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裏衣服的布料成本大概一塊出頭一套,裁剪一件工錢兩分,縫製一件一毛八,加起來兩毛。
再加上管理、水電、攤位、運輸、油耗、損耗這些雜項,滿打滿算一套也就一塊七八毛。
嘿,這樣還能掙兩毛。
就算倉庫裏那十萬套全拿來打響名氣、開啟局麵,也不虧。
當然這隻是計劃。
具體做起來還有很多細節,說不定根本用不著自己費力推動,場麵自己就熱起來了。
到時候恐怕貨都不夠賣。
不行,還得繼續囤貨。
這次從申城回來,他特意帶了十二萬六千現金,買錄影機、錄影帶之類花掉一萬,還剩十一萬六千。
接下來這筆錢,他打算全部投進去,再把生產規模擴一擴。
是時候把招縫紉女工的範圍擴大到整個範鎮,甚至範鎮以外了。
這次他想直接招滿兩百人。
全力衝刺最後這一個月。
對了,還得再去市裏拉一批布料回來。
思路理清,陸讓一抬眼,發現殷壯壯居然還在旁邊站著。
他有點意外:“你怎麽還在這兒?”
“什麽叫我還在這兒?”
殷壯壯差點嚷出來,一臉委屈,“哥,親哥,我找你肯定有事啊!去年你不是答應幫我打聽錄影機的市場、二手貨源,還有錄影帶的事嗎?我這邊門麵都看好了,就等訊息了。
現在總該給我個準話了吧?”
頓了頓,他又問:“對了,你剛纔不是說村裏出大事了,到底什麽事?”
陸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才開口:“春三傷了,人在縣醫院躺著,你有空去瞧瞧。”
他們三個——陸讓、殷壯壯和春三——是從小一起念書長大的。
真要論親近,陸讓自然和殷壯壯更鐵。
可殷壯壯這人,跟誰都處得來,同窗這些年從沒見他和誰紅過臉。
他從小在女人堆裏打滾,上頭四個姐姐,性子軟綿綿的帶著幾分陰柔氣。
春三成家早,媳婦接連生了三個丫頭,村裏人嫌他家又窮又能生,個個像餓鬼投胎似的,都躲著走,生怕沾了晦氣。
唯獨殷壯壯不介意,常往春三家跑,逗那三個小丫頭玩,時不時捎些零嘴。
老支書先前沒敢說,八成是怕這小子壓不住火。
如今事情了結了,倒不必再瞞。
“春三哥出事了?”
殷壯壯嗓門陡然拔高,“陽哥你告訴我,哪個混賬動的手?窮人就活該被欺負?我非得討個說法!”
果然一點就炸。
陸讓伸手拽住他胳膊:“別急,不是打架,是幹活時傷的……”
接著三言兩語把事情經過講了。
殷壯壯起初聽得牙關緊咬,拳頭捏得咯咯響。
聽到春三竟跳了塘,差點沒命,他眼睛都紅了,撂話要提刀上山砍人。
可等陸讓說到自己找了車送春三去醫院,又拉著老支書一道上山,硬從那幫人手裏撬出整整五千塊錢時,殷壯壯忽然放聲大笑起來。
陸讓皺眉:“你倒不擔心春三了?”
“擔心啥?”
殷壯壯扭過頭,眼裏閃著光,“哥,五千塊啊!夠他們一家子翻身了。
你是不曉得,春三家那屋子,雨稍大些就漏得沒處躲,風一吹吱呀亂響,我都不敢往裏走,怕塌。
他們八口人擠在裏頭,砸死總比凍死強,是吧?如今有了這筆錢,正好起間新屋,往後日子總算有個著落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至於腿瘸了……那算個啥?治得好治不好都值。”
陸讓聽著,緩緩點了點頭。
這小子平日毛毛躁躁沒個正形,沒想到心裏竟揣著這麽些念頭。
陸讓朝院門外偏了偏頭,示意身後的人跟上。
殷壯壯幾乎是跳著腳跟了過去,鞋底蹭著沙土地麵,發出細碎的嚓嚓聲。
“哥,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啊?”
他聲音裏壓著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走在前頭的人沒回頭,隻丟過來一句:“急什麽。
待會兒有你瞧的。”
這話像根羽毛,搔得殷壯壯心裏那點好奇越發癢起來。
他忍不住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追上半步:“到底是什麽好東西?從申城那麽遠帶回來……你先漏點兒風聲嘛。”
回答他的是沉默,隻有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。
他們穿過曬得發白的土路,拐進了製衣廠敞開的大鐵門。
上午那輛接人的桑塔納還停在空地上,車玻璃反著白晃晃的天光。
陸讓瞥了一眼車窗,後座空了。
那兩個大紙箱顯然已經不在原處。
他腳步沒停,徑直往廠房側麵那排平房走去。
倉庫的門虛掩著,裏麵透出布料特有的、微微發澀的氣味。
推開門,光線暗了一截。
倉庫深處堆著成捆的衣料和半成品,空氣裏浮著細小的纖維塵。
靠牆的地上,兩個拆開的瓦楞紙箱張著口,旁邊堆著些泡沫填充塊。
陸讓走過去,蹲下身,從箱子裏往外拿東西。
一件,又一件。
金屬外殼碰在水泥地上,發出沉實的輕響。
他把它們挨個擺開,在昏暗的光線下排成整齊的一列。
接著是那些扁平的、印著字的塑料盒子,被他摞在旁邊,越碼越高,像座顏色暗淡的方塔。
殷壯壯起初隻是伸長脖子看。
看著看著,他往前挪了兩步,又挪了兩步。
眼睛瞪得溜圓,眨也不眨。
喉嚨裏滾出幾個含糊的音節,像是被什麽噎住了。
好半天,他才擠出聲音:“這……這麽多?”
