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。”說幾句難聽話就得捱打?村裏被嘴上占便宜的女人多了,誰真為這個上綱上線?”
陸讓嘴角彎了彎。
這位主任對法律可真是一竅不通。
正好。
他轉向一直沉默的老村支書,聲音抬高了半分:“老支書,您剛才也聽清楚了。
我姐姐指認馬三立和陸有禮言語騷擾,主任也沒否認。
我現在就去掛電話報公安——流氓罪可輕可重,今天這麽多雙眼睛看著,夠不夠得上吃槍子兒,得請公安同誌定奪。”
“槍斃”
兩個字像塊冰砸進人群裏。
四周響起壓低的抽氣聲。
“耍流氓真要償命?”
“那得看怎麽論!這罪名彈性大著呢,從批評教育到槍斃都有可能。
嘖嘖,這回怕是懸了……”
“殷家這女婿聽說門路廣,縣裏都有人。
上回不是還有穿製服的騎摩托來請他去吃飯麽?”
“馬老三平日就那副德行,遇見誰家媳婦都吹口哨。
真要是栽了,也是自作自受。”
“噓——主任臉都青了。”
圍在院門外的村民們交頭接耳,目光掃過馬三立和陸有禮時,藏不住那點看戲的興致。
事態越熱鬧,他們越覺著有趣。
“你、你嚇唬誰!”
馬三立嗓音發顫,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幾步,又一次抱住主任的腿,“大伯,他冤枉我!您得替我說話!”
主任的臉色黑得像灶底積年的灰。
他抬腳將侄子踹開,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你給我說實話——到底有沒有對人家大學生動手動腳?”
馬三立張了張嘴,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。
他確實沒碰過殷明珠一根手指頭。
可那些從嘴裏滾出來的話,比伸手去摸還要肮髒十倍。
馬三立猛地抬手,指向陸有禮的方向,聲音發顫:“是他……是他先說的!他說村裏有人跟一對雙生姐妹不清不楚,還說殷木匠當年去他家商量堂哥婚事的時候,換的帖子上,女方名字寫的是殷明珠……這、這能是一般關係嗎?天爺啊,這下全完了——”
話音未落。
另一隻玻璃瓶淩空飛來。
他慌忙側身,瓶子擦著手臂掠過,砸在泥地上進開一片碎渣。
主任的吼聲緊接著炸起:“還有沒有規矩! ** 動手傷人,眼裏還有法度嗎?”
他自己也驚魂未定。
剛才那瓶子險些擦著他的小腿飛過,此刻褲管和鞋麵上還沾著幾點亮晶晶的玻璃屑。
這要是夏天衣裳單薄,皮肉怕是早見了紅。
陸讓手裏不知何時又多了兩隻瓶子,左手倒到右手,右手拋回左手,像是擺弄什麽玩意兒。”失手了,”
他語氣平淡,“沒拿穩。”
分明是故意的。
扔完了,他還彎腰從腳邊的竹筐裏重新撿起兩個。
簡直像在遊戲。
“你——”
主任一張臉漲得發紫。
陸讓卻看也不看他,目光越過人縫,盯住躲在主任身後的那個瑟縮身影。”滿嘴胡唚,很痛快是不是?”
馬三立隻敢露出半張臉:“你別過來!”
轉而扯住主任的衣袖,“大伯,您得管管啊!”
主任回頭狠狠剜了侄子一眼——管?怎麽管?人家壓根沒把他當回事。
陸讓的視線這時轉向另一邊。
他那堂弟老五站在那兒,臉色白得像糊牆的紙,整個人抖得如同風裏的葉子。
就這點膽子?
也配來招惹?
畢竟是同宗的堂親,剛才扔瓶子還能推說手滑,再來一次就太顯眼了。
沒勁。
他轉向老村支書,聲音清楚:“報公安吧。
現在不止一樁——造謠生事,外加汙辱婦女,夠立案了。”
老村支書點了點頭:“你肯讓公安來,那就好辦。
我這就去村委會掛電話。”
臨走前,他目光掃過村主任鐵青的臉。
這下稱心了吧?
主任抿緊嘴唇,一聲不吭。
馬三立縮在他背後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殷明珠眼眶通紅,一瞬不瞬地望著陸讓的方向。
她母親和姨母站在一旁,臉上全是掩不住的憂色。
到了這地步,再說什麽都遲了。
事情早已成了定局。
真要追溯起來,還得從殷家那大閨女自己反悔婚事說起。
先前訊息沒傳開,一是殷家老兩口處置得周全,讓妹妹頂了姐姐的位置,苦主陸讓也沒跳出來追究;二是殷家好歹算個萬元戶,多少有些臉麵,像老村支書這樣知道內情的,也都給殷老漢留著情麵,沒往外頭亂說。
可眼下,這層紙卻被陸讓的堂弟親手捅破了。
怎麽辦?
屋裏幾個人都沒了主意。
隻能指望陸讓。
若不能把那些亂傳話的人鎮住,或是叫他們吃個狠教訓,等閑話散開,後果誰也不敢想。
有些沒影的事,藏在閑言碎語裏滾上幾滾,也就成了真。
到那時,誰還聽你分辯?
