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真有人來支錢,問清楚了,確是遇上難處的,別為難人家。”
陸讓的聲音低了些,“隻要不超過當月該得的數,就支給他們。
媽您管了這麽多年傢俱廠的賬,有您幫著明月看看,我也放心。
等她上手了就好了。”
“這有什麽難的。”
老婦人笑起來,眼角的紋路舒展開。
燈光照著她花白的鬢角,那裏有幾根銀絲特別亮。”我好歹也是念過初中的。
我妹妹管著村裏上千號婦女呢,我這才百來個人的進出賬,還能弄不明白?”
陸讓沒接話,隻是重新端起碗,把剩下的米飯扒進嘴裏。
咀嚼的聲音很輕,在安靜的屋子裏幾乎聽不見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隔著玻璃,悶悶的。
他想起那些堆在倉庫裏的布料。
五千匹,攤開來能鋪滿整個曬穀場。
可算下來,一匹布裁開,也就夠做二十套衣裳。
全部用完,撐死了十萬套。
這個數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,沉甸甸的。
一個手腳麻利的女工,從早到晚不停手,一天能縫出三十套。
要是廠子真能擴大到百來號人,一個月,這些布料就得見底。
十萬套,聽起來不少,可撒進市場裏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錢。
這個字像根刺,紮在喉嚨深處。
母親給的那些,剛夠付下個月工人們的工錢。
可要想在批發市場開門前再擴規模,再進原料,還差得遠。
棉紡廠那邊的線不能斷,還得繼續拉。
他放下空碗,碗底磕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鈍響。
做實業就是這樣,攤子鋪得越大,每件衣裳攤下來的本錢才能壓得越低。
那些跟風仿造的小作坊,或許能搶走一時生意,卻撼動不了真正成規模的廠子。
他已經把成本榨到了骨頭縫裏,等到貨鋪出去,管他有沒有人仿造,這市麵上,絕不會再有比他的衣裳更便宜的。
主打的就是一個量足,管夠。
可囤貨的錢,從哪兒來?
還得去申城。
這個念頭像枚釘子,早就楔進了心裏。
他起身收拾碗筷,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暫。
水流衝過碗壁,帶走了最後一點油星。
碗沿磕在木桌上的輕響打斷了咀嚼聲。
嶽父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來回搓動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”那……車要是閑著,能不能……”
陸讓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抬眼看向對麵那張欲言又止的臉,胃裏忽然有些發沉。
“想借?”
他直接截斷了後麵的話。
桌對麵傳來一聲輕咳。
嶽母瞥了老伴一眼,手裏的湯勺在碗沿敲了敲:“有話就直說,學什麽小姑娘扭捏。”
殷明月低著頭,肩膀輕輕顫了顫,沒讓笑意漏出聲。
嶽父的耳根迅速漲成豬肝色。”還不是我那個妹妹!”
他聲音拔高了半度,“她家丫頭下星期訂親,聽說男方是城裏的。
我總不能蹬著自行車去吧?”
陸讓的筷子徹底放下了。”小姨家的閨女?”
他記得那孩子,“不是剛唸完初中麽?才十五吧?”
“是訂婚,不是過門。”
嶽母接過了話頭,舀了勺湯,“等滿了歲數再辦事。
人家禮數足,我妹才鬆口先 ** 擺了。”
房間裏靜了片刻。
陸讓想起自己和殷明月當初要是沒那樁入贅的事,大概也得走這麽一道程式。
他沒什麽可說的,隻是把碗裏最後幾粒米飯扒進嘴裏,咀嚼得很慢。
瓷碗落在桌麵時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”鑰匙走前我會留給明月。”
他抽了張紙擦嘴,“訂婚那天您開去就是。
對了明月——”
他轉向身旁安靜吃飯的妻子,“小姨是自家人,封紅包時手別軟。
該有的體麵咱們得給足。”
殷明月抬起臉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”好呀。”
聲音軟軟的,像浸了蜜。
隻有在父母跟前,她才會露出這副溫順模樣。
關起門來的時候,那雙手可是會攥成小拳頭捶人的。
桌對麵兩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。
嶽父搓手的速度加快了,嶽母嘴角的弧度鬆了鬆。
這下好了,酒席上至少不用擔心女家這邊被比下去。
第三天清晨,陸讓發動了那輛舊吉普。
副駕駛座上坐著**安。
他們在派出所門口接上老魏和鄭所長,車輪碾過坑窪的縣道,朝著縣城方向駛去。
港澳大賓館的霓虹招牌在晨霧裏顯得有些黯淡——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踏進這扇旋轉門。
眼下這光景,昭縣地麵上能擺上台麵的飯局,似乎隻剩這一個去處。
“喲,這排場。”
老魏推開車門時吹了聲口哨,皮鞋在水泥地上磕了磕灰,“該不會就咱們四個幹喝吧?”
陸讓鎖上車門,鑰匙圈在指間轉了半圈。”趙隊。
你認識的。
順便聊聊再添輛車的事。”
“那胖墩?”
老魏扯了扯領口,“飯量倒是不大。
李主任那條線不走了?”
“繞彎子沒意思。”
陸讓踏上賓館台階,玻璃門映出他模糊的輪廓,“現在清楚了,報廢車處置權本來就在他手裏。
找正主幹脆。”
包廂在二樓走廊盡頭。
四人剛落座,門縫裏就擠進一團圓滾滾的影子。
趙隊腋下夾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未語先笑,眼角的褶子堆成了扇麵。
“陸老闆這是又要灑甘露了?”
