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原本已經開出一段距離,陸讓卻忽然抬手示意停車。
駕駛座上的女人從後視鏡裏瞥見他緊抿的嘴角和眼底那層暗影,指尖在方向盤上頓了頓。
她沒料到他會叫停——印象裏這人向來隻計較得失。
方向盤往左打滿,輪胎壓過土路發出細碎的碾軋聲,車子掉頭駛向村口那口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池塘。
陸讓的視線落在窗外飛掠的枯草上。
春三家裏此刻的光景,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:女人癱坐在門檻邊,老人倚著牆喘氣,幾個瘦小的影子縮在角落。
很多年前,自家灶台前也蜷著這樣一團影子——母親攥著妹妹的手,指甲掐進孩子細瘦的腕子。
那夜沒有月亮,風把破窗紙吹得噗噗作響。
她們逃了,因為債主隔天就要來拖人。
如今春三沒欠債,可田裏那點收成哪夠填五六張嘴?總要送走一兩個,總要留下更經折騰的。
和當年相反,卻又那麽相似。
他不可憐那個躺在塘邊的男人,但那些瑟縮的孩童讓他喉頭發緊。
若是春三真沒了,她們會被推搡進陌生的門楣,在旁人的屋簷下學著低頭。
年紀更小,又是女娃……陸讓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
都這時候了,竟還在掂量男女輕重。
車輪刹停時揚起的塵土撲了人一臉。
圍聚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,縫隙裏鑽出壓著嗓的議論:
“是陸讓的車!”
“讓開些,讓他進去——春三說不定有指望了。”
“村裏就數他最有門路……”
“那幫穿皮鞋的太欺負人,連老支書的臉麵都敢踩。
待會兒陸讓要是發話,我頭一個抄家夥!”
“先看人怎麽說吧,塘裏還泡著呢。”
車門開啟時,嘈雜聲驟然低了下去。
人群像被刀劃開的潮水,自動分出一條窄道。
陸讓沒看任何人,徑直往前走。
穿過攢動的人頭與混雜著汗味、塘泥腥氣的空氣,他最先看見的是三間歪斜的土坯房。
牆皮大塊剝落,露出裏頭夯實的黃泥,門檻裂了道深縫,像張啞掉的嘴。
那棟房子在村裏並不少見。
青灰瓦簷低垂著,牆皮剝落處露出民國年間的磚縫。
春三家的門框已經歪斜,但還能擋住夜裏的風。
屋裏的人影在昏暗中或站或坐。
最年長的婦人倚著門框,目光越過院牆投向遠處。
她臉上沒有淚痕,隻有被日光曬透的皺紋——像幹涸河床的裂痕。
她在盤算的事比眼淚更沉:兒子若沒了,怎麽留住兒媳?這個家不能散。
旁邊挺著肚子的女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。
腹部隆起的高度讓陸讓想起堂嫂臨盆前的模樣。
至少七個月了。
孩子必須生下來。
無論春三能不能撐過去,這張嘴總會準時到來。
兩個半大孩子縮在灶台邊。
男孩用袖子抹了把臉,女孩把發黃的辮梢咬在嘴裏。
他們是春三的弟妹。
三年前父親入土後,春三的肩膀就扛起了他們。
還有三個更小的。
紮辮子的那個赤腳站在泥地上,指甲縫裏塞著黑垢。
兩個剛會爬的趴在門檻邊,仰頭盯著陌生人的布鞋。
他們還不懂什麽叫“送人”
但本能地縮緊了身子。
陸讓移開視線。
他見過這種事。
去年村西頭老趙家男人被山石砸中後,三個女娃被連夜抱走。
最小的那個才滿月。
鄉下人不談道德,隻談香火和活路。
如果春三嚥了氣,屋簷下這些麵孔會怎樣重新排列,他心裏清楚。
風從破損的窗紙鑽進來,吹動了婦人散落的頭發。
門板橫在堂屋前頭。
上頭躺著個人。
說活著,氣已經斷了七八分。
說死了,喉嚨裏又滾著悶哼,偶爾抽一口長氣。
剛換的幹衣裳裹在身上,舊被麵黃得發脆,一隻腳露在外頭——血腥味厚得嗆鼻。
褲腿深色一塊還在慢慢洇開,濕痕越攤越大。
都治了四五天了,竟還是這副模樣。
也可能是今早跳塘那一下,把結痂的傷口又掙裂了。
陸讓蹲下身瞧。
那 ** 膚燙紅,嘴唇泛著烏青,神誌昏沉。
他伸手探了探額頭,縮回來在褲縫上抹了抹,轉頭朝車邊那道身影開口:“去申城備的藥裏,有退燒的安乃近。
找找看,有就拿來。”
身影動了。
鑽進車廂翻撿行李,窸窸窣窣一陣,握著個棕色小瓶跑回來。”怎麽用?”
陸讓接過瓶子,旋開蓋,倒出兩粒白色圓片。
沒細看標簽,直接遞回去:“弄點水,灌下去。”
“水我有!”
“這兒也有!”
四周響起雜亂的應和。
好幾隻手伸過來,攥著 ** 水壺、粗瓷碗。
都知道安乃近——鄉下赤腳醫生常開的退燒藥,靈得很。
可陸讓清楚,靈不了多久。
燒暫時壓下去,不用兩個鍾頭又會竄上來。
早上人剛從塘裏撈起來時,恐怕就灌過一回藥了。
他沒指望這幾片東西能救回一個半隻腳踩進棺材的人。
他隻是需要對方醒一陣。
清醒到能答幾句話。
藥灌下去,約莫七八分鍾光景。
或許真是藥力發了,或許隻是喝了水緩過一口氣——門板上的人眼皮顫了顫,嘴唇微微張開,漏出極輕的一聲:“……謝了。”
陸讓沒彎腰,仍舊站著,目光垂落。”還認得我麽?”
