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他這麽說,大堂哥肩膀鬆了下來,臉上笑意真切了許多:“成,我回去就跟她商量個準日子。
雖然不打算大辦,但搬新家頭一回,總得請親近的喝一杯。
就咱們幾個兄弟,在新屋裏擺上兩桌。
堂弟,你可一定得帶著弟妹來。”
“一定來。”
陸讓應道。
大堂哥又高高興興地去請了郭師傅——廠裏另一位裁料的老師傅,是鄰村嫁過來的,人都喊她郭家妹子。
連同幾個幫忙做雜活的師傅,攏共七八個人,他都一一請到了。
陸讓宣佈了日期。
過幾日要辦場酒。
這是製衣廠頭一回有這等熱鬧。
他站在人群前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瞧見沒有?”
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雜音。
“這就是擺在眼前的例子。”
“跟著我好好幹,兩年——隻要兩年。”
他伸手指向廠房後頭那棟新起的樓房輪廓。
“我保證,你們每個人都能蓋得起那樣的屋子。
往後的喜酒隻會越來越多,就看誰搶在前頭。”
他頓了頓,
“有沒有信心?”
“有!”
回應聲炸開一片。
掌聲跟著響起來,劈裏啪啦像雨打芭蕉。
陸讓瞥見角落裏的陸有智。
那小子喊得最響,巴掌拍得通紅,怕是早就麻了。
他在心裏笑了一聲。
——就數他會湊熱鬧。
晚飯時,他跟殷明月提起這事。
過幾天得去堂兄那兒賀新房,紅包得備好。
妻子聽見,眼睛倏地亮了。
睫毛輕輕顫著,嘴角抿出一點期待的弧度。
她沒說話,可那神情分明是在想往後的事——等他們自己搬進那棟樓裏,朝夕相對的時光會是什麽模樣。
陸讓也想過。
可那晚他睜著眼躺了很久。
有件事卡在心頭。
該不該伸手,還是任由它去。
謝老虎。
這人同自己算不上有仇。
……不對,他算計過自己。
那他那個侄子呢?
金鏈子晃眼,光頭鋥亮,眉毛一動就像要飛起來——那張臉他記得清楚。
那光頭看自己不順眼,明裏暗裏找過好幾次麻煩。
上一回要不是有人來得及時,吃虧的恐怕就是自己。
這口氣咽不下去。
陸讓掀開被子坐起身。
睡意全無。
理智告訴他不必插手:那光頭捅傷了自己親大伯,遲早會被抓。
可他等不了那個“遲早”
尤其是一想到時間差——等光頭落網時,受傷的大伯早已被兒子接去別處醫治。
苦主不在,鑒定無從談起,事情多半就不了了之。
這結局讓他渾身不舒坦。
非常不舒坦。
陸讓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被窩裏的溫度逐漸升高,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他小心地挪動了一下手臂,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。
那個念頭像一枚生鏽的釘子,牢牢楔進腦海。
賓館易主,勢力潰散,舉報材料零零碎碎。
能釘死那個光頭的罪名隻剩下最後一項——組織非法活動。
至於更深處的那隻手,早已抽身退到對岸,連影子都摸不著。
但如果……時間可以折疊呢?
記憶深處浮起一張泛黃的報紙。
某年某月的社會版角落,豆腐塊大小的報道:逃犯藏匿鄉下,與情婦同居數年,生育子女,最終因例行排查落網。
地點、人物、時間,像散落的拚圖碎片,此刻在腦中自動拚合。
抓到他,就等於扯出一串螞蚱。
醫院裏躺著的那位跑不掉,對岸那隻老虎也來不及處理幹淨痕跡——隻要動作夠快,快過他們轉移資產、銷毀證據的速度。
陸讓感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翻身的幅度大了些,床墊彈簧發出 ** 。
身側的人動了動,溫熱的軀體無意識貼近,帶著睡意的暖香漫過來。
他瞬間繃緊,又緩緩放鬆。
不能急。
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角。
首富不首富暫且不論,至少不能讓枕邊人半夜驚醒,對著空氣擔驚受怕。
舉報是義務,但不能親自上場,更不能留下自己的氣味。
得像偶然刮過的一陣風,吹開落葉,露出下麵埋著的東西。
要看起來像巧合,像命運無心插柳。
怎麽才能讓訊息“自然”
地流到該去的地方?
“做夢了?”
含糊的聲音從肩窩處傳來,帶著未醒的慵懶。
他低頭,在黑暗裏模糊地笑了笑。”嗯,夢見你偷用我的香皂。”
“胡說什麽呀……”
那聲音又軟下去,重新沉入睡眠的深潭。
陸讓閉上眼。
明天開始,得讓自己忙起來。
製衣廠的規模擴了又擴,可他從沒踏進過任何一個女工的家門。
這說不過去。
老闆怎麽能連自己手下的人都認不全呢?
該去走走看看了。
搭那輛總在廠門口喘氣的舊卡車,一個村一個村地轉,一家一家地敲門。
問問縫紉機好不好用,線頭會不會總斷,孩子放學有沒有人接。
困難總是有的,能幫就幫一把。
車輪碾過土路會揚起多高的灰塵?鄉下人家的門檻是什麽木頭做的?談話間該用什麽語氣纔不顯得突兀?
