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隻盼著網能撒得夠開,別隻撈起表麵那一個就匆匆收了場,讓真正該落網的從底下溜走。
不然,這十來天的奔波折騰,可真就成了空響。
白費不白費,現在說還為時過早。
市裏這一趟,他打算隻讓兩個人跟著:一個負責握方向盤,另一個,是他的妻子。
當然,並非字麵上那麽簡單。
廠子裏如今離不了卡車,無論是運送零碎布料,還是拉回成捆的衣裳,至少得有兩輛車輪替著才能轉得開。
眼下他能調動的,隻剩陸有智那輛還開得生疏的大車,顯然不夠。
索性也就不動了。
況且眼下並非年節時分,老棉紡織廠那邊其實也能安排送貨,無非是分成幾批,不像前兩回那樣,十幾輛卡車連成長龍,浩浩蕩蕩地引來一片張望。
隔幾日來幾輛,甚至每日都送一些原料過來,都不是難事。
這種節奏,纔是買賣雙方都踏實的常態。
像先前那樣,哪怕他每次要的貨再多,終究是一錘子的事,對方也摸不準他下次何時再來。
隻有把長期的條約定下來,供應才能穩當。
棉紡織廠有了這麽個固定的去處,便敢讓停轉的機器重新響起來,把回家待著的工人叫回來上工。
對他這邊而言,好處也是明擺著的:布料來源穩定了,不必隔三差五親自跑一趟市裏,押著車隊往回趕;再者,賬期也能談下來。
既然是正經簽了合同做買賣,哪裏會沒有賬期呢?除非是東西不愁賣,賣方硬氣的時候——可眼下的布料行情,顯然並非如此。
據他所知,許多國營大廠的倉庫都堆得滿滿當當,紡織女工正一批接一批地離開車間。
陸讓這趟出門帶著雙重目的。
他需要補充一批布料,更關鍵的是想找到一家能穩定合作的紡織企業。
對方得願意接受延期結款的約定,並且把價格壓到雙方都能承受的區間。
製衣廠的生意眼看越來越紅火,他必須提前解決原料供應這個潛在隱患。
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很清楚。
合作物件未必非得是國營廠不可。
條件其實就三條:價格要夠低,貨款可以緩一緩再結,合同一簽至少得管一年。
前兩條都是為最後那條鋪路的,隻有答應前兩點的廠子,纔有資格接他手裏這份長期買賣。
當然,陸讓私心還是盼著能和國營棉紡織廠談成。
蒙叔和聶叔都在裏頭,上回打交道也算愉快。
可廠子終究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。
這是公家的產業,裏頭彎彎繞繞多了去了。
涉及上百萬的訂單,還要賒賬,那些怕擔責任、隻求安穩的領導,多半會搖頭。
別看這些老牌國營廠賬麵上呆賬壞賬一堆,可那都是兄弟單位欠下的。
公家對公家,追責也追不到具體哪個人頭上。
但和私人做生意就是另一回事了,尤其是眼下這光景——改革的風剛颳起來,還沒吹透這片內陸。
不少地方風氣保守,做事講究個“少做少錯”
想從他們手裏賒出東西來,怕是比登天還難。
陸讓這趟,是想當第一個撬開縫的人。
要是真談不攏,他也做好了打算,無非是多跑一趟省城。
省裏那些新開的紡織廠,老闆個個都是膽大路子廣的角色。
他也不是空著手去忽悠,縣城批發市場那二十一個攤位是實實在在的,上槐村廠子裏幾百個女工踩縫紉機的聲音也是實實在在的。
大不了請對方親自來看一眼。
他相信,隻要讓對方親眼見到,接受他的付款條件,就不會是件無法想象的事。
“一百萬?你這話當真?要和廠裏簽一百萬一年的單子?”
“不是一百萬,是最少一百萬。
這次我帶了十萬現金,能當定金,也能付頭一批貨的錢。”
合同簽完的當天下午,陸讓又補了一條要求。
每月至少十萬的上等布料,賬期三個月,頭兩個月貨款壓著,第四個月結第二個月的款,第五個月結第三個月的款。
年底清賬,春節前所有款項一次結清。
聶副廠長當時正被銷售報表困在辦公桌前。
門被推開時他抬頭,看見年輕人站在光裏,遞過來一份年訂單——數額超過百萬。
他幾乎要站起來。
可後麵的話像冷水澆下來。
賬期,壓款,三個月。
棉紡織廠賬麵上早已見底,工人工資還欠著半個月。
這筆生意是肥肉,也是巨石。
聶副廠長重新坐回椅子。
皮革發出細微的擠壓聲。
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幾圈,終究沒吐出來。
答應更不可能——他一個人做不了這個主。
最後他隻是扯了扯嘴角,那點欣喜像退潮般從臉上褪去。
“非得這樣?”
