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被觸動了。
或許源頭在我自己。
當時說了什麽?
似乎是那句——無論春三的腿能不能保住,就算真的殘了,我也願意給他一個安身之處,讓他往後衣食無憂。
是這句話嗎?
人心的紋路竟能曲折至此。
一念善意,險些斷送旁人一條腿。
怪不得方纔那寡居的老婦人厲聲喝止兒媳,不許她再往下說。
是怕點破了,我會因她不肯掏錢治兒子的腿、最終導致截肢這件事,收回當初的承諾?
倒真是看得透徹。
陸讓連問都懶得再問,轉向老村支書開口:“沒記錯的話,當初簽賠償協議,這筆錢的接收方是春三本人。
隻要人還在,就算真有萬一,也該由他媳婦和孩子優先承接。
另外,款項用途寫得清楚,必須優先用於治傷,不得挪作他用。
村裏難道不該負起監督的責任?
話就說到這裏。
我還有事,您仔細想想,這責任村裏要不要擔。”
刀刃得快,亂麻才斬得斷。
說完這些,陸讓臨走前朝春三母親瞥去一眼,嘴角似揚非揚:“差點忘了提醒您,之前我答應春三的是,腿瘸了,我照樣用他,給他份工。
可沒說過,要是截了肢、往後得靠輪椅被人伺候著,我還照樣留他。
這中間的區別,還請您琢磨清楚。”
真當他是什麽修橋鋪路的菩薩不成。
痛快話撂下了。
陸讓轉身就走。
結果如何,他根本不在意。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春三母親追了上來,嘴裏絮絮叨叨:“可不能說話不作數啊……俺家春三命苦,要是腿沒了,一大家子指望誰去……行行好給條活路吧……你們同學一場,哪能這樣……少條腿照樣能給你幹活……”
陸讓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。
幫春三,最初不過是看在那點同學情分,還有他留下的三個孩子實在可憐。
那天看見那幾個縮在牆角的身影,忽然就想起十三歲那年同樣走投無路的自己。
不過是想做件好事,讓這世上少三個——不,還有個沒出世的孩子——少四個沒爹沒孃的孩子。
費心謀劃,步步為營,眼看事情就要圓滿收場。
誰料想,一鍋本該香氣四溢的飯,竟硬生生煮成了半生不熟的夾生。
他心裏那股火,壓都壓不住。
腿傷初起那幾日,誰也不曾提過截肢二字。
待到傷口再度潰爛,高燒反複不退,醫生才吐出這沉重的決定。
這意味著什麽?
不過是昭縣這地方醫術有限罷了。
院方早建議轉往上級醫院——市裏不成便去省城,省城不成還有申城、京城。
家屬懷裏揣著那五千塊錢的賠償金,難道還治不了一條腿?
說來可笑。
終究是捨不得錢。
醫生那句“轉院也不保證治好”
本是職業習慣留下的餘地,免得日後惹上**糾紛。
誰料病床旁那老婦人一聽,竟當真打了退堂鼓。
說到底,還是當初陸讓承諾得太滿。
“哪怕瘸了也給你安排工作”
——這話反倒讓人鑽了空子。
治或不治,將來總有飯碗,何必再花冤枉錢?抱著這般念頭,春三的爹孃盤算著扣下這筆錢,留給小兒子娶親用,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。
陸讓現在做的,便是把這“理所當然”
砸個粉碎。
承諾不作數了,你能怎樣?
隻許你們耍賴,不準我翻臉?
這腿還治不治?
不治,家裏便多個殘廢,往後四五年沒個壯勞力,全靠坐吃山空。
何況陸讓明說了,絕不會收個斷腿的春三。
他媳婦難道不爭?躺在病床上的人難道不掙命?村裏難道眼睜睜看著這救命錢被偏心爹孃吞了,連句公道話都不說?
好。
就算這些全都成真——春三真在縣醫院鋸了腿,成了廢人,拖著五口之家,眼巴巴指望昧下錢的爹孃養活……
這結局該怪誰?
若真走到那一步,陸讓也隻能搖頭: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。
尊重他人命運,收起助人的心。
行。
他不管了。
之後幾日,任誰來提春三的事,他都閉門不聽。
直到約定之日,天色灰濛濛壓著雲,他與**安、大軍、老六陸有智擠進那輛舊桑塔納,駛出村口。
此行是要去接兩輛談妥的卡車——車已臨近報廢年限,隻需帶錢開走便是。
國道邊,兩個身影立在塵土裏。
女人挺著隆起的腹部,腳邊堆著幾個鼓囊的編織袋,旁邊站著個年輕姑娘。
陸讓的車減速時認出那是春三的媳婦和小姨子,正等著去市裏的班車。
車窗降下,熱風卷著土腥味撲進來。
女人說,春三轉去市裏的大醫院了,腿興許能保住。
她們回來取換洗衣物,得在醫院長住。
陸讓沒問細節。
無非是那老婆子終於鬆了口,或是懷孕的兒媳鬧了,再或是村裏給了壓力。
過程不重要,結果對就行。
“病房號給我一個。”
他胳膊搭在窗沿上,“過幾天進城,順路瞧瞧。”
記下紙片上的數字,他抬手示意駕駛座。
車重新動起來,將那兩個身影甩在後視鏡裏。
今天本就不進城,捎不了人。
這種事沾多了沒盡頭,世上處處是窟窿,哪能都填上。
舊車場鐵門鏽跡斑斑。
姓趙的男人從棚子下鑽出來,掌心在褲腿上擦了擦。”車備好了,錢也齊了。”
陸讓遞過信封。”趙哥辦事向來穩妥。”
兩輛半舊的皮卡停在陰涼處,漆麵反著光。
男人笑起來,眼縫裏透出得意:“破 ** 我可不敢給你,剛出門就趴窩,那不是打我臉麽?”
