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老闆這排場,港城的味道太衝了,讓我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沒離開過那片碼頭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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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向來秉持著最簡單的原則:不主動招惹麻煩,但麻煩若找上門,也絕無退縮的道理。
對方已經將腳踩到了他的臉上,此刻若還示弱,接下來恐怕連骨頭都不會剩下。
方纔那電光石火間的鉗製,那幾乎要將他像囚犯一樣押解上去的力道,此刻回想,仍讓他脊背發涼,殘存的酒意瞬間蒸發殆盡。
“小兄弟這話可不對。”
樓梯上,被稱作謝老闆的男人摸出一支粗大的雪茄,身後立刻有人湊近,雙手捧著一簇跳動的火苗。
那火苗穩定地燃燒著,角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男人不緊不慢地將雪茄頭湊近火焰,緩緩轉動,直到煙頭均勻地泛起紅光。
就在陸讓以為那打火機的外殼快要被烤化的時候,男人擺了擺手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腔緩緩溢位,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。
他夾著雪茄,朝陸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”來一支?地道的巴西貨。
聽說卷製它們的,都是些年紀最輕的女孩,用的是大腿內側最細嫩的麵板。
每一口,可都是難得的滋味。”
他的話語裏帶著一種炫耀式的蠱惑。
陸讓隻是搖了搖頭。
陸讓的嘴角繃得很緊,生怕一絲弧度泄露了真實情緒。
對麵那人故作姿態的模樣,在他眼裏連及格線都夠不上——他甚至懶得打分,隻覺得滑稽。
他在心底提醒自己:將來若是有了出息,絕不能變成這副德性。
拿著些外頭來的稀罕物件,就以為掌握了旁人不懂的門道,卻不知自己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眼中,活像戲台上的醜角。
謝老虎見陸讓沒有接過雪茄,隻當這年輕人從未見識過這等貨色,體會不到其中妙處。
他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:“這種好東西,內地確實難找。
我也隻從港城帶回這些,既然小兄弟你不願嚐,那便留著我自己慢慢品吧。”
說罷,他深深吸進一口,煙霧從唇間緩緩溢位,形成一團濃濁的圈。
隨後他將那隻精緻的木盒遞向身旁脖掛金鏈的侄子:“收妥了。”
金鏈青年心頭一股悶火竄起。
大伯寧可把這貴重東西讓給外人試,寧可被外人推拒,也不捨得讓自家親侄子碰一碰。
行,他忍。
他擺出恭順的神情接過盒子,彎腰應道:“大伯放心,我一定仔細收好。”
陸讓在一旁看著,隻覺得眼皮微微發顫。
不過是一支煙罷了,值得這樣反複擺弄架勢麽?
他有些無力。
對方將他看作未見過世麵的鄉巴佬,他卻不好直白反駁:你們纔是坐井觀天的那一方,你們全家都是。
我所見過的,比你們多出至少三十年光景。
算了,和這些真正眼界狹窄的人計較什麽呢?纔去港澳待了幾年,回來就把那套做派全盤照搬,看這情形,連電影裏那套江湖架勢都學來了,簡直把這賓館大堂當作自家堂口來經營。
遲早要摔跟頭的。
自己該做的,是站遠一些,免得那些人倒楣時,飛濺的血點沾上衣襟。
“謝老闆若沒有其他要緊事,我就不多留了。”
陸讓朝身旁的同伴遞了個眼色,打算轉身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
金鏈青年突然跳了出來。
得到他大伯默許的眼神後,他衝著陸讓的背影喊道:“我大伯親自下來請你上去坐坐,陸老闆這點麵子都不給?”
坐坐?
坐什麽?
牌桌?酒局?還是別的什麽?
樓上恐怕擺著等豬入籠的局吧。
陸讓回過頭,目光裏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嘲弄,像看一件礙眼的雜物般掃了金鏈青年一眼:“沒興致。
平安,我們走。”
話音落下,他便徑直朝酒店大門走去。
“操!”
金鏈青年向來橫行慣了。
在這賓館裏頭,除了他大伯,誰敢給他臉色看?
他哪能忍受這般無視。
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,打算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瞧瞧。
樓梯上的人影沒有出聲。
穿黑西裝的男人捱了兩下踹,後背還留著鞋印。
他抬頭往台階方向瞥了一眼,確認老闆沒有表示,便猛地向前撲去。
**安聽見身後動靜,旋身掃腿——
阿龍雙臂交叉硬接了這一記,人被震得連退幾步。
旁邊滾倒在地的是那個戴金鏈子的光頭,剛才腿風幾乎擦過他頭皮。
“大白天聚眾動手?”
