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明珠放下梳子,轉過臉來:“人在哪個車廂?”
梳齒還陷在被單的褶皺裏,人已經閃到了走廊上。
“東西不整理了?”
許思琪的聲音追出來。
腳步沒停,隻丟過來一句:“得問清楚他臉上的傷。”
“你不是煩他嗎?”
短腿開始加速才能跟上前麵那個身影。
殷明珠沒回頭,語速快得像在背誦:“煩歸煩。
可他是開車送我們到車站的。
要是他在站外跟人動了手,或是他們父子兩個欺負一個——你看他傷成這樣,對方得成什麽樣子?我們難道不該過問?”
許思琪眨了眨眼。
心裏那點小得意冒了頭:還說不在意,這不全露餡了?
她故意提高了聲調:“可那人跟你妹妹有關係,你又不樂意他。”
前麵的腳步刹住了。
殷明珠轉回身,目光定定地落過來:“這和樂不樂意是兩回事。
思琪,人是他開車送來的。
要是因為這事受了傷,我們連問都不問,說得過去嗎?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書都白讀了嗎?恩情總得記著吧。”
許思琪張了張嘴,話卡在喉嚨裏。
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搖晃著。
臥鋪車廂不多,找起來不算太難,盡管推錯了幾扇門,捱了幾聲不耐煩的嘀咕,兩人還是在一處過道邊看見了要找的人。
可那人一抬頭,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轉身就朝車廂連線處跑。
“等等!”
殷明珠喊出聲。
“別跑!”
腳步在狹窄的過道裏淩亂地響起來。
陸鳴隻覺得後背發緊——父親那頓結實的教訓還在骨頭裏留著痛感,而這一切麻煩的源頭,不就是身後這兩個人?要不是撞見她們,他何至於此?
曾經護著他的父親,如今眼神裏隻剩失望。
他不敢停,隻顧往前衝。
車被開走了。
那份屬於父親的溫度也徹底涼透。
臉頰還殘留著 ** 辣的觸感,直到上車前,那個男人都沒露麵。
下次再回去時,屋裏或許會多出陌生的女人和孩子,自己還得擠出笑容喊一聲弟弟——這就是血緣相連的父親?
喉嚨裏堵著酸澀,眼眶發脹。
所以那兩個人,對他來說簡直是災禍的源頭,連靠近的念頭都不敢再有。
“站住!”
“我們隻是問幾句。”
“沒做虧心事,你跑什麽?”
殷明珠和許思琪已經追得呼吸淩亂。
陸鳴更狼狽,胸腔裏扯著風箱似的喘息,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車廂隔板。
三人一路追逐到末節車廂,引得不少旅客側目張望,有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。
“要不……算了吧?”
許思琪輕輕拽了拽殷明珠的袖口。
“不行。”
殷明珠咬住下唇,“必須問清楚。”
穿過十幾節車廂的疲倦堆積在腳底,但周圍那些視線反而讓她不肯退讓。
她抬起目光掃過人群,繼續朝縮在角落的身影走去。
“我認錯,放過我好不好?”
陸鳴突然哭了。
一個男人被兩個女孩追到流淚——這場景讓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。
“你……”
殷明珠腳步頓住,看了他片刻,聲音低下來,“算了。
就你這樣,十個加起來也動不了他一根頭發。
對不起。”
她忽然失去所有追問的興致,轉身就往回走。
“真沒出息。”
許思琪撇撇嘴,腰一扭跟了上去。
陸鳴愣在原地。
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她們追來的原因——不是找他麻煩,而是看見他臉上的淤青後,擔心另一個人會不會出事。
現在她們放心了,因為他剛才的模樣實在太難堪。
“嗚啊——!”
他猛地捶打胸口,哭聲在車廂裏炸開。
但再沒人投來目光。
“各位旅客,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,首都??。
請檢查隨身物品,跟隨工作人員指引有序下車……”
廣播聲平穩流淌。
整節車廂的人都在收拾行李、拉攏揹包拉鏈、排成歪斜的隊伍等待車門開啟。
誰有閑心留意一個男人的眼淚呢?又不是小姑娘,哭給誰看。
陸鳴同樣困惑於那個問題。
指尖無意識地收緊,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密的褶皺。
鐵軌的震動聲忽然中斷,視野裏的景物像是被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又拚合。
等他定下神,人已站在另一列南下列車的過道裏,空氣潮濕悶熱,混雜著汗味與劣質煙草的氣息。
幾步之外,那個身影正單膝壓住一個蜷縮在地的男人。
被製住的人腕骨發出不自然的脆響,哀嚎聲斷斷續續:“斷了……真斷了……哥,鬆點,我肯定不跑……”
七八隻顏色各異的皮夾從那人懷裏被逐一搜出,攤在髒汙的地板上。
其中一隻墨綠色的,被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撿起,隨意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。
“冤枉啊!”
被壓著的人突然拔高音調,臉漲得通紅,“有一個真是我自己的!我發誓!”
