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藍色的人影已經圍了上來。
辯解的聲音被迅速淹沒在更嚴厲的喝令與金屬 ** 輕微的碰撞聲裏。
陸讓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,停在了那個年輕人麵前。
他的影子籠住了對方。”我提醒過你,別來招惹。
你聽不進我的話,連你父親的話也當耳旁風。
方纔若是肯收手,何至於此?記牢了,有些舉動,一旦做了,便沒有回頭路。”
車站派出所的辦公室裏,空氣凝滯。
負責此案的民警將幾份檔案在桌麵上攤開,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“根據現有證據,這輛受損的貨車屬於國有資產的範疇。”
民警的語調平穩,沒有起伏,“相關法規很明確。
如果無法達成賠償並取得對方諒解,下一步將是刑事立案,罪名會涉及故意損害與尋釁滋事,一並移交檢察機關。”
案件的級別已經不同,所長親自接手處理。
桌子的這一邊,擺著來自昭縣國有煤礦的正式文書:車輛所有權、通行許可、掛靠委托,白紙黑字,印章鮮紅。
桌子的另一邊,那位中年男人最初的驚慌過去後,手摸向了腰間。
他掏出一個磚塊似的黑色通訊器,手指有些發顫地按著號碼,壓低了聲音向縣城裏求援。
隨後,這間不大的派出所,電話鈴聲開始斷續響起。
聽筒那頭傳來的名頭不一而足:邵縣國有百貨公司的負責人、招商部門的幹部、甚至是一位副縣長辦公室的秘書……口徑各異,卻都表達著對同一件事的“關注”
這情形像在慌亂中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稻草。
但從這些來電的分量裏,又能窺見一絲端倪——那個叫陸鳴的年輕人,或許並非全然吹噓。
他的父親,在那一方縣城裏,確實有些能量。
隻是,這裏終究不是邵縣。
這裏是管轄邵縣的上級單位轄區。
電話線那頭的手,伸不到這麽長,也按不下這裏的桌案。
所有的“關切”
最終隻能化為空氣裏無形的壓力,又或是幾句輕飄飄的場麵話。
影響並非沒有。
所長接了幾個電話後,明確表示此案由他親自跟進。
他也對雙方都說了些意思相近的話:最好能協商解決,化幹戈為玉帛,免得傷了彼此單位的和氣。
這話是說給兩邊聽的,更是一種警告,尤其對著那對父子——別以為找了人就能安然脫身。
對方同樣有依仗。
若不想事情走到最壞那一步,眼下最實際的路,就是拿出誠意,彌補損失。
年輕人的心理防線似乎終於垮了。
他聲音裏帶上了哽咽,看向自己的父親:“爸……賠錢吧。
火車要開了,我趕不上了……曠課的處分,主任會親自記過……”
中年男人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,瞪著兒子的眼神裏混雜著怒氣和無奈,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現在知道急了?砸的時候怎麽不想想?那不是玩具,是鐵皮包著的機器!你讓我一時之間,去哪裏變出這麽一筆錢來?”
陸鳴扯著嗓子嚷起來:“我現在就要錢!火車可不等人!”
他根本沒想過後果有多嚴重。
在他眼裏,父親在邵縣這片地方,咳嗽一聲都能讓地麵抖三抖。
桌後的民警抬眼看了看他,語氣平靜地提醒:“趕火車的事你不用擔心。
如果今天走刑事程式,我們會發正式檔案到你學校說明情況。”
年輕人張著嘴,愣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“哇”
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“爸!我會被開除的!你快想辦法!我不能被開除!還有兩年就畢業了,我還要……我還要進機關呢!”
最後那兩個字似乎戳中了老陸。
中年男人閉了閉眼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他轉向民警,聲音低了下去:“同誌,麻煩請那位……進來吧。
我們談談。”
訊息傳到陸讓耳朵裏時,他正坐在所長辦公室的沙發上。
茶杯裏的熱氣嫋嫋上升。
他放下杯子,朝對麵那位四十出頭的刑所長拱了拱手:“茶不錯。
下回過來,一定給咱們所裏送麵錦旗。”
刑所長笑起來。
也是巧,他竟是老魏當年的戰友。
雖然老魏這些年過得尋常,但戰友情分還在。
聽說陸讓從範鎮來,又和老魏交情不淺,刑所長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。
“陸老闆客氣了。
這會兒那邊應該想明白了,知道輕重了。
您現在過去提條件,哪怕數目往上加一些,估計對方也隻能硬著頭皮認。”
陸讓搖了搖頭,語氣很淡:“按原價來就行。”
他記得清楚,一輛全新的解放牌ca10b,出廠價六萬四,還不包運費。
市麵上拿著錢都未必買得到。
原價賠償——總不能低於這個數吧?
