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腦子裏已經閃過好些個畫麵——嶄新的自行車、收音機,或許還能扯塊呢子料做件挺括的外套。
越想,嘴角越是壓不住。
“收好了。”
陸讓的聲音把他拽回來,“別瞎折騰。
真想成家,開春讓大伯母找個正經媒人說道說道。
省得整天嘴上沒個把門的。”
老六頓時縮起脖子,手擺得像扇風。”不急不急!三哥五哥都還單著呢,我哪能躥到前頭去?”
陸讓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,斜眼睨他:“之前不是總嚷嚷看不上鄉下姑娘,做夢都要娶城裏念過書的女學生?當我不知道?”
被戳破心思,老六也不臊,反倒湊近些,嬉皮笑臉地應:“要不說是堂哥呢,懂我。”
“踏實幹活。
出息了,縣長家的閨女也不是夠不著。”
陸讓擺擺手,話尾忽然收住。
他頓了頓,目光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,像是被自己的話絆了一下,半晌沒再出聲。
老六那家夥被轟走之後,院子裏總算清靜下來。
陸讓側過臉,瞧見身旁的妻子正抿著嘴笑,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自己。
他心頭莫名軟了一下,遞過去一個帶著歉意的眼神。
剩下的鈔票被他塞進殷明月手裏。”你收著。”
他隻從裏麵抽了一張,“明天我去張羅飯菜,中午大夥兒在新廠房裏再聚一次,就當入夥了。”
這話引來一片叫好聲。
回去的路黑漆漆的,隻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。
殷明月一直輕輕扯著他的袖口,聲音壓得低低的,氣息拂過他耳畔:“別跟姐姐計較了,行嗎?”
她總是擔心這兩個至親又起衝突,自己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。
陸讓心想,哪回是我先挑的事?不壓壓她那股勁,往後更沒法收拾。
嘴上卻應得幹脆:“好,都聽你的。
隻要她不來找茬,我絕不主動招惹。”
有了這個前提,往後若再吵起來,自然是殷明珠的不是了。
他怎麽可能先去惹麻煩?
殷明月聽了,嘴角彎起來,露出安心的笑。
還是自己男人明事理。
她總算不用再提心吊膽了。
這傻姑娘哪裏聽得出話裏藏著的機鋒,被人繞進去了還渾然不覺。
陸讓看著她那全然信賴的模樣,心裏驀地一酸。
他搓了搓手掌,問道:“腳凍不凍?”
沒等她回答,他已經蹲下身。”上來,我馱你走。”
殷明月臉頰發燙,慌忙朝四周張望。
夜色濃重,近處無人。
她飛快地踮起腳,身子一傾,溫軟地伏在了他背上。
陸讓笑出聲,手臂向後一兜,穩穩托住她。”走嘍,回家。”
天上的月亮悄悄躲進了雲絮裏,彷彿也害了臊。
次日一早,陸讓去找嶽父拿了卡車鑰匙。
車子昨晚卸完貨就還回去了,今天還得再用一天。
他盤算著,中午得跟郭安提一句,請他有空指點指點嶽父開車。
這事不難。
老爺子本來就會擺弄拖拉機,隻是沒摸過這種大卡車的方向盤。
有人在旁邊提點幾句,提醒些要緊的規矩,估計很快就能上手。
陸讓把車停在鎮口菜市場外頭的土坡上。
車廂裏堆著幾袋剛稱好的土豆和白菜,還有兩扇用麻繩捆好的豬肋排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朝路口張望——遠遠地,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身影正提著帆布包朝這邊走。
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時,鐵鉸鏈發出幹澀的吱呀聲。
**安把行李扔進後座,動作利落得像在部隊裏整理內務。
陸讓瞥了一眼後視鏡,說:“老魏和鄭所死活不肯來。
倒是老魏,把他閨女塞過來了。”
車 ** 又被拉開。
一個短發姑娘鑽了進來,帶進一股冷風。
她搓了搓手,目光在**安繃直的脊背上停了半秒,然後移向窗外。
“你爹讓我轉告平安,”
陸讓發動車子,輪胎碾過碎石路,“說不許他欺負你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個弧度:“要我說,他要是敢惹你,你就直接收拾他。”
魏舒沒接話。
她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往鄉裏開?”
“對。
帶你去看看我那個製衣廠。”
陸讓單手轉著方向盤,“從今天起,平安得住廠裏了。”
魏舒輕輕“嗯”
了一聲。
她在南邊讀書時,見過太多所謂“大廠”
——幾台縫紉機擠在居民樓裏,也敢印著燙金字的招牌。
風吹過鵬城灣時,連空氣裏都飄著化纖布料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不相信這個內陸小縣城,更不相信這片連路燈都沒有的鄉下,能冒出什麽像樣的廠房。
卡車拐進村道時,顛簸變得密集起來。
遠處那片灰撲撲的平房漸漸從樹影後顯露輪廓——低矮、方正,牆皮在冬日慘白的天光下泛著水泥原本的青灰色。
陸讓清了清嗓子,正要開口,對麵彎道突然衝出一輛同樣型號的卡車。
路太窄,兩輛車像兩頭僵住的鐵獸,卡在坑窪的土路中間。
陸讓先打了方向盤,把車往路邊草垛旁靠。
他搖下車窗,笑著朝對麵喊:“是大軍還是大堂哥啊?年三十還跑車?”