回應他的是突然逼近的陰影。
他自己的襪子被扯下,團成一團,狠狠塞進了那張還在開合的嘴裏。
嗚咽聲頓時悶在了喉嚨深處。
四周的乘客早已退開一片空地,有人快步往車廂另一端跑去。
沒過多久,兩名乘警撥開人群趕來。
站在一旁的陸讓歎了口氣,向前邁了半步,指向地上那個不斷扭動的人形:“這是個扒手。
那位同誌抓到的。
這些錢包,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堆證據,“都是從這人身上翻出來的。”
乘警蹲下身,翻檢著那些皮夾——男式、女式、皮質、布麵,樣式雜亂,顯然不可能屬於同一個人。
他們又看向被製伏者嘴裏塞的異物,以及那反剪在背後、用鞋帶捆得結實又古怪的雙手,手法透著某種熟悉的利落。
其中年長些的乘警直起身,走向一直沉默立在陰影裏的男人,伸出手:“同誌,多虧了你。
這家夥怕是流竄作案的,得手就換地方,這次要是溜了,再找就難了。”
那隻手隻是擺了擺,並未握住伸來的手。
身影向後撤了半步,無聲地退到陸讓側後方,重新隱入車廂連線處晃動的陰影裏。
他們原本在軟臥包廂,若不是中途起身去洗手間,察覺有人尾隨,甚至沒發現口袋裏的東西已經易主,他也不會追到這節硬座車廂來。
陸讓收回視線,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。
這並非頭一回了。
有些印記,大概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,洗不掉,也無需洗掉。
* * *
玻璃窗後的麵孔抬起,推了推老花鏡。
“阿姨,還認得我麽?”
“哎呦,是儂呀!”
視窗裏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,“小夥子,這次是存?還是取?”
“取一點。”
“曉得了,等一歇哦。”
還是那間營業廳,連視窗上方剝落的漆皮形狀都似曾相識。
陸讓隔著玻璃笑了笑。
半年過去,裏麵那位阿姨的普通話,似乎比上次聽著順耳了些。
當然,改變的也不止對方。
他現在更想知道的,是這邊櫃台上,那些印著國徽的紙券,究竟標著怎樣的數字。
陸讓踏進那間光線昏沉的交易廳時,袖口還沾著北歸列車上的煤灰味。
十七萬——這個數字在他舌尖滾了又滾,像枚含了許久的硬糖,如今終於到了要咬碎兌成現錢的時候。
櫃台後坐著位鬢角泛銀的婦人,手指正飛快地按著計算器,按鍵聲在空曠大廳裏敲出細密的回響。”後生仔,自己抬頭瞧瞧價牌。”
她沒停手,隻朝牆上揚了揚下巴。
他早已看見了。
白漆木牌上用墨筆寫著今日行情:每百元國庫券兌一百二十九塊七毛。
心頭那點隱約的期待沉了下去。
年關前後這價格起落了幾回,終究沒攀上去。
其實這數目本就不算意外——三年前發行的這批債券,票麵利息本就定得高,年利十四厘,期滿三年能換回一百四十二元。
如今時間淌過近一載,它實際的價值早該貼近一百一十四塊了。
現在脫手,賬麵上確是虧的。
可陸讓等不起那剩下的兩年。
時間比紙麵上的利差更燙手。
“算好啦!”
婦人忽然揚聲,計算器啪嗒一聲擱在玻璃台麵上。
她抬眼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目光裏添了些新的分量。”儂這筆數目不小,運道蠻好。”
她抽過一張匯款單,“總共二十二萬六千九百七十五元。
現金是提不出的,給個銀行戶頭吧。”
他早有預備。
來前已在轉角那間儲蓄所開好了本地摺子與卡片——這年月,異地劃賬還是鏡花水月,得等到九三年郵電係統通了才成。
他報出卡號,看著婦人俯身填寫單據,複寫紙在鋼筆下沙沙作響。
直到匯款憑證遞到手裏,那紙片還帶著油墨的微澀氣味,他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實處。
“多謝。”
他將憑證仔細摺好收進內袋,起身朝門口走去。
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門檻,在地上投出一塊晃眼的光斑。
“後生仔,慢一步。”
聲音從背後追來。
他頓住腳,疑惑地轉身——手續分明都已辦妥了。
莫不是……他腦中掠過個荒唐念頭:這婦人見他得了筆橫財,模樣又還算周正,想將自家閨女說給他?那可不成。
他暗自搖頭,手已搭上了冰涼的黃銅門把。
陸讓的視線越過肩頭。
那位原本坐在工位後的身影已經繞過了櫃台,正快步朝他所在的方向移動。
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,帶著某種不容迴避的節奏。
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後背。
“該不會當真了吧?”
這個念頭像細針一樣紮了他一下。
得想個不失體麵的推拒方式,畢竟對方態度一直還算友善,總不好讓人太難堪。
他暗自盤算著措辭。
一隻手輕輕搭上他的肩頭,力道溫和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熟稔。”小夥子,我喊你幾聲了,怎麽都沒反應呀?”
帶著本地口音的話語在耳邊響起,氣息裏混著淡淡的茶水與舊紙張的味道。
“是這麽回事,”
那聲音繼續道,透著股熱絡勁兒,“我看你是從外地來的,人瞧著實在,合我眼緣。
我這兒正好有個能賺錢的路子,想給你牽個線。
能不能成,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運氣了。”
陸讓胃裏泛起一陣微妙的滯澀感。
原來是想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