聲音有些幹,“廠裏現在……連工資都發不出。
你要的賬期,等於讓我們白墊二十多萬的料子、人工。
陸讓,這……”
年輕人搖了搖頭。
“聶叔。”
他換了稱呼,語氣裏帶著歉意,“不是不幫您。
我也在等一個機會——等不起的機會。”
他從口袋裏摸出煙,沒點,隻是捏在指間轉。”十萬套衣服已經壓在倉庫裏,還會繼續壓,壓到五月纔打算出手。
現金就剩手裏這些了。”
他抬眼,“如果今天隻能帶走十萬塊的布,四月之前,我的縫紉機就得停。”
停頓片刻。
“兩百個女工,放長假。”
他聲音低了些,“我的廠子剛起步,停不起。”
聶副廠長看著他。
窗外傳來車間機器的嗡鳴,遙遠而持續。
幾次想開口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最後他隻是抹了把臉,手指在額頭上停留了幾秒。
“給我幾天。”
他說,“我試試說服廠裏。”
陸讓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。
轉身時,門外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切過水泥地麵。
聶副廠長嘴角扯出個弧度,聲音裏摻著砂紙磨過般的澀。”道什麽謝呢?外人聽了,倒像你在刺我。
該我謝你。
你這筆單子,對廠子來說……是幹裂的土等來了雨。
可偏偏,雨來了,我們連盛雨的瓦罐都湊不齊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垂向積著灰的辦公桌沿。”怪誰?誰也不怪。
三個月的料,最省也得二十萬。
加上女工們的工錢,二十五萬打不住。
你那十萬定金扣下,想接這合同,廠裏就得先砸進去十五萬。
道理都懂,三個月賬期一到,錢能活,半年全轉開,八個月後,你這單子就能反過來養廠子了。
可眼下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“廠裏掏不出這十五萬。”
“你剛才從廠區過,看見了吧?”
他忽然抬眼,“人是不是稀稀拉拉的?從年前到年後,多少工人再沒露過麵。
三千人的廠子,現在還能叫來上班的,不到三分之一。
八百,九百,頂天了。”
他喉嚨裏滾出一聲近似歎息的笑。”難以置信吧?這還是以前那個讓寶慶府姑娘們擠破頭想進來的國營棉紡廠麽?我們這屆管事的,都是罪人。”
話繞來繞去,終歸落在兩個字上:沒錢。
陸讓沉默著。
他幫不上。
或許等他的衣服賣火了,製衣廠全速轉起來,能給這座擁有三千女工的大廠一點微薄的助力。
但那也得對方先給他機會,先賒出這三個月的賬期。
“算了,”
聶副廠長擺擺手,像是耗盡了力氣,“帶你身邊這小家夥,先去瞧瞧你母親。
還有你蒙叔……他近來心氣也不順。”
苦情的話說盡了,看陸讓依舊沒什麽鬆動,他知道眼前這是個真正的生意人。
再說下去,那十萬留不住,反倒傷了情麵。
不如換個話頭,把人支開。
陸讓果然被引開了注意:“蒙叔怎麽了?”
“還能怎麽?崗位動了。
去年的那樁事,我僥幸溜了邊,他沒躲開。
這回把他從主管生產的副廠長位置上調開,算是一線退下來了。
至於接下來去哪兒……上麵還得琢磨。”
“這……這不就跟停職一樣了?”
***
“你聶叔就愛把話往重裏說,”
另一個聲音響起來,沉緩許多,“嚇唬你的。
停職是停了,處分倒沒有。
是我自己跟上麵要求調離一線的,覺得……扛不住現在這攤子了。”
“幹著沒勁,也累。”
領殷明月踏進母親家門時,陸讓手裏提著兩瓶酒。
他本想著,這趟多少能寬慰蒙叔幾分。
可眼前的人哪有半分頹唐。
歇了這些日子,蒙文賢麵色潤了不少,連身量都顯見地寬了一圈。
“蒙叔接下來去哪兒高就?”
陸讓問。
蒙文賢與妻子交換了個眼神,嘴角就揚了起來。”和你母親一樣,往後我也是教書匠了。”
陸讓怔了怔。”去關棋小學?教孩子?”
他幾乎要聽見自己下巴落地的聲響。
這位還不到五十、在三千人的國營大廠掌過實權的技術副廠長,竟真要轉身去對付一教室的小學生了?
“耶——!”
屋子另一頭爆出脆生生的歡呼。
不到九歲的蒙小甜原本正擺弄陸讓從申城帶回的玩具,此刻卻蹦跳著衝過來,腦袋歪向殷明月:“漂亮嫂嫂,爸爸也要當老師啦!萌萌以後天天都能看見爸爸媽媽了!你高不高興?”
殷明月指尖輕點她鼻尖。”高興。”
蒙文賢被女兒逗得笑出聲,這才轉向陸讓:“是你外公一位老友牽的線。
老人家現在管著二紡機下屬的技術學院,聽說我的事,特意來廠裏找我聊了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其實在廠裏……我也早像顆釘死的螺絲。
看著生產線一日日僵著,想動動不了,想改改不成。
機器要換代,工藝要提升,哪樣不要錢?可廠子連喘氣都難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臉。”與其占著位子看它爛下去,不如讓開。
老校長那兒,我應了。
等批文下來,就去技術學院幫忙。
你外公當年也在那兒兼過課,我接這份活,也算……沒丟他的臉。”
蒙文賢目光落在陸讓帶來的酒瓶上,忽然笑了笑:“所以你真不必替我愁。
該替我喝一杯才對——酒帶都帶來了,不是嗎?”
酒杯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坐在對麵的中年人臉上帶著笑,眼角的紋路舒展,彷彿卸下了什麽重擔。
陸讓注視著他,心底湧起一種真實的欣慰——盡管他知道,這種輕鬆或許並非全然發自對方內心。
畢竟是從一個掌管三千人的位置上離開,去往一個師生總數不足五百的地方。
棉紡織廠再怎樣衰落,規模依舊龐大;而那座隸屬於第二紡織機械廠的技術學院,眼下不過是個袖珍院落。
誰高誰低,明眼人都能分辨。
但陸讓清楚,這位姓蒙的長輩選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