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頭的黃毛咧開嘴,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。”陸老闆,你走錯了一步棋。”
“哦?”
陸讓語氣平淡,“哪一步?”
“找錯了供貨的,搬錯了地方的貨。”
對方嗤笑,視線落向那兩隻紙箱,突然抬腳就要踹過去。
腿風比動作更快——同伴的鞋尖精準擊中黃毛的小腿骨。
一聲短促的脆響,接著是嚎叫。
那人踉蹌後退,撞在同伴身上。
“找死啊!”
後麵幾個青年頓時炸開,袖子往上擼。
“都別動!”
跌倒的黃毛卻咬著牙爬起來,抬手攔住同夥。
他額頭沁出冷汗,眼睛死死盯住陸讓身旁那個沉默的身影。
陸讓垂下目光,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。
遠處有巡邏的公安朝這邊投來視線,揚聲提醒候車室內禁止喧嘩聚集。
為首的青年壓低聲音訓斥了同夥幾句,隨即轉向巡邏人員的方向,雙手合十欠身致歉,示意隻是送別親友時的玩鬧,很快便會離開。
他轉回身時,目光釘在陸讓臉上,牙關隱隱發緊。”陸老闆,膽量不小。”
方纔那一下硬碰,明明是他先出的腿,兩人脛骨相撞,此刻自己小腿仍陣陣抽痛,對方卻紋絲不動。
這讓他暗自凜然——至少骨頭硬度上已分高下,真動起手來多半討不到好。
陸讓隻是笑了笑:“這話該我說才對。”
環顧四周,敢在這種場合堵人的確實不多見。
黃發青年卻滿不在乎:“陸老闆,咱們直說。
我替老闆傳個話,下次進貨時眼睛得擦亮些,該找誰拿貨,不該找誰拿貨,心裏得有數。”
他瞥了眼陸讓腳邊的紙箱,受傷的小腿忽然又是一陣刺痛,隻得放棄原本打算連貨帶箱一並踹毀的念頭。
見對方仍是一副不以為意的神情,他咬了咬牙繼續道:“這次算你走運。
老闆說了,隻給個警告。
下次要是再敢碰陳冠那邊的貨——哪怕隻是一台機器、一盒帶子——最好別讓我們在外頭遇見你。”
他扯出個猙獰的表情。
身後有人適時遞上一張紙條。
青年本想將紙條甩到對方臉上,餘光掃過旁邊那道沉默的身影,動作頓了頓,最終將紙條摺好放在座椅邊緣。
“記得撿起來。
上頭是老闆的聯係方式,下回來申城就打這個電話。
找我們拿貨,總比找陳冠他們穩妥,是不是?”
不等回應,他揚手招呼同伴離開。
一行人來得張揚,去時卻顯出幾分倉促。
陸讓望著他們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,臉上並無笑意。
視線掃過鄰座那疊紙條,指節一屈,紙片便斜飛進腳邊的鐵皮桶。
賣盜版碟的攤主姓甚名誰並不重要。
申城這地方,暗處的碟片生意果然渾濁。
幾天前杜曼妮撩著長發提過,為搶地盤鬧出人命的事——當時隻當是誇張,此刻看來竟字字屬實。
陸讓倒不憂心自身。
下次何時再來這座城都是未知數。
買錄影機、淘碟片,不過是一時興起。
除非生意真能紅火到要開分店的地步。
真到那時,也未必要來申城。
鵬城離香江更近,纔是地下碟網真正的樞紐。
他大可以繞開這裏,去南邊拿貨。
隻是這幾日結識的幾張麵孔,總在眼前晃——那道冷峻的刀疤,電子鋪裏沉默寡言的冠軍,還有杜曼妮,那個白天颯爽、入夜便換上另一副模樣的女人。
上車前,他回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街口。
終究是普通人,手伸不了那麽遠。
隻能盼著下次來時,聽見的是好訊息。
……
“簡直沒了王法!”
上槐村的支部辦公室裏,老支書一掌拍在木桌上,震得搪瓷杯哐當一響。”我早說過,別把那幫人引到村裏來!現在出了事,你說怎麽收場?”
對麵的主任卻平靜得近乎漠然:“意外罷了。
我想,他們也不願看到這樣。”
“不願?”
老支書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“那就拿出個說法!人在他們工地出的事,石頭砸斷了腿——難道不該他們賠?”
主任端起茶杯,吹開浮沫:“可人家說了,這人早因偷懶被開除了。
是他自己闖進去,才被滾石壓著的。
出於人道,他們墊了一百塊藥費。
依我看,處理這事不能太偏袒村民,寒了投資方的心。
萬一撤資,咱們村可就難看了。”
“放屁!”
老支書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過水泥地,發出刺耳的銳響,“好好一個壯勞力,在他們工地斷了腿,還能推說是自己蠢?你聽聽,這像人話嗎?那是一條腿!血淋淋的一條腿啊!”
單隻賠償一百元,連包紮傷口的藥錢都抵不上。
那戶人家還有妻子、兒女和年邁的母親,七八張嘴等著吃飯。
如今少了一條腿,往後這一家子該怎麽活?
難道這世上就沒有公道可言了嗎?
至於撤資的威脅——讓他們多賠些錢,他們便拿撤資來要挾。
真當我們上槐村是想來就來、想走就走的客棧不成?
