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鎮上的鋪麵，你不是早相中了嗎？先前讓你等，就是讓你先練練手。
眼下功夫練熟了，還耗在這兒做什麽？”
“對啊……我還等什麽呢？”
殷壯壯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前額，轉身就往屋裏衝。”真是受夠了！你是沒聽見，那幾個年紀大的，嘴裏什麽話都敢往外蹦。
有些詞兒，我聽著都耳根發燙，她們倒好，扯著衣襟就敢嚷。
你說這叫什麽事？”
“行了，到此為止。”
“我這就把機器弄走，搬到鎮上去。
看她們還怎麽纏我。”
他哼了一聲，語速快得像爆豆子。
話還沒落，人已經抱著那台沉甸甸的錄影機出來了。
“免得又生變故。
哥，咱這就動身吧。
鎮上的屋子雖然還沒定契，但我跟主家都說好了，早住進去幾天也不礙事。
明兒我就去把字據立了。”
陸讓沒說什麽，左右無事，去鎮上走一趟也好。
他走過去，幫著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圓形薄片。
殷壯壯抱著機器，嘴卻沒閑著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，哧哧笑了兩聲。”哥，你說我爹要是回來，看見屋裏空了一塊，會不會傻眼？這些天他可迷上這個了。
誰讓他拿村裏那些人沒法子呢。
這下好了，往後他想看，恐怕真得挪步到鎮上去咯。”
他那副模樣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陸讓的視線越過對方肩頭，停頓片刻。”別往下講了，壯壯。
老叔是村幹部，鎮上開完會順路來錄影廳歇歇腳、看場電影，也算正常消遣。
不過咱們之前說定的價不能變——外人收五毛，你爹那份就算了，免費看吧。
免得老叔回頭知道了心裏不痛快。”
殷壯壯擰著脖子：“哥你這就不對了。
他願意多給，咱們幹嘛不收？你還怕他揍你？”
陸讓沒接話，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後看。”我怕的是他揍你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殷壯壯的脊背陡然繃直了。
一股涼意順著尾椎爬上來。
他幹笑著轉身：“爹，我剛那是說笑呢……您信我啊！”
哭腔已經憋在喉嚨裏了。
他瞪了陸讓一眼，眼神裏半是哀怨半是求饒。
身後傳來熟悉的咳嗽聲。”兩塊一部？價錢挺公道。
下回我就按這個數給。”
“還杵著？等著吃早飯？還是等著債主上門？”
殷壯壯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，忙不迭彎腰鞠了幾個躬，抱起那台黑色錄影機就往外衝，鞋底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也沒敢停。
陸讓轉向門口站著的人。”老叔別往心裏去。
壯壯就是性子活泛，做起買賣來其實有分寸。
我在旁邊盯著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老村支書臉上的皺紋這才鬆動了些。
他目光落在陸讓臉上：“自家孩子什麽德行，我心裏清楚。
要不是有你帶著，我說什麽也不會讓他碰錄影廳這攤事——新行當機會多，我這老頭子不是不明白。
可正因為機會多，底下才藏著暗流。
淹死在水裏的，從來都是會撲騰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送你們八個字吧：話到嘴邊留三分，事遇關頭緩一步。
記牢了。
陽哥兒你是見過世麵的，有你在旁邊拴著這皮猴子，我夜裏才能閤眼。”
陸讓連忙擺手，客套幾句便告辭了。
走出院門時，殷壯壯已經蹲在自家屋簷下喘氣。
陸讓進屋跟殷明月點了點頭。
那台錄影機擺在屋裏其實已經成了麻煩——片子來回就那些，早看膩了，留在家裏反倒招事。
那些閑得發慌的老光棍、老寡婦，在村支書那兒碰了釘子之後，遲早會摸到這兒來。
要想清靜，總得想個法子才行。
殷壯壯掏出鑰匙開啟最右側那間空置的門麵時，鐵鎖發出幹澀的摩擦聲。
陸讓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落在積著薄灰的水泥地麵上。
早晨的光線從門洞斜切進來，將飛舞的塵粒照得發亮。
“就這兒了。”
殷壯壯側身讓開。
位置確實挑不出毛病。
陸讓沒接話，視線轉向門外。
馬路對麵，幾個拎著布兜的女人正從一扇刷著綠漆的大鐵門裏走出來。
那鐵門敞著，能瞥見裏頭整齊的樓房輪廓。
女人們說說笑笑，腳步不緊不慢，有人拐向另一頭飄著腥氣的菜市方向，更多人徑直朝這邊走來。
空氣裏浮著兩股味道。
左邊門縫底下鑽出炒貨鋪子隔夜的焦香，混著鹽和糖的氣味。
中間那家早點鋪子則熱鬧得多——一口碩大的蒸鍋蹲在門口，白汽像雲團似的往上湧，麵食發酵後那種暖烘烘的甜香撲鼻而來。
旁邊小油鍋滋滋作響，金黃的麵團在滾油裏膨脹、翻轉，炸物的焦香霸道地蓋過了一切。
一對頭發花白的老人圍著鍋台轉，動作熟稔得像呼吸。
已經有人站到攤前，掏出零錢，換走用鋁飯盒裝好的饅頭或油條。
陸讓收回目光，走進空屋。
屋裏有一股久未通風的悶味兒，牆角掛著蛛網。
他踩了踩腳下的水泥地，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很實。
“定了。”
他說。
殷壯壯像是鬆了口氣，肩膀塌下去一點。”那我去跟房東說。”
“不急。”
陸讓走到門邊，又往外看。
買早點的隊伍慢慢變長，人們嗬出的白氣混進蒸鍋的熱霧裏。
