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安心賺錢就行——但有句話先說在前頭,不該碰的東西,連念頭都別有。”
“真的?”
殷壯壯眼睛一亮,“誰這麽有本事?我還正愁呢,萬一店開了有人來砸機器,我可受不了。”
“他。”
陸讓朝遠處抬了抬下巴。
那邊,一個身影正幫三堂哥裁布料、理料子。
“他行嗎?不是給你開車的嗎?”
殷壯壯顯然知道這人。
“是給我開車。
但他姐夫是鎮上派出所的所長,未來老丈人是副所長。
你說行不行?”
殷壯壯嘴微微張著,愣了片刻,然後用力點頭:“那太行了。”
這時,那人似乎察覺到這邊的視線。
他臉上沒什麽表情,朝他們走了過來。
陸讓問他:“回去過了吧?”
“嗯。”
對方應了一聲,聲音很淡。
“你姐夫怎麽說?”
陸讓又問。
**安的目光掠過陸讓,落在一旁神情殷切的殷壯壯臉上。
那聲音不高,卻像鐵片刮過石板:“錄影廳裏若敢沾半點不該有的顏色,做半點違法勾當——不必等我姐夫動手,我會先讓你那三條腿都廢掉。”
空氣驟然一冷。
殷壯壯的臉瞬間失了血色,兩腿不自覺地並攏。
……
**安丟下那句話便轉身離開,留下殷壯壯愣在原地。
“這就……談完了?”
他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陸讓瞥他一眼:“不然?”
殷壯壯撓了撓頭。
仔細想想,似乎也確實沒什麽可多說的。
那人簡直像塊石頭,半句人情世故都不講,開口就要斷人後路。
脊背這會兒還發涼。
也罷,往後還是少跟那種人打交道。
有陸讓在中間搭橋,自己隻管把錄影廳的生意照看好便是。
念頭轉通,他搓了搓手心,湊近陸讓:“哥,下午得空不?咱去鎮上瞅瞅鋪麵?我早相中了一處,就想讓你掌掌眼。”
陸讓沒抬頭。
他正俯身除錯一台裝置,手裏忙著清理零件:“不急。
我先帶一套回去試幾天,摸摸毛病。
你也一樣,待會兒搬一套走,還有那堆錄影帶——有空全過一遍,分分類。
帶顏色的,單獨揀出來。”
他又從雜物裏抽出兩盒磁帶,遞過去。
封麵上印著鄧麗君的笑臉。
“鄧麗君!新出的!”
殷壯壯眼睛一亮,接過來緊緊攥住,“老大,太夠意思了!行,聽你的,我這就回去聽歌!”
他對著磁帶封麵上的肖像用力親了好幾口。
陸讓看得眉頭擰緊,一陣反胃:“猥瑣。”
殷壯壯渾不在意,咧嘴笑笑,有樣學樣地抱起地上另一台錄影機,又拎起一袋沉甸甸的錄影帶。”走了啊!回去讓我家老頭子開開眼,見識見識什麽叫科技。
等這小電影一看上癮,錄影廳正式開張,他要是來瞧,我得收他兩塊錢一場——收少了那是瞧不起他!”
陸讓學著他嘿嘿兩聲:“那你家老爺子準得打斷你的腿。”
真是父慈子孝。
別人收五毛,自家親爹收兩塊,也不怕雷劈。
陸讓覺得,往後還是跟這小子保持點距離為好。
目送殷壯壯的身影消失在廠門外,陸讓頓了頓,放下手裏選好的機器,轉身朝廠房對麵走去——那是老師傅裁剪料子的區域。
陸讓先朝三堂哥那邊揚了揚下巴。
問過布料存量,得知裁剪零碎布頭還能支撐十來天,他心定了些。
轉身時,他抬手按了按旁邊那人的肩:“還是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
瞧把我那朋友嚇的,腿都軟了。”
肩頭被觸碰的瞬間,那人下頜線繃緊了一瞬。
身體深處幾乎要湧出反擊的本能——若是半年前剛從隊伍裏退下來那會兒,有人這樣從背後接近,此刻恐怕早已被撂倒在地。
他硬生生壓住了肘關節向後頂撞的衝動。
陸讓渾然不覺自己逃過一記悶擊,仍帶著笑:“知道你不愛應酬,不勉強。
往後他那鋪子開張,你平常不必露麵。
就開業那天去站一會兒,再請你姐夫露個臉。
訊息傳開,但凡腦子沒壞的,總該知道派出所所長的小舅子碰不得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隨意:“合夥那份錢,從你月錢裏扣。
可不是白給的。”
這話說得輕巧,卻是有意為之。
若不說扣,對麵那人心裏反倒要擰出疙瘩。
如今他每月六百塊,一個人怎麽花得完?不如先存著,等將來魏舒畢業成家,再包個厚實的紅封還回去。
陸讓又在那肩上拍了兩下,轉身抱起剛才擱在地上的機器。
他又挑了幾十盒帶子——都是上輩子看過、覺得不錯的片子。
今晚可以陪殷明月再溫習一遍。
等他走遠,櫃台後那張始終緊抿的嘴角,終於幾不可察地鬆了鬆。
他不願欠著誰。
聽見陸讓說要扣錢,胸口那塊壓著的石頭反而落了地。
“舒坦了?”
對麵裁剪台邊的陸有義抬起頭,眼裏帶著調侃:“換作是我,可不會跟自己過不去。
我堂弟不缺這點,給了就收著,記在心上便是。
將來有機會再還。”
沉默在空氣裏漫開片刻。
“要是……還不上呢?”