這些細節,都得慢慢想。
他把自己往被窩深處縮了縮,讓暖意包裹住四肢。
夜還長,有些事急不來。
餅幹與糖果被仔細包好。
雨是午後開始下的,車輪碾過泥濘時發出黏膩的 ** 聲。
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望著窗外,稻田在雨幕裏伏低身子,蛙鳴一陣陣從水窪深處浮起來。
那些縫紉機的噠噠聲彷彿還貼在耳膜上——它們大多隨著新婚的喜慶走進家門,成為某個新開始的見證。
也因此,握住搖柄的手指往往也沾著奶粉或糖漬。
他每次推開門,總會先看見孩子從母親腿後探出的眼睛,然後纔是女工們侷促而熱烈的笑容。
卡車太高,顛簸起來骨頭會發酸。
堂兄的舊吉普倒是穩些,但引擎聲像患了哮喘。
後來他索性鑽進這輛桑塔納,讓駕駛座上那個沉默的身影載著他,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碾過去。
泥點濺上車窗,又被雨刷抹成渾濁的淚痕。
範圍早已超出最初的鎮子。
地圖邊緣那些名字陌生的村落,路越來越窄,像漸漸收攏的咽喉。
今天的目的地藏在山坳裏,雨水把黃土泡成稠粥,輪胎不時打滑。
“其實不必每戶都到。”
有人說過。
他沒解釋,隻把餅幹盒重新摞整齊。
車燈切開雨幕時,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忽然直起身。
“剛才路邊……是不是跑過去個光頭?”
聲音裏帶著刻意壓低的驚詫。
駕駛座上的人目光仍鎖在前方。
雨刮器規律地擺動,玻璃上水流縱橫,倒映出他微蹙的眉。”沒看見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男人靠回座椅,手掌拍在膝蓋上,“那腦袋亮得,雨都澆不滅光似的。”
他頓了頓,舌尖抵住上顎,像在品嚐某個遙遠的餘味。
“我這人最記恨光頭……上次差點被一個按在巷子裏揍。
要不是你來得巧——”
車碾過水坑,嘩啦一聲淹沒了後半句話。
窗外隻有雨,隻有歪斜的樹,隻有稻田裏被淋濕的蛙鳴。
什麽奔跑的光頭都沒有。
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,輕輕收緊了。
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劃動,卻總也掃不盡連綿的雨水。
副駕上的陸讓望著窗外模糊的景緻,忽然開口,話音混在引擎聲裏:“剛才路邊過去那個光頭,慌裏慌張的……越瞧越眼熟。
縣城賓館那回,想動手打我的,是不是就他?姓謝的那個。”
“謝老虎的侄子。”
駕駛座上的男人接了一句。
**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,視線仍盯著前方濕滑的土路,隻將臉側過一點角度:“老闆,你能肯定?”
陸讓肚子裏幾乎要笑出聲。
他早知道,**安家裏有個當派出所所長的姐夫,還有個準嶽父也是老公安,近期上了通緝令還沒落網的案子,他們不可能不知情。
但他不能把這話挑明。
信任歸信任,有些底牌總得留著。
況且,說了實話也未必有用——難道就能立刻把人逮住?他關於這案子的記憶,其實就隻剩下“羊頭鎮馬槽頭村”
這幾個字而已。
那光頭的相好年紀多大、叫什麽、住村裏哪一片、家裏幾口人……他一概不知。
不過,點到為止就夠了。
透過**安,自然能傳到鄭所和老魏耳朵裏。
憑著那兩位幾十年的辦案嗅覺,一旦有了方向,在這封閉的山村裏佈下網,還怕撈不著人?那光頭又不是孫猴子,會七十二變。
陸讓於是笑了一聲,語氣顯得隨意:“這麽大的雨,我能看清什麽?也就是覺得像。
聽說這人捅傷了自己大伯,現在值五塊錢賞金呢。
平安,等回去咱把這錢掙了?舉報他。”
話裏玩笑的意味濃。
但**安沒應聲,隻是沉默地開著車,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路旁岔道、土坡和遠處隱約的房舍輪廓,像在默記地形。
陸讓瞥見他側臉繃緊的線條,嘴角彎了彎,沒再說話。
車身在坑窪路上顛簸搖晃,他合上眼,往後靠進座椅裏。
這事算是遞出去了。
**安這人,當過特種兵,骨子裏那根弦就沒鬆過。
回去後他一定會找姐夫和老魏。
剩下的事,便不用他再操心。
等訊息便是。
車在廠門口剛減速,還沒停穩,陸讓忽然睜開眼。”對了,”
他叫住已經伸手去拉車門把的**安,“回去收拾幾件衣裳。
後天一早,咱去市裏,再拉一批布料回來。”
**安的手停在門把上,點了點頭:“那我順路回鎮上一趟,看看我姐和幾個外甥。”
他平常話沒這麽多。
陸讓聽在耳裏,心裏又動了一下。
去市裏的事是早定下的,為此已經推遲了好幾天。
車停穩時,陸讓推門下來,活動了幾下僵硬的肩背。
午後光線斜斜地切過街角,在水泥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。
他眯了眯眼,心裏轉著幾個名字——鄭所,老魏。
那兩個經驗豐富的老手,順著已有的線索去摸,揪出一個特征明顯的光頭,大概費不了多少工夫。
等這趟從市裏折返,或許就能聽見些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