他蹲下去,手指懸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那泛著冷光的機器外殼。”我在城裏電器行見過……新的,擺在玻璃櫃裏,標價嚇死人。”
他聲音發幹,“老闆看得緊,摸都不讓多摸,說碰壞了賠不起。”
他數了數地上那一排。
十台?恐怕不止。
又扭頭看那摞成小山的盒子,脊背忽然竄上一陣麻。”陽哥,”
他轉過頭,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狂喜和惶恐的神情,“你……你這是真要帶上 ** 了?你說,怎麽弄?我都聽你的!”
可這興奮隻持續了幾次心跳的工夫。
他嘴角咧開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,變成一種愁苦的皺縮。”但是,”
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低下去,“我手裏那點錢……怕是連零頭都不夠。
原先想著,合夥的話,湊個兩三台機器的本錢還行。
可這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一大片,又掃過那堆盒子,肩膀耷拉下來,“這得投進去多少啊?把我賣了也值不了這個數吧。”
陸讓抬手按住對方肩膀,將人往倉庫門外推。”別在這兒做夢。”
殷壯壯腳跟抵著門檻不肯動,聲音壓低了些:“我攢了四千多。”
“差的那一半呢?”
陸讓鬆開手。
“找我爹借。”
殷壯壯說得很快,像是早就盤算過,“就說我要做正經生意,立字據按手印,兩年內連本帶利還清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老頭子總罵我不成器,這回我讓他瞧瞧。”
倉庫頂棚漏下一縷灰濛濛的光,落在堆積的紙箱上。
遠處傳來機器斷續的嗡鳴,空氣裏有鐵鏽和機油混雜的氣味。
陸讓沒立刻接話,轉身走到那堆錄影裝置旁邊,手指抹過其中一台外殼上積的薄灰。
“你爹能信?”
“所以得你跟我一塊兒去說。”
殷壯壯湊近兩步,鞋底蹭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響動,“你就說這買賣穩賺,機器是你弄來的,門麵我來張羅——老頭子認得你,知道你不是滿嘴跑火車的人。”
陸讓側過臉看他。
發小眼底那點急切幾乎要溢位來,手指無意識地反複蜷起又鬆開。
這模樣讓他想起小時候兩人偷摘鄰居家石榴被逮住時,對方也是這副神情,嘴上硬撐著,脖子卻縮了半截。
“萬一賠了呢?”
陸讓語氣很平。
“賠不了。”
殷壯壯答得斬釘截鐵,可尾音剛落,肩膀就塌下去半分,“……真賠了,我就去廣東打工還債。”
沉默漫開。
有隻麻雀從破了的窗戶鑽進來,在橫梁上跳了兩下,又撲棱棱飛出去。
陸讓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:“門麵我看中了一個,在 ** 拐角,原先修鍾表的鋪子。
月租八十,押三付一。”
殷壯壯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裝修用不了幾個錢,牆麵刷白,拉根亮點的燈管,櫃台我去木材廠找邊角料釘一個。”
陸讓繼續道,“招牌讓隔壁刻章的劉老頭用紅漆寫,給他包兩包煙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機器錢……”
“你先出四千。”
陸讓打斷他,“剩下的六千算我借你,按銀行利息算。
掙了錢先還我,虧了……”
他停頓片刻,“虧了再說。”
殷壯壯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幾下,最後隻重重“嗯”
了一聲。
他伸手去拍陸讓的背,拍到一半又收住,轉而撓了撓自己的後頸。
遠處傳來誰在喊人的聲音,模糊地裹在風裏。
“什麽時候去跟我爹說?”
他問。
“明天晚飯後。”
陸讓彎腰把散落的電線攏成一束,“他那時候心情最好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倉庫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印在斑駁的磚牆上。
殷壯壯忽然笑出聲,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:“哎,剛才我真怕你改主意。”
陸讓沒笑,隻抬眼看了看天色。”改主意的話,早改了。”
殷壯壯搖頭:“沒那麽多,但能找爹和姐夫們湊點。
既然都上門了,他們總不好一分不給吧?要是還不夠,我就去磨我娘——她最疼小兒子,攢了那麽多年私房錢,看我這麽難,能忍心不幫?”
陸讓聽著,一下一下地點頭。
這法子倒是實在,把親近的人挨個問一遍,總能擠出些錢來。
他嘴角動了動:“需不需要我給你鼓個掌?”
對方沒聽懂:“鼓掌是什麽?”
“算了。”
陸讓擺擺手,“別折騰這些了。
你現在手上有多少?”
殷壯壯表情垮了下來:“還差一點纔到五千。”
能攢下這些,全靠四個姐姐。
城裏那幾個姐夫逢年過節會塞點零花,爹是村支書,娘又最偏疼小兒子,常偷偷塞錢給他。
加上自己這幾年零零碎碎掙的,才湊出這個數。
在村裏,這已經不算少了。
“差不多也夠了。”
陸讓盤算了一下。
錄影機和帶子都是現成的,暫時不用進新碟片。
租個門麵,打掃幹淨,簡單弄一弄,掛上招牌,通上水電,五千塊或許還有剩。
他接著說:“你也別到處張羅了。
我再找個人合夥,他那份錢我先墊上。
這樣我倆出一萬,你出五千,三個人一起幹。
店交給你管,我找的這人能擺平街上那些麻煩,不讓人來店裏 **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