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鑰匙被扔在桌上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“外麵停的那輛桑塔納,歸你。”
中年男人的聲音發幹,像是被砂紙磨過,“去年纔到手,落地不到二十萬。
雖然車門有道刮痕……但轉手賣個十二三萬不成問題,抵你兩輛貨車綽綽有餘。”
陸讓起初隻是聽著,偶爾點一下頭。
用破卡車換輛轎車,哪怕不怎麽實用,麵子上總歸是好看的。
他確實也打算買輛車。
可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嘴角僵住了。
“不過,”
中年男人頓了頓,喉結滾動,“你得再補我五萬。
那輛被你扣下的卡車……我也得開走。”
寂靜在房間裏蔓延了兩秒,然後被一聲短促的笑打破。
“老哥,”
陸讓向前傾了傾身子,目光落在對方緊握的拳頭上,“是你兒子先動手砸了我的車,對吧?現在你拿一輛刮花了的二手桑塔納來抵債,還要我倒貼錢,最後連被你們砸壞的車都要原樣拿回去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你覺得我臉上刻著‘好騙’兩個字嗎?”
中年人的呼吸明顯重了。
他見過不講理的,但沒見過這麽顛倒黑白的。
到底誰纔是 ** 的那個?
他深吸一口氣,指甲掐進掌心:“可我的車比你的貴,這是事實!你補點差價,難道不合理?”
“不合理。”
陸讓回答得幹脆,像刀切豆腐,“我沒請你來砸車,也沒求著你用桑塔納抵債。
是你自己提的——賠輛好的,把壞的領走,這還像句話。
現在反過來要我貼錢?”
他搖了搖頭,像是聽見什麽荒唐事,“是你沒睡醒,還是我覺得你還沒醒?”
沒等對方反應,陸讓已經站了起來。
他轉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刑所長,語氣平淡:“刑所,您也聽見了。
這不是談和解的態度。
我看直接走程式吧,該拘就拘。
我先回昭縣了,要是他們後悔了……讓他們自己來昭縣找我談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往門口走。
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節奏。
一步,兩步——
“等等!”
中年人的聲音從背後追來,帶著顫。
真讓他走了,拘留就鐵板釘釘了。
再去昭縣?那是對方的地盤,照這年輕人寸步不讓的架勢,隻怕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。
陸讓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,卻在這時停住,緩緩回過頭。
他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。
“對了,有件事得說清楚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“賠新車,是今天在這個房間裏的價。
出了這扇門,我就不認了。
到時候你們父子真想和解……得加錢。”
空氣凝固了。
中年人閉上眼睛,眼角擠出幾道深刻的紋路。
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一片灰敗的疲憊。
“車你開走。”
他啞著嗓子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差價不用補了……就當,我買了個教訓。”
邢所長率先拍起手來。
對他而言,隻要兩邊別真撕破臉、別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、別動搖他這車站派出所所長的位置,那就夠了。
至於中間怎麽談的、誰退讓了誰得了好處,他根本不在意。
“來,握個手吧。”
他聲音平穩,“調解書馬上就好,簽完字按完手印,出了這個門,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。
往後還是朋友,誰也別翻舊賬。
要是有人故意找事,對方可以報警——我們會追究違反調解協議的責任。
都清楚了嗎?”
印泥擺在桌角。
紙張被推過來時,墨跡還沒幹透。
***
陸讓坐進那輛桑塔納的時候,鑰匙轉動引擎的聲響低沉而飽滿。
中年男人老陸開走了他那輛卡車——除了擋風玻璃裂著縫、引擎蓋上凹了個坑、漆麵斑駁幾處,倒也沒什麽大毛病。
候車室裏,拖著行李箱的陸鳴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他吸著鼻子,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。
得說清楚:這不是陸讓動的手,也不是派出所的人打的。
是他父親老陸搶過皮帶抽的。
看見兒子還沒殘,當爹的便解下了腰間的牛皮帶。
老陸這回沒再縱容,村裏人都說,這是好事。
***
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灰塵。
回到上槐村時,車頭反射的陽光刺得人眯起眼。
“陸家那小子又抖起來了!”
“可不是,四個輪子的都開上了。”
“早些年我怎麽就沒動心思……殷老四有閨女,我也有閨女啊。
瞧他家丫頭瘦伶伶的,哪像能生養的樣子?我家閨女胳膊結實、腰身圓潤、臀胯寬,奶水肯定足,將來準生大胖小子。
誰娶了纔是真福氣。”
“得了吧殷十三,你家姑娘那脾氣,一般人鎮不住。
再說陽哥兒未必瞧得上。”
“你說誰家姑娘凶呢?找捶是吧?”
樹蔭下蹲著的男人們鬨笑起來。
風卷著沙粒擦過車門。
羨慕像藤蔓一樣悄悄爬滿了他們的目光。
村裏人眼巴巴瞧著,卻也隻能幹瞪眼。
如今唯一能寬慰自己的,是陸讓去年臘月裏許下的話到底沒落空——剛過完年,那製衣廠真就立起來了,整個村子都跟著沾了光。
如今路上碰見,打招呼的話頭全變了。
再沒人問“吃了沒”
開口便是:“縫紉機,置辦上了嗎?”
