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覺得，那一天……不會等太久。”
說完，他側過頭，給妻子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。
殷明月迎著他的目光，嘴角慢慢彎起來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，悄悄在身側握了握拳。
老兩口又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老爺子先歎了口氣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你前頭那個理由，擱我這兒可說不通。
我們這輩人，十六七歲生娃的多了去了，十八算個啥？”
他搖搖頭，但臉上的嚴厲終究是化開了些。
老殷頭沒敢發火。
畢竟問題出在自家閨女身上。
他早前聽人提過，若母親說話不利索，幼兒學語時天天聽著，很容易把那種磕絆的腔調也一並學了去。
這風險不能不防。
女婿那番考慮，他反倒覺得周到。
眼下隻能盼著閨女加把勁，早些把舌頭捋順了，纔好安心要孩子。
“謝謝爸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
殷明月這回預先在心裏默唸了幾遍，話說出口時竟沒打頓。
陸讓眼睛一亮，聲音裏透出笑意：“瞧見沒？是不是比先前強多了？”
桌上眾人都跟著笑起來。
**午飯時分，其實還出了另一樁事。
就在老殷一家子，連同那位外姓女婿，正被笑意籠罩的當口，院門外忽然跌跌撞撞湧進來一群人。
老老少少，拖家帶口，撲通幾聲悶響，竟在院子 ** 齊刷刷跪了一片。
仔細數去，統共七口人。
春三兒的娘，挺著肚子的春三媳婦，春三底下兩個年歲尚小的弟妹，再加上春三本人和他媳婦膝下三個還沒桌子高的娃娃。
一家子，全在這兒了。
“別這樣，快起來！春三他娘，你兒媳婦身子重，可經不起跪啊——”
陸讓慌忙拉著妻子往旁邊讓開。
嶽父嶽母已經搶步上前，嘴裏連聲說著“受不起”
手忙腳亂地去攙扶那兩個年長的婦人。
孕婦哪能久跪？至於那幾個小娃娃，跪便跪了，倒也無妨，可大人的這一跪，分量實在太沉。
“受得起！怎麽受不起？”
春三娘一把抹去臉上的淚，嗓音沙啞，“您家這位姑爺，是活菩薩轉世啊！要不是他，今兒個我們這八口人，恐怕早就沒了活路。
春三要是真沒了，留下這一屋子老弱婦孺，往後日子可怎麽熬？多虧了姑爺伸手拉了這一把！孩子們，都過來，再給恩人磕幾個頭。
這位哥哥——不，該叫叔叔——對你們有再造之恩，你們得一輩子刻在骨頭裏，記清楚了沒有？”
她邊說邊推了推身旁幾個孩子。
孩子們都聽話。
最小的那個還裹著開襠褲，咿呀學語；大的兩個已過了十歲，身量開始抽條。
此刻卻都依著母親的話，轉向陸讓夫婦避讓的方向，恭恭敬敬伏下身，額頭觸地，結結實實磕了三下。
兩位老人交換了一個眼神，終究沒再上前阻攔。
他們明白，此刻的推拒反而會傷了這些孩子的心。
陸讓輕輕歎了口氣。
他隻能牽起妻子的手，走向那群跪著的孩子，將他們一個個扶起。
走到最後那個最小的孩子麵前時，他心頭一軟，伸手將她抱了起來。
懷裏的重量輕得讓人吃驚，恐怕還不到二十斤。
這麽瘦小的身子，路都走不穩當，卻要跟著大人跪拜磕頭，動作竟也學得似模似樣。
陸讓低頭看她，手指碰了碰她冰涼的小臉。
孩子不但沒躲，反而衝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個甜甜的笑。
這笑容讓他心裏更軟了。
他側過臉，朝殷明月遞了個眼色。
妻子立刻會意，轉身進了屋。
片刻後，她拿著個布袋子走出來，裏麵裝滿了從申城帶回來的糖果——上次帶得少，這次特意多備了些，因為殷明月自己愛吃。
殷明月走到孩子們麵前，給每個孩子都分了幾顆。
最後來到陸讓抱著的小丫頭跟前，也許是愛屋及烏，她索性將袋子裏剩下的糖果連袋子一起，輕輕掛在了孩子纖細的脖子上。”都給你。”
她摸了摸孩子的臉頰。
小丫頭立刻笑開了花，伸出短短的手臂，朝這位漂亮的姐姐要抱。
殷明月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不等陸讓說什麽，已經把孩子接了過去，摟在懷裏逗弄起來。
陸讓看著這一幕，隻能無奈搖頭。
果然，幼崽的可愛是不分性別都能征服的。
另一邊，春三的母親和媳婦卻急得連連擺手。”這怎麽行，這怎麽行！”
她們催促著孩子們把糖果還回去。
那些糖紙閃著她們從未見過的光澤，一看就知道金貴得很。
她們是來謝恩的，哪能反倒收這麽貴重的東西？
“大娘，嫂子，你們再客氣就見外了。”
陸讓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推讓，“我和春三是老同學，能幫肯定要幫。
況且之前已經說定了，等他養好傷，就來廠裏給我看大門。
這可不是說笑——既然他以後是我的工人，那我這個當老闆的，關心一下工人家屬，孩子來了給點零嘴，不是應當應分的麽？”
