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工作台時,陸讓瞥見攤開的那台機器內髒——電路板上有處燒灼的痕跡被新焊的錫點覆蓋,旁邊擺著幾個替換下來的電容,腿腳都彎了。
原來剛才那陣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是從這兒來的。
同伴已經蹲在架子前翻找。
陸讓站在原地,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塑料殼,落在倉庫盡頭那扇蒙塵的高窗上。
玻璃外麵是灰濛濛的天,幾根電線將天空切割成不規則的格子。
他忽然想起帶他們來的疤臉離開前說的那句話:“白天來,沒事。”
所以夜晚的倉庫會是另一番光景?鐵門緊鎖,隻有工作台那盞孤燈亮著,或許還會有別的訪客,帶著不同於挑選碟片的目的?
“喂。”
杜曼妮用一張碟片的硬角戳他手臂,“這張你要不要看?聽說最近很多人找。”
陸讓垂下視線。
彩封上印著扭曲的人臉和誇張的字號。
他接過來,塑料膜在指尖發出脆響。
翻到背麵時,發現角落貼了張極小的工作標簽,手寫體標注著日期和編號——字跡工整得與這間倉庫的雜亂格格不入。
工作台那邊又響起工具碰撞的輕響。
年輕人換了個姿勢,現在能看見他小半邊側臉:下巴有片暗色的舊疤,睫毛在頂燈照射下於顴骨投出細密的陰影。
他正用螺絲刀抵住某個卡扣,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動。
“價格……”
同伴湊過來小聲問。
陸讓把碟片插回原處。
塑料外殼碰撞時發出嘩啦一片響動,在寂靜中格外突兀。
那個背影似乎頓了一下,但手上動作沒停。
“走吧。”
陸讓說。
杜曼妮愣住:“不買了?”
“突然想起點事。”
他轉身朝門口走去,皮鞋踩過水泥地,揚起細微的灰塵。
經過門邊那堆待處理的垃圾時,他看見最上麵那個飯盒裏還留著幾粒粘稠的米飯,已經風幹成蠟黃的顆粒。
推開鐵門時,午後帶著涼意的風灌進來,瞬間衝淡了身後那股混雜的氣味。
疤臉正靠在對麵牆根抽煙,見他們出來,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。
“這麽快?”
“下次再來。”
陸讓說。
鐵門在身後合攏,將倉庫裏那個始終未回頭的背影、那些堆積如山的塑料殼、還有空氣裏懸浮的金屬與餿味,全部關在了另一片時空之中。
巷子盡頭傳來小販的叫賣聲,混著自行車鈴鐺的脆響,像潮水般湧過來,迅速填滿了耳朵。
殷壯壯這一趟沒有白跑。
滿屋子的機器和碟片堆得快要溢位來,光是那些錄影帶就夠開十家鋪子。
可他的手指在積灰的架子上摸了一遍又一遍,始終沒找到想找的東西——那種薄薄的、亮麵的圓盤,還有能讀出它的機器。
他心裏空了一下,隨即又脹滿了。
原來那東西還沒來。
也就是說,這片海還靜著,還沒被人劃出第一道浪。
他想起後來聽說的數字,一年千萬台,像潮水一樣淹過每一條街巷。
那得是多少錢?
他站在堆滿金屬和塑料的屋子裏,忽然覺得手邊的買賣都成了芝麻粒。
疤臉男人掀開布簾回來時,手裏捏了張皺巴巴的紙。
“價目。”
他把紙遞過來,指甲縫裏還塞著黑乎乎的油垢。
紙上的字爬得像螞蟻打架。
陸讓眯著眼辨認半天,還是推給了身旁的陸曼妮。
女人清了清嗓子,聲音在堆滿機器的房間裏顯得格外脆亮。
“拚裝錄影機……八百一台。
影碟機……三千。
舊版錄影帶十塊,新版十五,鐳射碟片二十……”
每報一個數,陸讓的眉毛就跳一下。
貴。
他知道這些鐵殼子是怎麽來的——從海那頭運來的破爛裏扒拉出還能用的零件,像縫補舊衣裳一樣拚湊起來。
可即便這樣,價錢還是咬手。
尋常人家攢半年的工資,也換不回這一台能讓夜晚熱鬧起來的機器。
他想起後來滿大街的碟片攤子,五塊錢三張,孩子們用塑料袋拎著跑。
那個時代還沒來。
現在,這些機器還鎖在昂貴的殼子裏,像困在籠子裏的鳥。
疤臉男人靠在門框上,用袖子擦額頭的汗。
他的眼睛掃過陸讓的臉,又掃過滿屋的機器,最後落在自己那雙沾滿油汙的手上。
“不還價。”
他說,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,“但可以搭點別的。”
陸讓沒接話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身旁一台錄影機的殼子,塑料外殼發出空洞的響聲。
機器側麵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,上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:“1994年3月拚裝,測試正常。”
字跡已經暈開了,像被水泡過的傷口。
記憶的某個角落被觸發了。
九十年代中期,某種銀灰色方盒開始出現在電器商店的櫥窗裏。
最初標價令人卻步——幾乎相當於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。
發明者的名字一度被媒體反複提及,是個本土工程師,姓薑。
他創立的公司似乎叫萬燕。
可後來事情走向變得模糊。
由於某種法律保護的疏漏,加上蜂擁而至的模仿者,那項技術迅速擴散。
價格像雪崩般下跌。
幾乎是一夜之間,無數家庭擁有了播放活動影像的能力。
娛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滲透進日常生活。
而最初那家公司,卻在幾年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本該長成參天大樹的幼苗,在1996年徹底枯萎,最終連根莖都被打包變賣。
——如果將來有機會,或許該做點什麽。
至少該提醒他們,把該鎖的門鎖好。
國內或許難以收費,但海外市場的專利壁壘一旦築起,便是源源不斷的收益。
否則等到下一代技術問世,角色就會徹底顛倒,輪到別人來收我們的錢。
一步走錯,整局棋都可能崩盤。
“選好了。”
女人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杜曼妮抱著幾盒黑膠殼錄影帶站在櫃台邊。
她沒碰旁邊那些亮閃閃的光碟——影碟機的價格依然高得離譜,畫質提升卻微乎其微。
何況在這個內陸小城,能有影像可看已屬難得,沒人會挑剔介質是磁帶還是光碟。
“再加十台錄影機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麽,“買這麽多,總該送點配件吧?每台機器搭一盤新出的電影帶子,不過分。”
話音落下,店裏突然安靜下來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杜曼妮捏著衣角,聲音有些發緊:“你說過……不討價還價的。”
“這哪是還價?”