陸有義垂著眼瞼繼續裁切布料,刀刃劃過纖維的細微聲響裏,那番話還是飄了過來:“還不上的債就不必還了。
我先前說過,我那堂弟不缺銀錢。
他那樣的人,缺的是肯把性命押上、替他踏火海闖刀山的手足。
你信麽?”
鋼尺壓住布麵,拉出一道筆直的切痕。
他撐著那條不便的腿,緩慢挪到工作台另一側。
這次刀刃走的是一段圓弧。
“可惜我廢了這條腿。”
他的聲音像蒙了層灰,“不然,倒真想把這副殘軀賣給他。”
嘴角扯出個近似笑意的弧度。
許多年前的三堂兄陸有義,本就是敢把拳頭當道理的人。
年輕時招惹的 ** ,比所有堂兄弟加起來還多。
若非這般莽性,也不會在爭水源那日,明知己方人少,仍獨自衝向對麵黑壓壓的人群——企圖撕開一道缺口,卻終究被吞沒,落下這終身跛足。
此刻大約是瞧見陸讓對那人的看重,才勾出心底埋著的鏽鐵般的遺憾。
若是腿還完好……
對麵那人靜默地望了他許久。
沒有接話。
隻俯身繼續幫著整理裁好的料子。
各人有各人的路,心底都守著不容觸碰的界碑,誰也勉強不得。
其實這打下手的活兒,本不該由陸讓的司機兼護衛來做。
這習慣是去年寒假魏舒來廠裏幫忙時留下的。
那時他還是幫著自己未過門的妻子打下手。
如今呢?
他和陸有義都不是多話的人,整日裏臉上都像凝著層薄霜。
可奇怪的是,整個製衣廠裏,偏就這兩人湊在一處時最是融洽。
算不上朋友,卻有種無需言語的默契。
裁料這工序,當初魏舒帶出過兩個徒弟。
每個徒弟出師後,都會配個普通工人協助上料、卸料。
陸有義腿腳不便,更少不了這樣一個幫手。
但原本給陸有義打下手的那位工人極有眼色。
每回那人回廠,他便自覺讓出位置,另尋別的活計——畢竟兩個悶罐子待在一塊兒,那份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***
陸讓扛著那台機器回到殷家。
一陣擺弄後,老殷家那台十三寸小電視的螢幕上晃出了人影。
幾個小人兒在裏頭翻騰打鬥?
放的是成龍的片子。
原本在院裏看書的殷明月被聲響引了過來。
“這裏麵……是電影?”
她指尖輕觸螢幕,眼眸裏漾開孩子般的光,盛滿了猝不及防的欣喜。
陸讓揚起眉毛,嗓音裏摻進一絲炫耀:“如何?你男人本事不小吧?”
抽屜裏躺著一台從申城帶回的機器。
陸讓的手指劃過它冰涼的金屬外殼,轉向旁邊那台沉默的電視機。”以前隻能等它給什麽看什麽,”
他的聲音不高,“現在不同了。”
他拉開下方抽屜。
排列整齊的黑色匣子填滿了整個空間。
“看這兒。”
殷明月的目光落進抽屜。
她沒有說話,隻是俯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匣子光滑的封麵。
當碰到某一張時,她的眼睫垂下來,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,像夜裏悄悄探出雲層的月牙尖。
夜色漫進來時,兩位老人回來了。
客廳裏的光映著晃動的畫麵,讓他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。
殷老漢走近,粗糙的手掌小心地碰了碰機器外殼,又縮回去。”這麽個小盒子,”
他嘀咕,“咋能裝下這麽多活人活景?”
陸讓隻好再次解釋。
他拉開那個抽屜,取出一個黑色方塊。”東西存在這裏頭,”
他比劃著,“那機器隻是個……轉換的橋梁。”
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其中原理,但老人臉上的困惑漸漸化開,這就夠了。
幾裏地外的另一戶人家裏,殷壯壯也正對著相似的機器。
不同的是,畫麵時不時會卡住,變成一片扭曲的噪點。
他手忙腳亂地拍打機身,又不敢用力,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
“就這本事?”
他父親抱著胳膊站在後麵,鼻腔裏哼出一聲笑,“連個帶子都伺候不好,還做夢開鋪子給人看?”
新奇的事物總是傳得很快。
在這個年代的村莊裏,一台能自己決定放什麽的機器,像一塊扔進平靜水麵的石頭。
陸讓家還算安靜。
殷壯壯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父親當了三十年村支書,家家戶戶的門檻都踏過,如今別人踏他家的門檻,自然也理直氣壯。
不過三天光景,那扇老木門的門檻便發出不堪重負的 ** ,最後在某次散場的腳步裏,徹底裂開了一道歪斜的口子。
晨光剛爬上屋簷,院子裏就擠滿了人。
多是些不用下地的——年歲大的獨身男女,遊手好閑的漢子,帶著孩子的婦人。
他們日複一日地聚在這裏,軟磨硬泡地求著那個叫殷壯壯的年輕人把機器開啟。
你若想趕他們走,尤其是那幾個上了年紀的,他們能堵在門口罵上半個時辰,什麽醃臢話都往外倒。
不過七八天光景。
殷壯壯整個人都脫了形,眼窩陷下去,顴骨凸出來。
陸讓隔了些日子再見到他時,險些沒認出來。
“拉我一把吧。”
殷壯壯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。
陸讓打量了他一會兒,才開口:“那些片子,給院裏的男男 ** 放了一個來星期,該摸透怎麽擺弄那台機器了吧?”
“透得不能再透了!”
殷壯壯捶了捶自己的胸口,力道有些發虛。
“那還不簡單?”
陸讓扯了扯嘴角,“屋裏沒了那玩意兒,誰還會來堵你的門?”
見對方還愣著,他接著往下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