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方看中的並非他這個人,恐怕還是他兜裏的東西。
隻不過省去了那些彎彎繞繞的步驟,打算直奔主題?他不敢完全斷定,但心裏估摸著,七八成的可能性是跑不掉的。
素昧平生,一個是來買 ** 庫券的客戶,一個是經辦這類業務的職員,每日裏經手的人流水一樣,憑什麽把生財的門道平白送給一個毫無瓜葛的外鄉人?
除非她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娘。
陸讓在心底嗤笑一聲。
麵上卻分毫不露,隻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謹慎的、帶著探究意味的笑容:“您先說說看,具體是什麽門路?不瞞您說,我對做生意確實有點想法,就不知道這路子我能不能走得通。”
“走得通!肯定走得通!”
對方眼睛一亮,語氣更急切了幾分,“我一看你就不是池中之物,做大事的料!這買賣啊,它講究現錢,要實實在在的票子。
我琢磨來琢磨去,就數你這樣有魄力的年輕人最合適!”
翻來覆去,核心還是那兩個字:現金。
需要大量、即刻能拿出來的現錢。
至於這買賣的實質,依舊雲山霧罩。
陸讓幾乎要轉身走人了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些許無奈:“您還是直接告訴我,到底要做的是什麽吧。
行,我就試試;不行,我也好早點死心。
外麵還有朋友等著我呢。”
說話間,他已開始考慮,是否該給等在門外的同伴遞個訊號,找個由頭把自己從這糾纏裏解脫出去。
對方猛地一拍額頭:“哎喲!我剛才沒講清楚嗎?”
陸讓沉默地搖了搖頭。
“瞧我這記性!年紀不饒人嘍。”
她懊惱地咂咂嘴,壓低了聲音,身子也湊近了些,“股票,曉得吧?就是那些股份公司發出來的紙頭。
早些年,這兒就是買賣股票的地方,後來嘛,改了章程,隻讓做國庫券了。
不過呢……”
她左右瞟了瞟,聲音壓得更低,“我認識上頭的人,聽說風聲了,這股票交易的大門呐,怕是很快又要重新開啟了。
你懂我的意思吧?”
陸讓隻覺得耳畔嗡了一聲。
陸讓的目光在那位中年婦人臉上停頓了片刻。
不尋常。
這種風聲竟然這麽早就傳到了市井之間。
證券交易機構即將恢複運作的訊息,他比誰都清楚現狀——眼下國內根本不存在正式掛牌的交易所。
按記憶中的軌跡,深圳那邊得到下半年才會開始籌備,明年下半年試執行,真正獲批成立要等到後年春天。
上海的情況又不一樣。
這裏留著舊時代的底子,當年在交易所裏打過滾的老輩人還有不少活在弄堂裏。
所以籌備工作啟動得比深圳晚,開門營業的時間反倒趕在了前頭。
明年下半年開始籌備,當月就能拿到批文,年底前正式掛牌,成為這片土地上第一家獲得認可的證券交易場所。
但即便如此,距離現在也至少還有一年半的光景。
此刻就能聽到風聲。
確實不簡單。
這位穿著棉布罩衫的婦人,莫非真有什麽門路?
陸讓覺得喉嚨有些發幹:“您還是仔細說說那樁生意吧。
我現在……確實想聽聽。”
婦人笑出了眼角的細紋:“急什麽呀,總得讓我慢慢講對不對?我要跟你說的就是股票的事兒。
現在好多廠子等著用錢,等不及上麵正式批準,私下裏已經開始找人認購股份了。
小夥子你不是本地人,不懂我們上海人——我們認這個東西。”
* * *
餡餅會從天上掉下來嗎?
會的。
從前陸讓不信,今天卻不得不信。
“真空電子”
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裏轉過很多次。
那是一家帶著傳奇色彩的老牌公司,曾經讓股價翻過二十五倍的奇跡,造就了這個時代數不清的百萬身家。
人們都記得那個綽號楊百萬的人物。
他在商海裏的兩筆得意之作,一是倒騰國庫券掙下了名號,二就是押對了這支股票,從百萬邁進了千萬的門檻。
但即便是他,從這支股票裏賺到的也隻是冰山一角。
畢竟誰也不是能預知未來的神仙。
這支股票剛發行的時候,看好的人並不多。
一百塊錢一股的定價起起落落,最低曾經跌到八十塊出頭。
楊百萬就是在那時候出手的,他看準了低穀,完成了一次冒險的抄底。
沒過幾個月,這支股票的價格便直衝雲霄。
八百塊一股。
這個數字在楊百萬眼前跳了整整八天。
他拋了。
全部。
從幾十萬到五百多萬,隻用了兩個月。
後來他斷斷續續又進出過幾回,賺過,也賠過,但再沒有哪一次能讓本金這樣發瘋似的脹起來——八倍,像一場高熱不退的夢。
可他不知道,夢才剛開頭。
他清倉之後,那串數字沒有停下。
一千,兩千,最後撞上兩千五。
然後纔像耗盡力氣似的,緩緩滑落。
要是他等了呢?
