著搖扇的老人。
多了個年輕人，模樣周正，卻天天準點出現，陪著這群頭發花白的老者下棋。
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聲音清脆，有時引來幾聲喝彩，有時是帶著笑意的爭執。
漸漸地，納涼閑聊的婦人們也注意到了他。
“這小夥子怎麽整天在這兒？”
“怕是沒正經營生吧。”
“那可不行，得給他說門親事。
成了家，自然就知道忙活了。”
於是，當陸讓的棋藝漸漸讓老人們點頭時，幾位熱心的婦人已經拿著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姑娘相片，硬要塞給他看。
他解釋自己早有家室，卻沒人相信——有老婆孩子要養的男人，哪能天天這麽閑散？
他隻好苦笑。
最後是李老和刑老，兩位老人揮了揮手，替他擋開了那些熱情過頭的關切。
邢老頭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拍：“憋了三天，該吐口了。”
李老頭沒抬頭，手指摩挲著那枚磨得發亮的“卒”
聲音平緩：“棋盤上看人心。
你這孩子，心裏揣著事，落子都帶著猶豫。”
陸讓扯了扯嘴角。
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翻了個白，沙沙的響。
他把事情攤開了講。
話說完，屋裏隻剩下舊掛鍾的滴答聲。
李老頭閉緊了嘴唇，皺紋從眉心向兩側深深鑿開。
他沒吭聲。
“ ** 的！”
邢老頭猛地站起來，凳子腿刮過水泥地，發出刺耳的銳響。”廠子一天天垮，工人一個個走，他們倒有閑心琢磨這些？真金白銀的買賣往外推？”
他胸口起伏，手指頭幾乎戳到空氣裏去，“我這就去問問，他們那顆心是不是讓油給糊住了！”
“老邢。”
李老頭終於開口，聲音像浸了涼水，“難處……總歸是有的。”
“有個屁！”
邢老頭啐了一口，唾沫星子落在陽光照見的灰塵裏，“什麽難處？怕掉帽子！怕擔幹係！國家白紙黑字鼓勵的事，到他們這兒就成了忌諱？十年了，還抱著那本爛賬當聖旨！”
他越說越急，脖頸上青筋凸起，“要我說，廠子爛成今天這樣，頭一個該怪你親家！第二個就怪我那不成器的弟弟！我這就回去，問問他這些年飯都吃到哪兒去了！”
陸讓聽著，後槽牙微微咬緊了。
那股子直衝腦門的痛快勁兒，讓他指尖都有些發麻。
李老頭轉過臉。
他目光掠過陸讓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痕跡，像刷子輕輕掃過。”孩子，”
他問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沒把話說完吧？我那親家是頭強驢，可不瞎。
送到嘴邊的肉不啃……除非這肉裏，藏著別的骨頭。”
陸讓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笑。”您老眼睛毒。”
他搓了搓手指，“其實也沒別的。
就是……我也想照國營廠子的規矩來。
我打聽過，好些廠子來提貨，賬能拖半年，年底也未必結清，拖久了，幹脆就成了筆糊塗賬。
我不敢要半年，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個月，押二付一，年底準清。
白紙黑字，這不過分吧？”
一年上百萬的訂貨量。
三個月賬期，押二付一。
聽起來確實不算苛刻。
問題大概出在廠裏——墊不起這三個月的料錢。
李老頭緩緩點了點頭，那動作很沉，像是終於把某塊拚圖按進了該在的位置。
他不再說話，隻把目光重新投回棋盤，盯著那枚過了河的“卒”
彷彿要從那木頭紋路裏，看出另一條路來。
邢老頭眯起眼睛，目光在年輕人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。
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粗糲：“年輕人，我隻有一個問題要問你——你究竟是不是個騙子？”
陸讓先是一愣，隨即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了彎。
這老爺子問話的方式實在直接得讓人發笑。
哪有人會這樣當麵質問的？更何況，世上哪有騙子會痛快承認自己的身份？他搖了搖頭，收斂了笑意，語氣變得認真：“老爺子，我不是那種人。
您這些天應該也看見了，我每天下午都去接萌萌放學。
那孩子喊我哥哥的時候，可是半點不帶猶豫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我的母親是葉秋雨。
我的外公……他叫葉自儒。
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這個名字？”
“什麽？”
旁邊的李老頭反應比邢老頭更快，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他繞著陸讓走了整整一圈，渾濁的眼睛裏閃過驚疑不定的光。”你……你是葉自儒的外孫？”
他湊近了，仔細端詳陸讓的眉眼，嘴裏發出嘖嘖的輕響，“這麽一看，鼻梁的輪廓確實有幾分像。
這麽多年了，你要不提，我根本想不起來。”
他眼神飄向遠處，彷彿在看一些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裏的東西，“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……那時候他還答應給我畫一幅畫，後來就沒下文了。”
他看到對麵的邢老頭仍舊一臉茫然，便用柺杖點了點地麵：“老邢，你真忘了？葉教授啊！當年從二紡機那邊請來的專家，後來在大學裏教書。