他攤開手,表情坦然得像在陳述事實,“這是生意場上的慣例。
大宗采購,要點贈品合情合理。”
杜曼妮一時語塞,隻好轉向那個臉上帶疤的年輕人,用眼神詢問他的意思。
疤臉青年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局麵,眉頭擰緊,正要發作,可目光落在杜曼妮遞來的紙頁上——陸讓的名字後麵,清清楚楚列著十台錄影機的數目。
那股火氣硬生生堵在喉嚨裏。
他抬起眼,聲音壓低:“你帶來的這位,真能一次吃下十台?不是一台?”
十台機器,加上幾百張碟片,總額早已破萬。
這是近來最大的一筆生意。
“你先穩住他,”
疤臉青年將紙頁捏緊,“我去問問冠軍哥。”
見杜曼妮點頭,他轉身走向倉庫深處。
角落裏,一個身影正埋頭在一堆零件之間,隻露出微弓的脊背。
“冠軍哥。”
疤臉青年喚了一聲。
那人抬起頭,額前碎發遮住了部分視線,語氣裏透出被打擾的不耐:“又怎麽了?”
“客人想談條件,不,是希望咱們搭些贈品。”
疤臉青年將紙頁遞過去,指尖在某個數字上重重一點——那裏用筆圈出了一個醒目的“一萬”
冠軍哥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留片刻,忽然鬆開眉頭:“答應他。
原先的十片太寒酸,再加十片。
你去傳個話,歡迎他下次再來。”
疤臉青年應聲折返,走到陸讓麵前,將原話複述了一遍,最後伸出右手。
陸讓握住那隻手,臉上卻浮起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。
同樣的話,他已經是第二次聽見。
此刻他不禁懷疑,不遠處那個埋首在零件堆裏的身影,除了精通機械之外,恐怕還是個極少與外界打交道的、沉默寡言的人。
***
申城的行程比預期提前結束。
陸讓原計劃停留七日,可那位熱心的劉姨幫忙,讓他手中那些國庫券換成股票的過程異常順暢。
至於答應殷壯壯的事——打聽二手錄影機和磁帶——不僅辦成了,還遠遠超出了最初的設想。
就連鄧麗君的新歌磁帶,冠軍哥那裏也備得齊全。
陸讓隻挑了兩盒,剛要掏錢,對方卻擺擺手。
“送你了。”
疤臉青年在一旁解釋:討價還價是瞧不起人,可要是拒絕這份贈禮,便是客人不給麵子。
陸讓聽完,竟覺得這話挑不出毛病。
火車即將啟動的廣播在候車廳回蕩時,陸讓正盯著腳邊兩隻鼓囊囊的紙箱。
箱子裏塞著錄影機和碟片,用舊報紙層層填滿縫隙。
冠軍哥那邊派來的疤臉青年出了主意:分裝兩箱,一人扛一個,上車不算麻煩。
這年頭乘務員眼皮底下,大件行李擠上臥鋪車廂並非難事。
陸讓盤算著,若真被攔下,大不了多買一張鋪位——讓紙箱也占個位置。
手續辦得異常順利。
他原本以為這趟申城之行就該這樣平靜收尾,隻消在長椅上耗掉最後這點候車時間。
但嘈雜的人聲忽然從入口處湧進來。
三四個頭發染成枯草色的年輕人晃過檢票口,和工作人員低聲交談幾句,竟徑直闖進了候車區。
他們腳步虛浮,目光四下掃視,最終停在陸讓坐著的角落。
“哪個姓陸?”
為首那人揚起下巴。
坐在陸讓外側的身影驟然站起,像一堵牆橫在前麵。
那是隨行的同伴,此刻背脊繃得筆直,瞳孔裏凝著冷光。
陸讓心髒猛地一沉。
他不記得見過這些麵孔,對方卻清楚他的姓氏。
不購票就能踏入候車室,哪怕這年代規矩鬆散,也絕非尋常混混能做到。
背後是誰在指使?他迅速瞥向四周——巡邏民警的製服在人群間隙裏時隱時現。
這裏不是荒郊野嶺,而是車站。
他吸了口氣,伸手輕輕撥開擋在前麵的同伴。
“找我?”
陸讓抬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