門口衝進來兩名中年男子。
老魏和鄭愛國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人,剛進大堂就看見**安被兩人圍住。
鄭愛國立刻喝止,同時將手按向腰間。
老魏也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九六年之前,民間還有些不該出現的東西。
所以出勤時他們從不離身。
這動作讓光頭和黑西裝都僵住了。
兩人慢慢後退,望向台階上的謝老闆。
謝老虎的眼神沉了沉。
他沒想到這兩個鄉鎮民警會如此強硬。
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——對方壞了規矩,可自己也會被盯上。
“讓他們走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朝鄭愛國抬了抬下巴:“誤會罷了,鄭所何必動家夥。”
鄭愛國沒應聲,但按在腰間的手緩緩放下了。
“最好真是誤會。”
老魏哼了一聲,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截冷硬的金屬物件,在指間轉了一圈。
他朝對麵兩人咧了咧嘴,沒說話。
陸讓始終沉默,跟著兩人往外走。
**安跟在他身側。
四人穿過水晶燈晃眼的大堂,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。
剛踏出街麵,老魏就啐了一口。
“要不是跨區執法算違規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,像是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真想把這窩子全端回去。
審上一夜,我不信撬不開嘴。”
風卷著街角的落葉撲過來。
鄭愛國沒回頭,隻是拉了拉外套領子。
鄭愛國瞥了同伴一眼,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他壓低聲音,不讓走在前麵的年輕人聽見:“收聲吧。
就憑你我懷裏這兩件鐵疙瘩,能頂什麽用?真要撕破臉,別說抓人,咱們今天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這棟樓都是兩說。”
他轉向身旁的陸讓,語氣轉為一種近乎刻板的嚴肅:“記住,這裏是縣城地界。
我們的證件在這兒不好使。
那家賓館,掛著三星級的牌子,還能接待外賓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?在昭縣,甚至市裏,它都是一麵旗子。
隻要不捅破天,沒人能動它分毫。”
他停頓片刻,聲音壓得更低,像在交代什麽緊要事:“你的根基在製衣廠。
往後,盡量少往縣城跑,特別是這片地方。
萬一非來不可,記得叫上平安,隨時能聯係我和老魏。”
陸讓頷首,喉結動了動:“剛才……多謝鄭所解圍。
隻是連累您,平白得罪了那人。”
鄭愛國一擺手,臉上那點嚴肅瞬間被一種混雜著無奈與自嘲的神情取代: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
平安是我內弟,我要是眼睜睜看著不管,回家那口子知道了……”
他咧了咧嘴,彷彿膝蓋已經感受到某種熟悉的、硬邦邦的觸感,“再說,他是城裏的商人,我是鄉下的警員,井水不犯河水。
得罪了,又能怎樣?”
這漢子身形魁梧,肩背寬厚,此刻話裏透出的那點憋屈,卻讓陸讓不由得對那位從未謀麵的“嫂夫人”
——平安的姐姐,生出一絲模糊的想象。
* * *
四人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後不久。
賓館側廳的陰影裏,那個脖子上掛著粗重金鏈的男人,捂著臉,走到一個坐在沙發裏的年長者跟前。
他嘴唇剛張開,聲音還沒擠出喉嚨,一記清脆的掌摑聲便搶先炸響在空氣裏。
“你辦的這叫什麽事?”
年長者的聲音不高,卻像浸了冰水,“我讓你摸那小子的底。
你怎麽回的?鄉巴佬走了狗屎運,發了筆橫財,跟官麵上八竿子打不著——這就是你說的‘沒關係’?”
“大伯,我……”
金鏈男捂著臉頰,眼裏混著痛楚和不解。
“啪!”
又是一下,打在另一側臉上。
“蠢貨!你還委屈?”
年長者站起身,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,“我這麽信你,你就拿這種訊息糊弄我?人在樓上包廂坐著,你不知道先去前台探探風?問問今天誰在請客?”
他胸膛起伏,從牙縫裏擠出字來:“兩個戴大簷帽的,一個是所長,一個是隊長。
另一個更了不得——國營煤礦保衛處,工人糾察隊的趙隊長!那是什麽地方?那姓趙的,我見了麵都得賠笑臉!你倒好,攛掇我去動正在宴請這幫人的人物……你說,你脖子上頂著的,是不是個擺設?”
他喘了口氣,冷冷道:“自己掌嘴。
打到我說停為止。
不然,你這副經理的椅子,明天就換人坐。”
年長者帶著手下離開後,空曠的側廳裏,隻剩下一下接一下、沉悶而規律的拍擊聲,在昏暗的光線裏持續了很久。
大金鏈子留在原地,手指縫隙間透出陰冷的目光,像淬了毒的針一樣紮向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。
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在清晨變得格外清晰。
北上的列車穿過最後一段丘陵地帶,窗外的景色開始出現北方特有的灰黃色調。
殷明珠將毛巾掛回掛鉤時,鐵質掛鉤在晃動中發出細微的金屬顫音。
許思琪端著搪瓷杯湊近,杯口飄出的白霧帶著火車鍋爐特有的鐵鏽味。
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的肩膀,聲音壓得很低:“接熱水時看見個人。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殷明珠沒有轉頭,隻是從鏡子裏看見自己室友臉上那種混合著好奇與興奮的神情。
“陸鳴。”
許思琪吐出這個名字時,刻意停頓了兩秒,“臉上手上全是傷,新的。
應該是上車前那幾天弄的。”
梳齒繼續劃過發絲,動作比剛才慢了半分。
“你想想看。”
許思琪把杯子擱在小桌板上,陶瓷底與木板碰撞出沉悶的響聲,“上次他想接近你,結果被你妹夫撞見。
這次你妹夫落了單——”
她沒有說完後半句,隻是讓目光停留在對方側臉上。
車廂頂燈的光線從斜上方灑下來,在殷明珠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。
許思琪屏住呼吸,等待任何一絲表情變化。
她太想知道那些藏在日常對話背後的故事了,那些可能存在的、未被說出的糾葛。
列車突然駛入隧道。
黑暗吞沒了一切。
隻有車輪在密閉空間裏製造出放大的轟鳴,震得耳膜發脹。
三秒後,光線重新湧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