他聲音洪亮得像剛掀開的蒸籠。
陸讓示意服務員添茶。”潑天的富貴沒有,簷角滴露的小財,倒是攢了一捧。”
趙隊解開西裝釦子陷進椅背,雙手虛虛一拱:“洗耳恭聽。”
穿旗袍的服務員開始佈菜。
陸讓提起白瓷酒壺,琥珀色的液體落進對方杯底。”還是車的事。
想再討兩輛報廢卡車,不知趙隊方不方便搭個橋?”
酒杯被兩根胖手指撚起。
趙隊先湊近杯口深吸一口氣,喉結滾動,液體滑入食道的聲響清晰可聞。”好酒。”
他咂了咂舌。
桌上那瓶茅台標價一百零六元——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小半月的嚼用。
這一口下去,一天的生計就化在了舌尖。
有意思的是,往後推二三十年,這酒價與工錢的比值,竟還是這般紋絲不動地貼著民生漲落的曲線爬。
國酒的脾性,倒是始終踏著經濟的鼓點。
趙隊自己續了第二杯。
這回他沒急著喝,隻讓酒香在鼻尖縈繞。”小事。
陸老闆隨時招呼,車場鑰匙在我抽屜裏躺著。”
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。
交易在玻璃的脆響裏落了錘,再沒人提起這茬。
話題轉向了別處——比如老魏總惦記著趙隊那輛摩托。
一串鑰匙從桌對麵滑過來,金屬擦過木質桌麵發出短促的刮擦聲。”早瞧你眼饞。
今晚騎走吧,明兒下班前還我。”
趙隊抹了抹嘴邊的油光,笑聲震得頭頂吊燈的水晶墜子微微發顫。
老魏彎腰拾起那串金屬物件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齒痕。
他眯起眼,視線在對方臉上來回掃了幾遍。”怪事。”
他嗓音裏摻著砂礫似的粗糲,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你這鐵公雞竟捨得拔毛。”
桌對麵爆出一陣洪亮的笑聲。
鄭所長仰脖灌下滿杯,喉結滾動時濺出幾滴琥珀色的液體。”老魏啊老魏,”
他抹了抹嘴角,“這酒是陸老弟特意從窖裏起出來的陳年貨,趙胖子那點腸子早被勾出饞蟲了——人家盤算著多蹭兩盅呢。
你倒是想想,待會兒灌成爛泥,那鐵驢子還蹬得動麽?”
那年月路上沒人查你杯裏晃蕩的玩意兒。
全憑自己心裏那桿秤。
老魏嗤了一聲,揮手的幅度大得帶起風。”趙胖子那點貓尿量,能跟我比?”
話雖撂得硬,可接下來再沒人往他杯裏添一滴。
陸讓沒舉杯,鄭所長轉了話題,連趙實都隻顧夾菜。
最要命的是那個守在旁邊的年輕人,兩道目光像釘子似的紮在他握酒杯的手背上。
整頓飯下來,老魏隻撈著三巡,氣得他胡須都在發抖,可終究沒敢發作——那輛轟隆隆的鐵家夥還停在門外呢。
散席時趙胖子腳步已經飄了。
果然不經灌。
摩托車鑰匙早塞進了老魏口袋,回去隻能擠陸讓那輛灰撲撲的轎車。
陸讓把金屬片拋給平安,示意他先帶人下樓。
自己雖沒醉,可記憶深處總有個聲音在嘶喊:沾了酒就別碰方向盤。
他打算讓那年輕人來掌舵。
獨自拐進結賬的前廳時,肩膀突然一沉。
陸讓以為是老魏跟來扯閑篇,或是鄭所長落了東西。
可扭頭撞見的卻是個陌生輪廓——深色西裝裹著魁梧身板,墨鏡片映出自己略微晃動的倒影。
酒精混著被打斷的煩躁湧上顱頂。”手往哪兒擱?”
他聲音壓得低,字卻咬得碎,“穿得人五人六,規矩不懂?”
伸手推搡的力道石沉大海。
那具身體像澆鑄在水泥地裏。
“先生,我們東家想請您說幾句話。”
西裝客的語調平直得像尺子劃出的線。
陸讓鼻腔裏擠出短促的氣音。”你們東家算哪根蔥?”
他側身要走,“我臉上寫著‘好請’倆字?”
腳步剛挪開半步,那條手臂又橫到胸前,像道突然降下的閘門。
“請。”
對方重複時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。
血管裏的液體突然燒了起來。
陸讓攥緊拳頭,指節繃出青白。”滾開!”
吼聲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。
可酒精拖慢了他的動作,揮出的手臂在半空就被截住,腕骨被鐵鉗似的手指扣緊。
糟了。
這念頭剛冒尖,一道黑影從斜裏劈來。
四十二碼的鞋底狠狠踹進西裝客的背脊,布料與皮革摩擦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胸口傳來的劇痛讓黑西裝鬆開了手。
他整個人向前翻滾,試圖化解那股從背後襲來的力量,卻還是沒能忍住,弓起身子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。
他站起身,眼神裏滿是不甘,雙腳一前一後拉開架勢,眼看就要再次撲向陸讓——以及那個剛剛趕到陸讓身側的身影。
“阿龍,停手。
這是待客之道嗎?”
聲音從樓梯轉角處傳來。
一群人正從樓上走下,為首兩人身著白色西裝,身後跟著一列黑色身影。
陸讓在心裏嘖了一聲。
這陣仗,簡直像是從老式錄影帶裏直接走出來的。
“老闆,謝副經理。”
前台的女聲低了下去,帶著顯而易見的敬畏。
陸讓臉上的神色細微地變動了一下,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。”我還在想,是哪位大人物要見我這種小角色,”
他抬了抬下巴,目光掠過那些黑衣的保鏢,“原來是謝老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