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旁邊的刑所長瞥了他一眼,心裏暗笑:原價?嗬,可真夠“公道”
的。
不過是幾塊玻璃、一點車漆,就要人賠一整輛新車。
老魏這老家來的小兄弟,手是真黑。
可誰讓那小子先動了手呢?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,進了調解室。
門一開,裏頭的父子倆同時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肯進來談,就是有轉機。
中年男人立刻堆起笑,身子往前傾了傾:“小兄弟來了!都是誤會,你看,咱們還同姓……”
話沒說完,陸讓已經抬手打斷。
“沒什麽可聊的。”
他徑直走到離那兩人最遠的椅子邊,坐下了。
刑所長辦公室裏彌漫著舊木傢俱和劣質茶葉混合的氣味。
窗外的光線被百葉窗切成細條,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道道蒼白的柵欄。
坐在硬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肩膀垮了下去,彷彿脊椎被抽走了一截。
他盯著自己沾了灰的皮鞋尖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,才擠出聲音:“刑所長……這個數目,是不是太……”
話尾消失在幹燥的空氣裏。
穿製服的中間人端起搪瓷缸,吹開浮在水麵的茶梗,啜了一口。”我隻是傳話。”
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悶響,“選擇權在你們手裏。
拒絕也行,後果無非是進去待幾年——故意毀壞財物,情節嚴重的話,兩三年跑不掉。
這筆錢倒是能省下來。”
話音未落,角落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抽泣。
年輕的那個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。”你還在猶豫什麽?”
他眼睛充血,聲音因為激動而劈裂,“媽走的時候你怎麽說的?你說會管我一輩子!現在呢?外麵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對不對?你早就想甩掉我這個拖累了對吧?”
他喘著粗氣,指甲掐進掌心。
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跳動,每一聲都敲在神經上。
要來不及了。
家裏明明有錢,父親卻在這裏為了幾個數字磨蹭——這種認知像冰錐紮進胸腔。
中年男人沒有抬頭。
他盯著地麵那些光柵,想起上個月簽下的承包合同。
整整一層百貨大樓,押上了全部身家。
為了撐場麵新買的轎車,口袋裏那個沉甸甸的通訊器,倉庫裏堆積如山的貨品……賬麵上流動的資金隻剩薄薄一層,那是防止意外發生的最後屏障。
動不得。
動了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整座紙牌屋轟然倒塌。
可兒子在哭。
那種哭聲讓他想起妻子臨終前攥著他手腕的力度,指甲幾乎嵌進肉裏。
“我賠不起新車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“玻璃和漆麵的損失,我可以按三倍價格補償。
但整車……到哪兒也沒有這個道理。”
刑所長放下茶缸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”道理?”
他重複這個詞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,“那走程式吧。
罰款,拘役,一樣能解決問題。
對某些人來說,或許這樣更解氣。”
年輕的那個突然止住哭聲。
他轉向父親,臉上還掛著淚痕,眼神卻變得尖銳:“爸。”
他叫了一聲,然後壓低聲音,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別忘了你是誰。
在邵縣這塊地方,咱們傢什麽時候需要看別人臉色討價還價?”
空氣凝固了。
中年男人慢慢抬起臉。
他看向兒子,又越過兒子,看向窗外被百葉窗切割的天空。
最後他轉回刑所長,肩膀重新繃直,那個在商場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身影又回來了。
“好。”
他說。
隻一個字。
但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嘴角已經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。
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濕痕,眼底閃過某種接近勝利的光芒。
陸讓幾乎要當場喝彩。
有這位陸同學主動催促賠償,想必那位當父親的不會再存著討價還價的心思了。
原本他或許會稍作讓步,金額少一點也無妨。
但現在不行。
少一分錢,都像是對陸同學這番“好意”
的辜負。
“蠢材!我怎麽會養出你這種東西?連討價還價都沒見識過嗎?”
中年男人猛地站起,唾沫幾乎濺到兒子臉上,“白供你讀大學了!老子的錢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?錯過這趟車不能等下一趟?你曉不曉得一輛新卡車要多少錢?早知如此,當初就該——省得你今日來拖我後腿!呸,生個兒子不如不生!你自己記好,下次再惹事,老子絕不再管!”
防線徹底崩塌。
老陸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本來錢就不夠,被這蠢兒子一攪和,哪裏還有餘地周旋?
簡直荒唐透頂。
“這位同誌,請注意你的言辭。”
做筆錄的女警抬起眼,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“在派出所公開宣揚不當言論,是覺得我們不會依法處理嗎?”
“對不起,我胡言亂語,我檢討。”
中年男人抬手抹了把臉,聲音裏混著淚意,“民警同誌,您就當剛才那些是屁話,咱們……咱們重頭再說。”
他狠狠抽了自己兩記耳光。
響亮的巴掌聲終於震醒了縮在旁邊的年輕人。
直到此刻,他才隱約意識到,這次闖的禍或許和以往都不一樣——從前父親從不掉淚,更不會這樣當眾痛罵。
那個總是拍著胸脯說“怕什麽,爸有錢,在這地方沒人能讓你受委屈”
的男人,此刻背脊佝僂,眼裏全是血絲。
盾牌呢?他蜷起肩膀,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中年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。
算了,就這樣吧。
兒子不懂他的苦心,再多掙紮也是徒勞。
更何況眼下困在局中的不止是這蠢小子,還有他自己。
若不能盡快和解,別說判上幾年,就算隻拘留半個月,等出來時,生意恐怕早就散了、被人吞了。
他閉上眼,從牙縫裏吸了口氣,終於摸出一串鑰匙,扔在桌麵上。
金屬撞擊木板的聲響,又沉又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