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搖搖頭,將手遞到他掌心:“不冷,你摸摸看,頭皮還是暖的。”
陸讓握住那隻手,指尖傳來的溫度確實溫熱。
他鬆了口氣,臉上也露出笑意。
“那你們繼續洗吧。”
他轉身朝廚房走去,“我去削幾個蘿卜,等會兒煮年羹時放進去——爹愛吃這個。”
其實他自己也喜歡。
老話常說冬天吃蘿卜好,熱騰騰的年羹裏添上幾塊,滋味更厚。
天色漸暗時,年羹的香氣從廚房彌漫開來。
嶽父踩著暮色回來,聽完大女兒白天的遭遇,猛地從桌邊站起,轉身就朝廚房走。
“我去拿刀。”
他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,“非得剁了那兩個混賬不可。”
嶽母慌忙追上去拉住他胳膊,死活不肯鬆手。
殷明珠也開了口,語氣平靜:“事情已經過去了,我不計較。”
嶽父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,終於慢慢走回桌邊。
刀被放回了原處。
他坐下,伸手重重拍了拍陸讓的肩膀。
“好徒弟,好女婿。”
他提起酒壺,將兩隻杯子斟滿,“我沒看錯人。
來,今天高興,多喝幾杯。”
酒杯相碰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幹了。”
嶽父仰頭飲盡,抹了抹嘴角,“誰還敢說老殷家除了我就沒男人?能扛事、敢扛事的,女婿也是我殷家的漢子。”
師傅醉得厲害,話都說不利索了,顛來倒去總是那幾句誇讚。
陸讓聽得耳根發熱,幾乎要坐不住。
直到那絮叨的聲音終於停歇,伏在桌上不再動彈,他才鬆口氣似的笑出聲來。
殷明月也在旁邊抿著嘴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殷明珠撂下筷子,瓷碗碰出清脆的響聲。”飽了。”
她起身離席,背影透著不耐煩,懶得再看那兩人一眼。
年節過得飛快, ** 聲彷彿還在耳邊,日曆卻已翻過好幾頁。
除了殷明珠又摔了幾隻碗——每回和陸讓爭執,輸的總是她——這個年倒也尋常。
初一照例要去大伯家拜年,席間提起老五陸有禮,氣氛便沉了下來。
都說他自打那回走了就再沒音信,連成婚這樣的大事也沒知會家裏,在老丈人那邊擺了酒,新房就蓋在丈人家的地上。
陸讓聽著,心裏存了個疑影。
飯後他尋了老六陸有智,走到院角的棗樹下才問:“老五沒住進茶廠?”
老六搓著手,想了片刻。”許是上回馬三立坑他那事,傷得太深。
給堂哥你跪了,又鬧翻臉……怕是沒臉再沾這邊的事了。”
陸讓點了點頭。
這解釋說得通。
可若真是這樣,老五豈不是陰差陽錯,躲開了什麽?茶山底下那點東西,如今是否已經被人動了,他還拿不準。
但近來村裏進出的大貨車實在頻繁,車廂嚴實,看不出裝了什麽。
有幾回車輪碾過,留下濕泥的痕跡,深深淺淺印在土路上。
他估摸著,那是在探路,在試探地底的深淺。
“快了。”
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影,低聲自語,“最多等我從申城回來,這層紙就該捅破了。
但願能連根拔起,一份‘厚禮’送個幹淨。”
去申城的打算,年前就定了。
動身之前,廠子得先支棱起來。
不必求大,隻求穩當。
每個環節都得有人能頂上,像春雨滲進土裏,不知不覺間把根紮牢。
他給自己留了兩個月。
兩個月後,纔是放手一搏的時候——夏日的衣裳,短衫、褲衩、那些輕飄飄的裙子,都得像潮水一樣趕製出來。
等到自由市場開門那日,倉庫裏必須堆足一個月的貨。
這一把,要贏得響亮。
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劃料的人。
魏舒還能再幫半個月忙,之後便要回學校去了。
倉庫裏存了些她裁好的料子,但遠遠不夠。
陸讓盼著她至少能帶出兩個徒弟來。
這些日子,他逢人便留意,心思總繞著這事轉。
有人從灶房那邊過來,在門檻邊停了停,聲音不高,卻清晰:“我想試試。”
陸讓沒料到會是他先開口。
說話的人拖著一條不太利索的腿往前挪了半步。
陸讓的目光落在那條腿上,對方也跟著低頭看了看。
“走路是有點晃,”
陸有義的聲音很穩,“別人看著覺得難看,說我跛。
可要是站著不動,誰又瞧得出來?這些天魏姑娘裁布,我就在邊上站著。
她站多久,我也站多久。
搬料、換料,平安兄弟能幹的,我也都幹了。
不覺得累,反倒覺得日子有了盼頭。
堂弟,讓我試試,行嗎?”