他語氣隨意，彷彿那些精緻的糖果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。
春三娘和兒媳一時語塞。
院裏的風帶著灶膛餘溫拂過她們發梢，兩人對視時，眼裏還殘留著未散盡的喜色。
“當真？”
“等春三腿腳利索了，您真肯留他？”
四道目光緊緊拴在陸讓臉上。
整個村子誰不曉得，跟著陸讓做活的人如今頓頓見葷腥，日子過得滾燙。
若春三也能邁進那道門檻，往後的年月便再不必懸著心熬。
陸讓將手裏的茶碗擱在磨盤上：“放寬心。
就算腿好不利索，我也要他。
我三堂哥的事你們總聽過？他如今拖著一條腿，卻是廠裏下料的一把好手，動作又穩又快，每月進賬兩三百。
人隻要心裏那盞燈還亮著，到哪兒都能照出一片光來。”
這話像溫好的米酒，緩緩滲進婆媳倆皺褶的心窩裏。
一直哽在喉頭的那股氣忽然就散了，兩人眼眶一熱，淚水便順著曬黑的臉頰往下淌，喉間擠出的謝字疊成了串。
陸讓隻得又勸：“春三眼下在縣醫院治著，用的是頂好的藥。
錢的事更不必憂——午後茶廠就來送首筆賠款，一千塊。
明兒再給兩千，再過七日還有兩千，攏共五千。
治腿綽綽有餘，運氣好些，興許還能餘出蓋新房的錢。”
兩個女人哭得更凶了，枯瘦的手攥著衣角，膝蓋又要往地上彎。
陸讓連忙伸手攔住。
孩子們卻已在院裏蹦跳起來。
蓋新房的念頭像顆糖，讓他們咧著嘴繞著棗樹打轉，鞋底揚起細細的塵土。
勸慰的話說盡，日頭已斜過屋簷。
送走這一家子時，陸讓肩背泛酸，可胸膛裏卻浮起一種奇異的飽足，沉甸甸地貼著心口。
難怪後來那些不缺錢的人，偏要往救援隊裏鑽。
自帶幹糧，分文不取，原來貪戀的是將人從泥潭裏拉出來時，耳邊那一聲聲發著抖的感謝。
聽得多了，便像浸在溫湯裏，連骨頭都要酥軟下去。
他想起前世認識的那個闊綽朋友。
那人總攛掇他也去試試，說聽真心實意的謝言比什麽都上癮，比在會所找年輕姑娘更讓人飄然欲醉。
陸讓當時隻笑：“我還沒見識過會所的姑娘呢。
等哪天見識過了，再同你比。”
——
年輕姑孃的事暫且擱著。
陸讓原打算飯後去廠裏轉轉，出門半個月，不知裏頭如今是什麽光景。
誰知剛抬腳，院門又被人影堵嚴了。
來的是竹竿——不，該叫殷壯壯了。
殷壯壯推門進來時，臉上掛著明晃晃的埋怨。
“哥，你到家了也不吭一聲？”
他拖了把椅子坐下，胳膊肘撐在膝蓋上，“要不是中午聽我爸提起來，我還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陸讓抬起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。”你耳朵塞住了？還是這幾天根本沒沾枕頭？”
他放下手裏的東西，“村裏上午鬧出那麽大動靜，你一點風聲都沒聽見？我回來，你也不知道？”
對方眨了眨眼，一臉茫然。”什麽動靜？我壓根沒在村裏。”
他揉了揉後腰，嘶了口氣，“被我姐夫抓去縣城了，給他們那個新蓋的市場打雜。
你是沒看見，樓是蓋好了，裏外裝飾、發單子、貼標語……雜事堆成山。
我姐夫自己就是個跑腿的，被上頭支使得團團轉，轉頭就把我也拽去當牲口使。”
他側過身，扯開衣領，“瞧，這兒是不是還紫著？”
陸讓聽懂了。
這小子被自家四姐夫弄到縣裏，給那個已經完工的自由批發市場幹了好幾天零活。
他心裏動了動。
已經開始發傳單做宣傳了？原定不是五月才開門麽，現在才三月中。
他那些貨……夠鋪開麽？
手裏捏著二十一個攤位。
眼下他不打算租出去——這時候租也租不上價。
得等市場真正熱起來，讓人親眼看見裏頭的人流和買賣，再把位置偏些的慢慢放出去。
自己隻留最好的幾個。
也就是說，開業那天，二十一個攤位上都得擺滿貨。
市場的規定白紙黑字：攤位不準空著。
買下的人必須正經經營，貨要擺出來讓人看見。
要是買了不用，頭一回警告，再犯就罰錢，要是死活不改，長期空著，市場有權把攤位收回去轉賣別人。
陸讓這做法不算違規，隻是鑽了個空子。
規定隻說不能空置，沒說不準一個人買下多個攤位全賣同一種貨。
二十一個攤子是多了點。
但他有把握。
別人批發的多是二手三手的舊貨，他是直接從廠裏出來。
別人的貨，運費疊一層，批發商賺一層，廠家出廠價裏又藏著一層，廠子自己生產的成本恐怕比他還高出一截——裏外裏多了好幾道加價。
他是廠家直接擺攤。
別人批貨，一個攤子都未必能擺滿。
攤位上鋪開的貨品足有二十一個位置。
要多少數量都能供應。
無論想要哪種色調、哪種尺寸，這裏全都有。
不僅如此，款式還比別處更新，走在流行的前端。
這樣還不能橫掃全場嗎？
如果這樣開張都不熱鬧，那他陸讓就把腦袋摘下來，學那些街頭藝人玩什麽頭顱懸浮——當然，這絕不可能發生。
真出現那種局麵，他就打算狠狠讓利，把售價壓到全縣最低，不是批發價，而是直接按零售價賣。
夏天穿的短袖，別人店裏賣七八塊，批發價三四塊，他準備壓到兩塊錢。
隻要開業當天來湊熱鬧的，憑縣裏發的宣傳單，都能花兩塊錢買走一件男式或女式短袖，簡直像白撿一樣。
他早算過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