咱們廠子剛開工那陣子，機器三天兩頭出毛病，不都是他帶著人一趟趟過來修好的？你那時候還在傳達室呢，他每次進門，不都得從你視窗經過？”
邢老頭臉上的皺紋猛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沒發出聲音，隻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開始微微顫抖。
過了好幾秒，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：“記得……怎麽能不記得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混濁的淚水已經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，“那麽好的人……最後卻落得那麽個下場……我……”
他抬起袖子用力抹臉，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，竟在晚輩麵前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幾天後的一個下午，樹蔭下擺開了棋盤。
“將軍。”
“我跳馬。”
“再將。
用我的車吃了你的馬——這下沒路可走了吧？”
對麵的人把棋子一推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”不下了！你這小子，下棋的路數太刁鑽，這一點可跟你外公一點都不像。”
自從知道了陸讓的身份，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便徹底消失了。
陸讓找了個合適的時機，將蒙叔叔轉贈的那幅卷軸拿了出來。
他把它遞給了李老頭。
雖然心裏對那句“欠畫”
的說法有些不以為然——明明是自己外公當年沒答應他的請求——但陸讓什麽也沒說。
接過畫軸的李老頭手指都在發顫，解開係繩時差點打了死結。
展開泛黃的宣紙時，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，嘴角咧開，露出稀疏的牙齒。
可坐在一旁的邢老頭卻不吭聲了，隻是悶頭盯著棋盤，把幾個棋子撥弄得嘩啦響。
陸讓看在眼裏。
接下來的時間裏，他陪著這位棋藝並不精湛的老人連續下了整整十盤。
直到對方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，他才停下。
他給出承諾：下次再來，一定也帶一件禮物。
他提起自己一位朋友的祖父，那是位參加過北邊戰役的老兵，至今還儲存著一件當年繳獲的戰利品，一把保養得很好的M3**。
他答應，下次一定帶來給邢老頭親眼瞧瞧。
聽到這話，老人臉上最後一點陰雲也散去了。
他咧開嘴，拍了拍陸讓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讓年輕人晃了晃。
巷口那盤棋終究沒能下完。
蒼老的手掌突然掃過棋盤，棋子嘩啦一聲混作狼藉。
陸讓抬眼，隻瞧見刑老頭別過臉去盯著牆角那叢野草，喉結動了動卻沒出聲。
旁邊聶老頭咳嗽兩聲，把搪瓷缸子往石墩上一頓：“電話接完了？趕緊走你的。”
陸讓站起身。
青石板縫裏鑽出的螞蟻正搬運半粒米糕屑，他盯著看了兩秒，然後朝兩個方向各彎了一次腰。
巷子深處飄來煤爐子嗆人的煙味，混著誰家燉蘿卜的土腥氣。
桑塔納停在三條街外的梧桐樹下。
車窗搖下半截，能看見方向盤後那雙搭著的手。
先去蒙家接人。
殷明月跨出門檻時回頭擺了三次手，葉秋雨站在影壁前頭，圍裙角被風吹得一起一落。
那個叫萌萌的小姑娘突然從門後鑽出來，往殷明月懷裏塞了個滾燙的茶葉蛋，蛋殼上用鋼筆歪歪扭扭畫了張笑臉。
車子發動時，陸讓數了後視鏡裏逐漸縮小的身影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。
第四個始終沒出現。
棉紡織廠鐵門上的鏽跡比上週又深了些。
聶副廠長背著手在門衛室旁踱步，瞧見車燈就快步迎上來。
他握住陸讓的手腕時用了些力氣，聲音壓得比腳步聲還低：“那兩位多少年沒管過這種閑事了。”
話尾帶著嗬出的白氣，在暮色裏散得很快。
會議室日光燈管嗡嗡作響。
長桌盡頭站起來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，國字臉，左邊眉骨上方有道新鮮的青紫色淤痕，像是不久前被什麽硬物撞過。
聶副廠長的介紹詞在耳邊淌過去，陸讓隻記住了“刑廠長”
三個字。
兩隻手在空中碰了碰。
刑廠長的手掌很厚，虎口處結著繭子，握上來時避開了陸讓的視線。
“幸會。”
陸讓說。
“該我說這話。”
對方鬆開手，指了指長桌上攤開的檔案，“條款都理清了，就等落筆。”
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。
握手短暫而克製，指尖一觸即分。
後續流程按部就班推進。
合同條款逐一確認，紙張翻動的輕響在室內規律地響起。
直到墨跡幹透，那位真正主事的柳書記始終未曾現身。
顯然，對方選擇了徹底置身事外。
老李的牽線，最終隻換來這份安靜的旁觀，倒也足夠。
陸讓履行約定，第一筆款項劃入指定賬戶。
數字在票據上定格。
從次日開始，約定的貨物將按月送達，目的地是昭縣，是上槐村那片等待填充的廠房。
生產的齒輪又將添上新的一環。
緊繃的弦鬆開的瞬間，另一件事浮上心頭。
該去一趟市中心醫院了。
春三的腿，不知是否還在原處。
殷明月點頭。
車子駛出廠區，穿過街道。
水果的香氣在車廂裏彌漫開來，跟著他們抵達骨科病房。
四樓，門牌號對上了。
“陸……陸老闆。”
病床上的人試圖撐起身，聲音裏混著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