“還沒呢!”
“那可趕早。
錢該花就得花,拆門板賣木頭也得買上。”
答話的人嗓門亮,掰著指頭算,“一條褲子八分,一件衣裳一 ** ,一套整下來兩毛。
我家那口子一天能做三十套,淨賺六塊。
一個月攏共一百八,比城裏端鐵飯碗的還多。
不瞞你說,過些日子我打算搬台電視機回來——夜裏總得找點樂子不是?”
“真能掙這麽多?”
“那還有假?”
“怪了……我家婆娘一天統共就做十來套,掙個一塊七八毛,滿打滿算一個月也就四五十。
就這,她還抖起來了——從前都是她給我端洗腳水,如今倒支使我伺候她了。”
“嘖,那是你們兩口子都懶。
知道我家怎麽幹的嗎?”
那人壓低了聲音,“縫紉機前頭的活兒她包圓,洗碗洗衣燒飯這些歸我。
剪線頭、翻衣領、理碎布、疊成衣……這些零碎要麽等娃放學搭把手,要麽我抽空弄。
樣樣分清楚,效率才上得去。
不然又顧灶台又帶孩子,一天能在機子前坐幾個鍾頭?”
“原來得全家搭手……罷了,少掙就少掙吧,一個月五六十緊著點也夠花。
走,喝酒去。”
一樣的活計,不同的打算,便走出了不同的路。
上槐村的天,真是一天一個樣。
早些年總聽說改革改革,改了十幾年,這山坳裏的窮村子還是老麵孔。
誰知今年陸讓把製衣廠一開,那風就像半夜裏悄沒聲刮進來的,眨眼工夫,家家屋簷下都落著了實惠。
日子當真不同了。
連後山的茶園也躲不開這陣風。
此刻,鎮裏來的幾個股東——領頭的是寶哥和光北哥——正掩著門低聲合計。
“眼下這步子……邁得還是太慢了。”
煤層的影子就在土層下不遠。
之前勘探的結果很明確:掀開四五米,底下全是泥煤。
這生意像搶時間,手慢一點就沒了。
工人不夠,卡車也不夠,至少還得添兩輛。
“用茶山抵押,我去找錢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去年擠破頭,今年怎麽就這幾個?”
工錢壓得太低。
當初說好是種茶,來了卻是整天挖土、砸石頭、一車一車往外運土方。
有人抱怨比耕田還累,腰都快直不起來。
“嫌累?有份工打就不錯了!”
訊息是從村裏漏出來的。
那個姓陸的最近開了製衣廠,規模不小,招了不 ** 女。
聽說手腳快的每月能掙上百塊,家裏的男人反倒閑下來,隻管做飯帶孩子。
“怎麽又是他?”
“他堂弟呢?還硬著脖子?”
“和馬老三鬧翻之後,徹底不跟我們了。
下槐村也在招工範圍,兩口子湊錢買了台舊縫紉機,轉頭就去給他堂哥做衣服了。”
“跪都跪過了,還能低頭去賺這份錢……換我死也不幹。”
“算了。
他小舅子不是整天跟著我們混?認你當大哥的那個。
便宜給他點股份,將來有事,讓他和馬老三一起頂上去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工人不夠就加工錢,反正活也幹不久了。
等煤層露出來,山一封,誰也別想進來。
“對了,狗呢?”
“正在找。”
***
卡車少了一輛。
製衣廠裏那些零碎布料的收發,難免磕絆起來。
剩下那台車,隻能由大軍和大堂哥輪著開。
還得再買。
不止一輛,至少兩輛。
再過兩個月,縣裏那個小商品市場一開,還得有車把成包的衣服拉過去。
遇上大客戶,說不定還得免費送到車站。
可錢已經見底了。
碗裏的米飯還剩下半碗,陸讓已經放下了筷子。
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,在他手背上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桌對麵的老人抬起眼,目光越過盛菜的碟子,落在他臉上。
“哪天走?”
“後天。”
陸讓重新拿起筷子,卻沒有夾菜,“明天得請魏主任和鄭所長吃頓飯。
我這一走,村裏廠子那邊,總得有人多照應著。
稅是按時交的,請他們安排人手多來巡邏幾趟,任誰也挑不出理。”
米粒在齒間被碾碎,他嚥下去,喉結動了動:“媽,還得麻煩您多費心。
廠子裏頭有三哥盯著,外頭有大堂哥和大軍。
布料分發、成品回收,這些流程都定好了。
就是賬目這塊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筷子尖輕輕點在碗沿上,發出極細微的叮聲。
“明月還不太熟。
您知道她,跟生人說話總有些不自在。
我不在的這些天,保不齊有工人家裏急用錢,要來預支些工資。
賬本在她那兒,每隔些日子,大堂哥和大軍都會過去對一次數。
我走前,手頭剩下的錢也都會交到她手上。”
廚房傳來水龍頭擰緊的聲響,然後是腳步聲。
老婦人擦著手走過來,在圍裙上抹了抹,拉開椅子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