老村支書一連串的質問像石子砸在水麵上。
村主任隻是攤開雙手,肩膀微微聳了聳:“我能有什麽法子?他們咬定隻肯賠這些。
您若覺得不公,不如親自去談。
我是半點忙也幫不上了。”
當初牽線引這些人來村裏投資時,他可不是這般說辭。
老村支書氣得笑出聲:“好,我去說。
我倒要瞧瞧,天底下究竟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。”
**“出事了!”
“春三跳塘了,快來人啊——”
清晨的村莊被驚慌的呼喊撕破寧靜。
陸讓回到村裏已是上午, ** 卻未平息。
大半個村子的人聚在春三家屋前的空地上,聲音嘈雜,情緒激動,不知在爭執著什麽。
今天來接陸讓的是他的嶽父。
那輛舊桑塔納緩緩駛進村口,駕駛座上的人已換成陳安。
嶽父就坐在陸讓身旁。
見到這場麵,陸讓忍不住問:“爸,這是怎麽了?春三家出了什麽事?”
春三是他小學和初中時的同學,雖不算親近,卻也認得。
那人上麵曾有兩個哥哥,都沒能長大成人。
春三十五歲剛讀完初中便定了親,不到二十歲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。
妻子殷明月的小姨馬秀梅在村裏當婦女主任,常為這事頭疼,一次次上門勸他別再要孩子。
年前走親戚時,小姨還提起過。
說春三像塊滾刀肉,怎麽勸都不聽。
罰錢,他拿不出;講道理,他隻回一句“人多力氣大”
越窮越要生,指望著將來能有個出息的孩子——他總這樣唸叨。
小姨說起時又是氣又是無奈。
本來按政策早該拆他家的房,是她看這一家實在艱難:父親早逝,母親多病,底下還有未成年的弟妹,加上自家五口人, ** 個人擠在兩間低矮破舊的小屋裏。
真要動手,怕是逼他們走上絕路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戛然而止。
殷老漢的話音彷彿還懸在車廂沉悶的空氣裏,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
陸讓推開車門,山間清晨那股特有的、混合著泥土和植物根莖清苦的氣味立刻湧了進來,衝淡了方纔聽聞的慘淡。
事情就發生在最近。
村裏那個 ** 三的男人,家裏人口多,擔子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。
日複一日的勞作,像看不見的磨盤,一點點碾碎了他的精神氣。
人恍惚了,手腳便跟不上心思,於是出了事——采石的工地上,一塊原本該被撬開的石頭,不知怎地就滾落下來,正正砸中了他的腳。
骨頭斷了,碎得厲害。
殷老漢先前那番關於“命”
的歎息,此刻在陸讓耳邊又隱約回響起來。
春三家裏,上麵有盼著孫輩的老母親,下麵連著幾個年紀尚小的女兒,中間是接連生育、身體早已虧空的妻子。
一層層的指望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他牢牢捆在那片茶山上。
累極了,也不敢歇,彷彿一停下,那網便會立刻收緊,勒斷全家人的生計。
“太欺負人了。”
殷老漢的聲音又低又重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,“一百塊錢,就想把一條腿,一家人的活路都買斷。
老支書親自去理論,對方也隻是推諉,硬是拖著不給。
藥錢湊不齊,醫院住不下去,隻能把人抬回來。”
陸讓沉默地聽著,腳步踏在通往春三家的泥濘小徑上。
路旁的野草掛著未幹的露水,打濕了他的褲腳。
昨夜,那戶人家想必是在一片死寂的絕望裏捱過的。
斷了頂梁柱,未來隻剩下望不到頭的黑暗。
於是,天剛矇矇亮,那個被傷痛和高燒折磨得神誌不清的男人,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,拄著臨時找來的木棍,一步一步挪到了屋前的池塘邊。
水很冷吧。
跳下去的瞬間,是解脫,還是更深的恐懼?
幸好,清晨去塘邊浣衣的嬸子眼尖,看見了水裏撲騰的動靜。
呼喊聲撕破了村子的寧靜,幾個漢子衝下去,七手八腳把人撈了上來。
命是暫時撿回來了,但人也隻剩下一口氣。
傷口大概已經潰爛,發燒燒得人迷迷糊糊,卻死死咬著牙,不肯再提去醫院一個字。
或許在他混沌的意識裏,那意味著又一次將全家拖入更深的債務泥潭,意味著更無顏麵的苟活。
“村裏不是沒想法子。”
殷老漢跟在陸讓身後,喘著氣說,“大家夥兒湊了錢,我家出了十塊,你媳婦……也以你的名義拿了十塊。
可這點錢,像撒進旱地裏的幾滴水,聽個響就沒了。
治不好那條腿,他以後就是個廢人,那一大家子張著的嘴,靠什麽去填?”
這話像一塊冰,硌在陸讓心口。
救急容易,救窮難。
除非有誰憑空變出一大筆錢,徹底醫好他的傷,或者幹脆攬下養活他全家的承諾,否則,眼前這潭死水,終究是繞不過去的絕路。
短暫的援手,改變不了最終沉沒的結局。
陸讓停下腳步。
春三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就在前麵不遠處,門虛掩著,裏麵靜悄悄的,卻彷彿能聽到無形中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、痛苦的呼吸。
空氣裏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不太好的氣味,像是草藥混著什麽東西 ** 的味道。
“先不回去了。”
陸讓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打斷某種慣性的決斷,“去看看他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掠過殷老漢寫滿憂慮的臉,投向那扇彷彿承載著太多重量的破舊木門。
山風吹過,帶來遠處茶山模糊的喧囂,那是承包的城裏人指揮工人幹活的聲音,與眼前這片瀕死的寂靜,割裂得像兩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