要是他捏到兩千才鬆手,報紙會叫他什麽?東方的點金手?或許連大洋那頭那個名字,都會被好事者冠上“西方的楊百萬”
沒有或許。
時間淌到九零年,真空電子正式掛牌那天,楊百萬還是會買。
然後在八百塊的位置,又一次全部賣掉。
人總是重複自己的選擇。
哪怕曆史給過提示。
陸讓現在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。
紙是眼前這位大媽從布兜深處掏出來的,邊緣磨得發毛,印著“1987”
幾個小字。
“儂看看呀,”
大媽把紙往他眼前又遞了遞,“阿拉大姐的女婿就在裏頭做事的呀,副董事長呀,李思源,名字總歸聽過的吧?”
陸讓沒聽過。
但他認得紙上的字:真空電子。
發行價那一欄的數字,低得讓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一直在等。
等交易所開門,等那隻傳說中的股票正式登場。
卻從沒想過,這東西早就悄悄流出來了,在菜場邊、在弄堂口、在大媽們裝毛線的布兜裏,已經躺了三年。
“您買了多少?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點幹。
“買了呀,當然買了呀!”
大媽揮揮手,像在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,“國家要弄的呀,遲早要漲的呀。
阿拉尚海人,心裏有數的呀。”
陸讓盯著那張紙。
如果這是真的——
如果他此刻就伸手接住,而不是等到明年。
如果他敢在所有人都還沒醒的時候,就把注押下去。
那麽楊百萬的故事,會不會換個開頭?
他抬起眼。
巷子口的風正卷著幾片梧桐葉子打轉,下午的光斜斜切過灰牆,空氣裏有煤球爐子將熄未熄的澀味。
“大媽,”
他說,“這張紙,能讓我仔細看看嗎?”
真空電子這支股票屬於最早上市的那批,價格走勢起落不定。
陸讓隻隱約記得它曾經抵達的峰值與低穀,兩個極值停留的時間都短暫得驚人,稍不留神就會錯失機會。
最保險的做法是在發行首日以原始價購入,能買多少算多少,然後等待價值攀升。
這是他原先能想到的唯一辦法。
為確保計劃順利,他甚至考慮過明年下半年搬到申城住上幾個月。
既然無法確定具體的發行日期,那就每天去交易所轉悠,靜候公告。
過程或許難熬。
但為了那份可觀的回報,再難熬也得等。
若是錯過這次,短時間內再也找不到同等機遇。
他沒有什麽特殊能力,不像某些故事裏的主角那樣過目不忘,能將彩票號碼或小說內容完整複刻。
他隻能一步一個腳印,謹慎行事。
機會出現時,必須緊緊抓住。
“阿姨,您看能不能讓我和您女婿見一麵?”
陸讓直接切入正題,“我手頭資金有限,總共二十多萬,不敢說全部投入,但隻要有機會坐下來談談,能認識真空電子的李副董事長——”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“我至少購入十萬股。
您看這事,能不能幫忙牽個線?”
老太太頓時笑開了:“當然能!他們現在正缺資金呢,十萬可不是小數目。
放心,包在我身上,小夥子你等著訊息就行。”
陸讓留下了傳呼機號碼。
這時櫃台那邊已經有人在催促老太太辦理業務。
等候的隊伍越來越長,她卻站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閑聊,連主任都不得不走過來客氣地提醒。
老太太還不大樂意。
“說幾句話怎麽了?”
陸讓再三保證明天一定準時赴約,她才轉身回到工位。
這一幕讓他更確信了。
難怪這位老太太訊息如此靈通,果然背後有關係,連主任都得陪著小心。
晨光剛漫過窗欞,陸讓已領著身後的人踏進浦區那家臨湖的老茶樓。
木階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空氣裏浮著陳年木料與茶渣混合的氣味。
這地方據說從明朝就立在這兒了,如今價錢自然不菲——尋常人家一個月掙的,大抵隻夠在這兒坐下喝一盞像樣的茶。
陸讓不是本地人,隻是手頭寬裕些,又約了人談事,才選了這兒。
“四位,”
他對迎上來的女子說,“還有兩位稍後到。”
女子一身絹色旗袍,領口繡著暗紋,聲音輕軟:“二樓清靜,景也好,您看……”
“就二樓吧。”
一樓早已坐了不少客人。
瓷蓋輕碰的脆響、低語、水沸的噓噓聲,混成一片慵懶的嗡鳴。
陸讓瞥了一眼——靠窗的老先生端著茶盅不動,像在等什麽;鄰桌兩個中年人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劃寫。
他收回視線,跟著旗袍女子往樓梯走去。
轉角處懸著三塊舊木匾,漆色已黯,分別刻著“登高望遠”
“量力而行”
“臨湖茶座”
女子在階上稍停,側身低聲道:“樓下多是散客,樓上纔是真正看湖的位置——視野開闊,宜靜談。”
她說話時眼睫垂著,話音裏帶著一點熟稔的勸誘。
陸讓抬步繼續往上走,隨口問:“同樣的茶,樓上樓下價不同吧?”
女子輕輕笑了一聲,絹袖掩了掩唇角:“您明白人。
常來的客大多還是坐樓下……龍井、碧螺春、滇紅,二十八一位,能續水。
樓上八十八,隻一壺。”
二樓果然空曠許多。
臨湖一排雕花窗全敞著,水光瀲灩地映在天花板上,晃得人眼暈。
陸讓挑了個靠柱的位置坐下,跟隨他的人沉默地立在椅後。
風從湖麵拂進來,帶著潮濕的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