屋裏靜了片刻。
陸讓沒立刻應聲。
那番話裏的懇切,他聽得出。
可一個站久了就會顯露出缺陷的人,真能撐得住這份工嗎?他捏了捏眉心。
“等我問問魏舒的意思。”
最後他這麽說。
魏舒的答複來得幹脆:“能站,但未必長久。
像他這樣,靠著年輕力壯,頂多再撐二十年。
等過了四十五,身子骨垮得快,別的師傅正是手上功夫最純熟的時候,他恐怕連走路都得拄拐了。
你要想清楚——要不要收一個最多隻能用二十年的學徒。
要的話,我可以帶。”
***
陸讓還是點了頭。
理由很簡單:二十年太長了。
他不敢想象二十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麽光景,但總不至於還守著這個剛起步的衣裳作坊。
真那樣,也太愧對自己重活這一遭。
所以陸有義能幹多久,其實不要緊。
眼下他能站,肯學,眼裏有那股不認命的勁兒,就夠了。
另一個學徒的名額,陸讓交給了魏舒,讓她從村裏那些報了名的婦人裏自己挑一個,和陸有義搭著學。
接下來便是動針線了。
陸讓自己不懂縫紉,但他有法子。
村裏好幾戶人家都有縫紉機,那些常年給自家人做衣裳、手藝被鄰裏誇讚的嬸子,被他一個個請了過來。
工錢照算,算是雇她們來幹活,也順便教人。
裁好的布料一片片攤在案上,縫紉機踩動的嗒嗒聲很快響了起來。
機器是現成的,聲音密密匝匝,像雨點打在瓦上。
陸讓成婚那日,嶽父便送了一台縫紉機。
嶽母原本就有一台,他堂兄年前也添置了,大軍跟著學樣,同樣買回一台。
魏舒姐家中那台,常被她母親用來縫補老魏出任務時刮破的衣裳——這麽算下來,已有五台。
陸讓將它們暫時借到廠裏,讓幾位嬸子用這些機子縫製廠裏提供的小料。
衣服做成後,她們互相傳遞著看,彼此學些手法。
等嬸子們大致摸清了工序,陸讓才放出訊息:凡是住在上下槐村、家裏有縫紉機、願意替製衣廠幹活的,都可以先來廠裏學。
經過幾位嬸子的指點,有了基礎,再通過她們的考覈,便算出師。
之後,她們隻需回家等著。
剩下的便是大軍和堂兄的事了。
兩人各開一輛卡車,把裁好的小料用粗布口袋裝好,按一百件或五十件為一批,分送到那些已出師的女工家裏。
登記姓名、記清批次、約好下次來的日子——這中間的時光,就留給她們低頭踩踏板、穿針引線。
下一回,卡車再來時,會收走縫好的成衣,同時放下新一批料子。
如此輪轉,隻要不出大錯,這鄉下的小製衣廠便算立住了腳跟。
接著便是把上下槐村的法子照搬到別的村子,再推到鄰近鄉鎮,像雪球般越滾越大,直到陸讓覺得夠了。
日子過得飛快。
元宵節一過,先送走了殷明珠。
兩人互相看不順眼,但在嶽母和妻子殷明月再三勸說下,陸讓還是皺著眉開車送她到市裏,與許思琪會合。
這回圖個舒服,也省得路上被生人打擾,她倆買了同一趟火車相鄰的臥鋪票,從市裏火車站出發去首都上學。
陸讓順道去看看妹妹。
他帶了些嶽母熏的臘肉和豬血丸子,分了些給母親和蒙叔,又請蒙叔轉交一部分給聶叔叔,並未特意登門拜訪。
次日清晨。
按事先說好的,陸讓開車載著殷明珠,在那座大院外接上了拖著行李的許思琪。
他有些想不通:住著這樣好的院子,難道會缺司機接送?偏要擠我這輛舊貨車。
引擎的嗡鳴在耳畔持續低響。
後視鏡裏映出兩張年輕麵孔。
殷明珠原本安靜地靠著車窗,許思琪拉開車門坐進來後,空氣便活泛起來。
細碎的交談聲像春蠶啃食桑葉,沙沙地響在車廂後座。
她們捱得很近,肩膀碰著肩膀,偶爾漏出一兩聲極力壓低的輕笑,彷彿分享了什麽隻有彼此才懂的密語。
陸讓握著方向盤,目光掠過前方延伸的柏油路。
他想不通。
那個叫殷明珠的,能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回憶?整個冬天,不是爭吵就是動手。
玻璃瓶碎裂的聲音,金屬鉗子夾住什麽的悶響——這些也能算開心事?他側了側頭,試圖捕捉隻言片語,卻隻聽到模糊的音節和斷續的笑。
算了。
火車站廣場上人群熙攘。
他停穩車,繞到後麵,一手一個拎下兩隻沉重的行李箱。
兩個女孩跟在他身後,穿過攢動的人頭,走進彌漫著消毒水與汗味混合氣息的候車大廳。
送到安檢口,他停下腳步,看著她們的身影沒入更深處的人潮。
任務結束。
轉身離開大廳,冷風迎麵撲來。
他眯起眼,隨即腳步頓住。
麻煩來了。
不遠處,那對熟悉的父子正貓著腰,圍著他的卡車打轉。
手裏攥著的不是別的,是兩根手腕粗的木棍。
年長的那個左右張望,年輕的那個已經掄起胳膊,棍子結結實實地砸在駕駛室的門板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
一聲。
“橫啊!怎麽不接著橫了?”
年輕的聲音裏帶著發泄的快意,又是一下。
“夠了!”
中年男人壓低嗓子催促,緊張地環顧四周,“敲了玻璃就行!讓他回去路上喝風!趕緊的,弄完快走,別節外生枝!”
“爸!”
年輕人不滿地扭過頭,“您不是總說在老家沒人敢惹咱?這就慫了?”
“這是外地!”
中年男人一把扯住兒子胳膊,聲音又急又氣,“你馬上要上車了!萬一被扣下,開學頭一天就缺課?長點腦子!”
年輕人恨恨地啐了一口,終究還是不甘心,抬手對著厚重的車門又補了一記。
就在他們轉身想溜的刹那,雜遝的腳步聲從側方急速逼近。
陸讓不是一個人回來的,他身後跟著好幾道深藍色製服的身影。
手指筆直地戳過來,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裏顯得格外清晰:“公安同誌,就是這兩個,砸我車。”
中年男人腿一軟,直接坐倒在地。
年輕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,手裏的木棍“哐當”
掉在地上。
他抱著頭蹲下去,聲音發顫:“我們賠!賠錢!我爸有!多少都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