他咂咂嘴,“倒是有些日子沒碰茅台了,舌頭都快忘了滋味。”
“酒少不了您的。”
陸讓應著,心裏算著又一筆開銷。
地方得換,但桌上擺什麽酒由對方定。
臨上車時,胖身子忽然湊近。
一股蒜味混著煙味湧過來。”聽說個事兒……”
男人壓著嗓子。
陸讓偏開頭,忍住皺眉。”什麽?”
“就那礦上……”
話音黏糊糊的,帶著中午飯菜的氣息。
趙實全然未覺自己已被陸讓暗自嫌棄口氣難聞,仍是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:“那我可說了——港澳大賓館的幕後老闆,那位人稱‘謝老虎’的,叫人給砍了。
還有更驚人的,坊間傳聞,動手的是他親侄子,眼下人已經跑沒影了。”
話音才落,彷彿冥冥中有人呼應似的。
前一刻陸讓還在盤算,這回請客吃飯,無論如何得避開港澳大賓館,免得再生事端。
誰料轉瞬之間,竟撞上這樣一樁 ** 性的訊息。
“謝老虎……被人砍傷了?”
陸讓追問,“趙哥,這訊息你從哪兒聽來的?”
他自然記得謝老虎身邊那個光頭侄子,也料到這兩人遲早要翻臉,隻是沒料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。
這與他記憶中的時間線對不上。
不過,這終歸是件好事。
趙實得意地咧開嘴,拍了拍胸前那塊寫著“工人糾察隊隊長”
的金屬牌子,發出沉悶的響聲:“這還用特意打聽?你也不看看哥哥我是幹什麽的。
腳下這片地,工人帶家屬少說三四萬人,這麽大一片地界,保衛處工人糾察隊隊長——你就說,咱雖不是正牌公安,是不是也差不離?”
他壓低了嗓音,帶著幾分神秘,“不瞞你說,那傷了謝老虎的嫌犯,就是他侄子,眼下正被通緝呢。
上頭連畫像都發到我這兒了,要求協查。
要是這小崽子撞到我手裏……”
他嘿嘿笑了兩聲,沒往下說,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這或許是他再往上挪一挪位置的契機。
保衛處的工人糾察隊隊長,再往上?是副處長,還是直接升處長?陸讓側目打量身旁這體重超過兩百斤的胖子,心裏嘀咕:還是別升了吧。
再往上,油水更足,這身肥膘怕是更要控製不住,群眾又不是專管喂豬的。
“行,”
陸讓麵上應承著,“我回廠裏就傳話下去,發動大夥兒留意打聽。
要有線索,肯定頭一個告訴趙哥。”
趙實要的就是他這句話,用力拍了拍陸讓的肩膀:“兄弟夠意思!不過安全第一,我這也是碰運氣,撞上了是功勞,撞不上也無所謂,反正不耽誤我當這個隊長。”
他豎起大拇指,隨即又湊近些,聲音壓得更低,透著股興奮,“待會兒哥哥有個任務,西門那邊有人舉報,抓嫖。
這事兒可有意思了,突擊進去,沒準能撞見幾對光溜溜的……兄弟有沒有興趣一起去開開眼?”
陸讓臉頰微微發燙。
說實話,心裏確實掠過一絲想去看看的念頭。
然而,念頭剛起,前世那些記憶便翻湧上來——幾十年困在悔恨裏的獨身歲月,也沒少在那些昏暗的巷陌流連,尋找片刻的慰藉。
他擺了擺手,轉身坐進那輛灰撲撲的轎車裏。
趙實站在原地,嘴裏低聲重複著那句話,眉頭擰了起來。
男人不為難男人?照這說法,他平日那些行動反倒成了錯處?他撇了撇嘴,不再琢磨。
想這些虛的沒用,落到口袋裏的纔是實在東西。
車子開回村裏,日頭正懸在頭頂。
陸讓在廠裏吃了午飯,借著抓鬮,把三輛卡車的歸屬定了下來。
大堂哥今天沒跟著去,特意請了假,陪著妻子桃子去了縣裏的醫院。
回來正趕上抓鬮,手氣倒好,抽中了頭簽,開的還是原先那輛用了些時日的車。
剩下兩輛新買的差不多,便由大軍和老六分別開走。
“嫂子生產的日子定下了?”
陸讓問。
“估摸就是下個月。”
大堂哥答著,臉上有些藏不住的笑。
“那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搬進廠後頭的新屋?”
和陸讓預料的一樣,他那棟小樓動工前一個月,大堂哥那兩間紅磚瓦房就已經蓋妥了。
“就下個星期吧。”
大堂哥搓了搓手,語氣裏帶著點試探,“我那屋子沒怎麽用油漆,就門窗刷了一層防蟲蛀,別的都是些老材料。
之前聽你說,新屋子得晾一陣,不然住著對人不好,懷了孩子的更得仔細。
可這都晾了一個多月,快倆月了,你嫂子心裏著急,總怕孩子生在老屋裏。
她一直惦記著,當初說好了要去新屋裏坐月子。”
他小心瞧著陸讓的臉色,話裏話外透著商量。
陸讓笑了笑:“嫂子既然想搬,等不及了,那就搬吧。
你那屋子用的東西簡單,晾這些日子也夠了,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