沒人會聽。
所以她們都惴惴地望著殷明珠,生怕這脾氣一點就著的大閨女當場發作。
“先等等。”
老村支書剛要邁出門檻,身後就傳來“撲通”
一聲——有人直挺挺跪在了滿地的玻璃碎渣上。
“堂哥,我錯了,我不是人,您饒了我這回吧,往後再也不敢了。”
陸有禮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他是真怕了。
不敢賭。
自己這位堂哥究竟有沒有通天的本事?他拿不準。
可“耍流氓要吃槍子兒”
這話,在這年頭可不是嚇唬人的。
真有記錄,不止一樁兩樁。
誰說得準自己就不會成下一個?更何況,他得罪的是陸讓——一個被傳得神乎其神、都說他手腕狠、兜裏還趁錢的厲害角色。
跪就跪吧。
又不是沒跪過。
老百姓哪敢跟這種人硬碰?前幾 ** 不也跪在他娘跟前,認了自己是畜生麽?心裏那道坎一旦邁過去,反倒什麽也不怕了。
陸讓垂眼看著他。
還是這堂弟懂我的心思。
他暗笑,我也早摸透了他——就知道他扛不住。
他朝門口的老村支書遞了個眼神,示意他先別急。
這電話暫時還不能打。
“知道錯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承認自己剛才全是胡扯?”
這句話問得緊要。
陸有禮牙關緊咬,雙手撐在碎玻璃上。
他想過反悔的後果,可既然已經跪下了——“是,我胡說的,我撒謊了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陸讓點了點頭,語氣緩和下來:“能認錯就是好事。
行,我這兒算過了。
可你光跪我沒用——這麽多鄉親都看著呢,你得去跪我大姨子,得她點頭才行。”
陸有禮退路已經斷了。
徹底斷了。
他嘴唇咬出了血印子,這時候再改口,不但沒人會信他先前那套說辭,反倒更像個小醜。
堂哥也不會放過他。
膝蓋接觸地麵的悶響讓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他閉上眼,耳畔隻剩下自己喉嚨裏擠出的音節:“是我不對……我胡言亂語……請您寬恕。”
真跪下了。
原來所謂底線,不過是層脆弱的紙。
殷明珠別過臉去,眼眶發熱——這不是感動,是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碎裂的解脫。
他這一跪,比任何辯駁都更有力。
陸讓卻將視線轉向躲在村主任身後的那個身影。”現成的示範,還需要我多說嗎?”
“我絕不!”
馬老三踉蹌著想站起來,賠償也不要了,隻想逃離這片曬場。
“慌什麽?”
一記腳風猝然掃過他膝彎。
主任的聲音冷硬如鐵:“跪一下總比吃槍子強。”
他已然看清局勢——今日不僅壓不住老支書,連對麵那年輕後生也鬥不過。
既然如此,不如盡早抽身。
這個遠房侄子既然不肯自己體麵,他便幫一把。
雙手按住對方顫抖的肩膀,接連兩腳精準踹向膝窩……
“現在夠了嗎?”
陸讓沒有回答,隻朝殷明珠的方向投去一瞥:能做的到此為止。
殷明珠低下頭,挽住母親的胳膊:“媽,我們回吧。”
轉身時腳步竟有些輕快。
到此已是極限。
不必旁人提醒,她也清楚法律的邊界——那些流言並非全然虛構,她確實退了親,隻是從未與那人有過肌膚之親。
可若真鬧到公堂之上,又要如何自證清白?難道要去醫院驗身?
她還沒瘋到那種地步。
今日能出一口惡氣,便該知足。
卸下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恐懼,她越走越輕盈,唇角不自覺彎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曬場上的人群見再無熱鬧可看,三三兩兩散去。
經此一事,上槐村的人心裏都烙下兩句話:
別招惹陸讓。
更別招惹殷家那兩個姑娘。
太狠——砸瓶子、揮火鉗、逼人當眾折膝,誰還敢往前湊?
**陸讓給自己今日的作為打了滿分。
盤算著回去再幫媳婦洗淨頭發,或許能湊個雙百。
可剛踏進院門,他就怔住了——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蹲在木盆前,手指正輕柔梳理著姐姐長發的,竟是那個脾氣火爆的殷明珠。
她們姐妹何時變得這般親近?
連他這個日日同處一院的人,都未曾察覺。
殷明月整個人僵在椅子上。
熱水的氣味混著洗發膏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裏。
她原本獨自待在院中,心思一半懸在姐姐身上,一半係著陸讓。
沒料到先出現的是殷明珠——母親和小姨跟在她身後。
姐姐走過來時,她正披散著濕發,還沒來得及擦幹。
殷明珠什麽也沒說,伸手將她按回椅中,動作利落得讓她想起片刻前陸讓做過的同樣的事。
五年了。
自從姐姐和陸讓走到一起,姐妹之間便漸漸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。
互相梳洗頭發這樣親近的事,早已從她們的生活裏消失。
陸讓踏進院子時,殷明月幾乎要鬆一口氣。
她肩膀剛動了動,殷明珠的手從背後壓了下來。
“別亂動。”
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,“頭發已經濕了,難道要半途而廢?這是冬天,你想受涼生病?”
陸讓這才反應過來。
自己剛才走得匆忙,竟忘了妻子頭發還濕著。
冷風一吹,萬一著涼怎麽辦?他心頭一緊,隨即又湧起另一股情緒——都是殷明珠惹出來的事,現在倒裝起細心來了。
他快步走到殷明月身邊,伸手想去碰她的額頭:“身上冷不冷?要不要我去煮碗薑湯?”
殷明月抬起眼,朝他輕輕笑了笑,又飛快瞥了姐姐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