他想起昨晚屋裏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還有那句壓低了聲音的“謝謝”
當時他笑了，笑得胸腔發震。
旁邊這位堂兄卻一副被什麽東西噎住的表情，眼珠子往上翻。
搬新家還得等半年。
他盤算過，那地方偏，牆也厚實。
到時候再弄台機器，找些新鮮的帶子，關起門來，誰也聽不見動靜。
昨晚他湊在她耳邊這麽保證的時候，她點頭的樣子像隻得了承諾的貓，柔軟又安靜。
至於眼前——他瞥了一眼堆在牆角的兩個硬紙箱。
十台機器，百來盤磁帶，塞得滿滿當當。
從村裏開到鎮上，油門一踩也就到了。
這些東西即將填滿這間空屋，然後換回別的東西。
“鑰匙你先拿著。”
他對殷壯壯說，“明天我讓人把貨架送過來。”
外頭傳來買早點的人的笑話聲，油鍋又滋啦一響。
這位置確實挑不出毛病。
陸讓最後吸了一口混雜著食物香氣的清冷空氣，轉身走出門麵。
鎖芯轉動的聲音幹澀地響了幾下。
殷壯壯推開門時，木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。
陸讓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，落進屋內。
光線從門口湧進去，隻照亮了前半截地麵。
後半截空間被一道向上的木樓梯吞沒，陰影堆在台階下，像一灘凝固的墨。
樓梯占去了將近一半的進深，使得這間臨街的屋子成了個被截斷的通道。
“樓上……”
陸讓的聲音在空屋裏顯得有點硬，“那幾間房，現在有人進出嗎？”
旁邊的人抬手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，手指在發絲間停留了片刻。”好像……是空著的。”
他答得不太確定，眼神飄向樓梯上方那片昏暗。
陸讓沒立刻接話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鞋底蹭過水泥地，帶起一點灰。
從門口到樓梯腳，不過七八步的距離。
他站定，在心裏用腳步丈量著——從這裏到那裏，擺下一台機器，再留出讓人轉身的空隙……然後呢？五台？或許四台都勉強。
十台裝置的念頭此刻顯得像個膨脹過頭的氣球，輕輕一戳就破了。
街市上的嘈雜從身後漫進來，車鈴、人語、遠處隱約的廣播聲，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
這位置確實挑不出毛病，正卡在熱鬧的集市和那片礦工家屬院的連線處，人流從早到晚不會斷。
可惜屋子本身……
他側過頭，視線掃過殷壯壯那張帶著點忐忑的臉。
租下這裏之前，難道就沒走進來看過一眼麽？陸讓吸進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肺腑間那股說不清的悶氣卻沒散盡。
“錄影廳，”
他開口，語速放慢了，每個字都像在掂量，“來的往往不是單獨一個。
三五個湊一份錢，擠在一處看，是常有的事。
你總不能把人攔在外頭。”
他停頓，目光再次掠過那截礙事的樓梯，“機器和機器之間得隔開，看的人也得有地方落腳。
按五個人圍一台算，你自己估量估量，這地方……轉得開身嗎？”
殷壯壯握著鑰匙的手垂了下來，金屬的涼意貼著掌心。
他跟著陸讓的視線望向那片被樓梯侵占的空間，喉結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陸讓不再看屋子。
他轉身麵向門外流動的街景，背對著那片侷促的昏暗。”先別急著量尺寸了。”
他說，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，“附近……還有別的空屋子能看嗎？”
房東提起過，這家人早先住在樓上。
兒子單位後來分了房，娶了媳婦，去年添了孫子，年前就全搬過去幫忙帶孩子了，這兒才空下來。
“陽哥，要不是你提醒，我都打算明天簽合同時把樓上也租一間。”
殷壯壯撓了撓後腦勺，“等錄影廳開了，晚上我就睡上頭，一個人自在。”
陸讓瞥了他一眼：“還挺樂？”
“沒、沒，隨口一說。”
殷壯壯趕緊擺手，“我這就去找房東老頭退鑰匙，把押金拿回來，咱們再找別的鋪子。”
“押金能隨便退？”
陸讓收回視線，“先別急著還，帶路，上樓看看再說。”
他心裏轉著念頭。
這棟樓三間門麵，殷壯壯隻租到最邊上那間，還隻有半截。
地方肯定不夠。
但若是樓上能用上呢？他們要開的是錄影廳，和別的生意不同——隻要樓梯能通上去，窄點反倒更隱蔽。
上麵的房間改成包間，隔音更好，分隔開來，說不定比那些單層的門麵更合適。
踩著吱呀響的木梯上了樓。
陸讓掃了一眼。
樓上果然和樓下一樣，都是農村常見的那種大開間，沒砌多餘的牆。
這就簡單了。
“就這兒吧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“明天你去和房東簽合同，把樓下那間租下來，樓上這三間也全租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啊什麽。”
陸讓抬手在他後頸上拍了一下，“租下來之後，你去找人用木板把樓上這兩間大通房隔開，平均分成三間小屋子。
每間裏頭擺一台錄影機、一台電視機。
六間小屋子，剛好放六套裝置。
樓下擺四台就夠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：
“收費這麽定：樓下按原來說的，五毛錢看一場。
樓上算包間，一塊錢一場——不限人數……不，還是限八個吧，人太多把樓板壓塌了可不行。”
殷壯壯盯著陸讓，瞳孔裏像點了兩簇小火苗。”哥，你這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