怎麽可能不認得。
光屁股滾泥潭的年歲,小學初中挨著坐的板凳。
都是十幾歲沒了爹,一個早早娶親撐門戶,一個扭頭去當了上門女婿——村裏那戶萬元家的。
為這個,他曾嗤笑過對方沒骨頭,話裏話外劃清界限,覺得自己纔算條漢子。
如今再看,倒像場荒誕戲。
春三的目光落在對麵那人臉上,喉嚨裏滾出沙啞的聲音:“如今這村裏,誰不認得你陸讓的名字。”
陸讓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,木板發出吱呀的響動。”認得就好,說明你腦子還沒燒壞。”
他伸手探了探春三額頭的溫度,又迅速收回,“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回來,現在還想著往裏頭鑽嗎?”
春三閉上眼。
兩顆 ** 的淚珠從眼角擠出來,順著太陽穴的凹陷滑進鬢發裏,在粗布枕頭上洇開兩團深色。”不想死……又能怎樣?”
他聲音像破風箱漏氣,“你瞧我這模樣,活著不過是多受一茬罪。”
陸讓卻短促地笑了一聲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”隻要人還想喘氣,天塌下來也能找個縫鑽出去。”
他頓了頓,“看在老同學的份上,我搭把手。”
春三猛地睜開眼,眼眶通紅。”怎麽搭?白給我治腿?還是等我癱了,連我一家老小都養起來?”
“我可沒那菩薩心腸。”
陸讓搖頭,從懷裏摸出半包煙,又塞回去,“但錢能借你先把腿保住。
你那傷是在茶廠幹活落下的,他們跑不了責任。
我去替你討賠償。”
春三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縮緊。
他撐起上半身,手背青筋暴起。”你真能討來?那幫人是城裏的,人多勢眾……”
他自己活不活不打緊。
可那筆錢是妻子、孩子、老母親往後日子的指望。
陸讓又搖了搖頭,起身走到窗前。
外頭天色昏沉,幾隻麻雀在泥地上跳。”我隻說去試試。
成不成,得試過才見分曉。”
春三眼裏的光暗下去。
他重新躺倒,盯著房梁上結網的蜘蛛。”既然沒把握,何必借錢給我?”
他怕自己死了,留給妻小的不是活路,而是還不清的債。
陸讓轉回身,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”這得看你自己敢不敢賭。”
他走回床邊,影子罩在春三臉上,“錢借你治傷,我去討賠償。
討來了,抵債;討不來,你腿好也罷瘸也罷,到我廠裏看大門抵債。
債清之前不算工錢,但管你一家餓不死——還能預支些柴米錢,就看你打算押上多少年。”
春三忽然低低笑起來,笑聲裏混著痰音。”那我這輩子不就賣給你了?”
“別說得那麽難聽。”
陸讓別開臉,看向門外晾曬的破衣裳,“債清就開工錢。
我也不是周扒皮,用不著誰給我當一輩子長工。”
春三沒接話。
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,他卻咧開嘴,露出黃黑的牙。”那就……一輩子吧。”
他哽了一下,“多謝。”
陸讓猛地轉身朝外走,腳步踩得地麵咚咚響。
“少在這兒磨嘰。”
他停在門檻邊,背對著屋裏,“讓你家裏人收拾幾件衣裳,車就在外頭等著送你去縣醫院。
再拖下去,腿要是保不住,可別怨人。”
村民們用門板將春三抬上了那輛貨車。
車廂足夠寬敞,平穩地安置一個人不成問題。
陸讓沒選那輛桑塔納——並非顧忌弄髒座椅,而是傷者此刻最忌挪動。
門板成了臨時的擔架,一路抬進貨車後廂,比起擠進狹小的轎車,這樣反而更穩妥。
他讓大軍帶上備好的錢。
幾個跟來的村民也爬上了車。
陸讓站在原地,看著卡車捲起塵土駛離村道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轉身說道。
該去收拾最後的殘局了。
那些錢當然不是白給的。
墊付而已。
所以春三這事必須算作工傷。
老支書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,對方要賴,誰也沒轍。
但他有辦法。
陸讓幾乎能看見對方跳腳的模樣。
這法子一旦使出來,根本不用催,賠償款自會有人雙手奉上。
***
村委辦公室裏煙霧繚繞。
老支書接連抽了好幾根,火氣憋在胸腔裏,嗓子啞了,嘴角還鼓起個紅腫的疙瘩。
每吸一口煙,那疼痛就扯得他齜牙。
對麵的主任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雖說不是一把手,可茶山那邊的廠子畢竟是他牽的線。
之前賴賬還能說是糾紛,真要鬧出人命,性質就全變了。
上麵不查則已,一查頭一個倒黴的就是他。
所以今天一早,聽見春三跳塘的訊息,他嘴角也跟著燒起了同樣的火泡。
這下倒好,兩人湊成了一對。
老支書把煙頭摁進堆滿的煙灰缸裏:“這事不解決,我這書記也沒臉當下去了。
趁早自己滾蛋,省得走在路上被鄉親們戳脊梁骨。”
主任又點上一根,猛吸一口:“怎麽解決?你說得輕巧。
那邊現在咬死了春三根本不是他們的工人,之前的工錢早結清了,是他自己非要跑去幹活才受的傷。
說什麽人道主義賠償已經給過,現在一分錢都不會再掏。
我們能怎麽辦?真把茶山收回來?”
“收回來怎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