話音未落,他臉上的笑淡了下去。
對麵駕駛室裏坐著幾張陌生的臉——卻又在記憶邊緣勾出模糊的痕跡。
副駕上的魏舒察覺到他突然的沉默,轉過頭。
她看見陸讓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,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的悶響還在耳膜裏殘留,副駕駛座上的魏舒轉過頭,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樹影。
剛才那輛沾滿泥濘的舊卡車擦身而過時,駕駛室裏投來的幾道視線,像沾了油的繩子,滑膩又帶著勒痕,讓她下意識蹙了眉。
“剛才過去那車……你認得?”
她問。
陸讓握著方向盤,目光平視前方蜿蜒的土路。”礦上幾個子弟,家裏有點關係,弄了台舊車跑運輸。
看來他們包下後山種茶的事,進展比想的快。”
他語氣裏聽不出什麽,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。
“礦工子弟?”
魏舒有些不解,“聽著也算正經做事的人。”
陸讓嘴角扯了一下,很淡,幾乎看不見。”做事是做事,人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沒什麽起伏,“有機會得讓我爸請他們去所裏坐坐。”
這話說得太自然,以至於魏舒愣了一瞬,隨即笑出聲,隻當是句刻薄的玩笑。
後座一直沉默的身影這時開了口,嗓音有些低,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:“剛才那車裏,有人盯著你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陸讓從後視鏡瞥了一眼。”這也能看出來?”
後座的人沒接話,隻將視線轉向窗外飛速流動的田野,意思很明顯:這問題多餘。
短暫的安靜裏,隻有引擎的嗡鳴。
陸讓終於又開口,像在數落幾件不相幹的小事:“以前他們想拉大軍入夥,被我攪黃了。
大軍脾氣暴,當場給了領頭的那個一拳,鼻梁骨斷了,血濺了一地。
後來我二爺爺——就是大軍他爺爺——拎著土銃出來,指著他們腦袋,讓所有人跪在曬穀場上。
跪足了一個鍾頭,太陽曬得地上冒煙,才放人走。”
魏舒聽得微微張開嘴,忘了合上。
後座的人沉默了片刻,目光仍看著窗外,聲音卻清晰傳過來:“以後出門,叫上我。”
* * *
幾裏外的茶山腳下,那輛舊卡車停在剛挖開的黃土路邊。
車門砰地甩上,一個臉上帶著淺疤的年輕男人啐了口唾沫,盯著來路揚起的塵土。
“看清楚了?真是那小子?”
旁邊蹲著的人問。
“燒成灰也認得。”
馬寶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隱約的痠痛。”躲了半年,回來倒抖起來了。
之前讓馬老三去探風,結果風沒探著,自己折了條腿,還進去吃了半個月牢飯。
聽馬老三說,這小子現在跟鎮上派出所的人稱兄道弟,飯局不斷。”
“寶哥,這口氣……咱就這麽嚥了?”
“咽?”
馬寶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,眼神陰得能擰出水。”那老東西當年是真敢扣扳機的主,咱們不跟他硬碰。
但小的那個……”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褲縫,“賬得一筆一筆算。
不然往後在這片地頭,咱們也不用抬頭走路了。”
遠處茶山的輪廓在午後光線裏泛著毛茸茸的綠邊,新開的毛馬路像一道新鮮的傷疤,筆直地切進山體。
空氣裏有新鮮泥土的腥氣,還有隱約的、從更深處飄來的,礦石與潮濕混合的味道。
卡車碾過碎石路的聲響還未散盡,另一頭的低語已在昏暗處黏連成網。
“那小子不是有個堂弟麽?”
被稱作寶哥的 ** 了彈煙灰,火星子濺在泥地上,“去,給他點甜頭嚐嚐。
骨頭軟了,自然就肯張嘴咬餌。
他堂兄兜裏揣著金山,指縫裏漏點沙,也夠咱們砌堵牆。
等火苗躥起來了,讓這愣頭青和馬老三一塊兒蹲在風口上。”
“明白!”
應聲的人咧開嘴,牙齦在陰影裏泛著黃,“寶哥這招高明,借別人的柴,燒自家的灶。”
此刻,陸讓正將最後一箱食材從車廂搬下。
他側過頭,對身旁那個沉默的身影低聲道:“往後出門,你跟著。”
話說得幹脆,像刀切豆腐。
他看中的本就是這人袖管裏藏著的硬功夫——危險像潮濕空氣裏的黴味,剛才那群人掃過來的視線,已經讓他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。
魏舒從另一側車門鑽出來,漫無目的地打量四周。
未完工的鄉村別墅立在不遠處,輪廓倒還齊整;可旁邊那間廠房就寒酸得刺眼,鐵皮牆在午後的光裏泛著白晃晃的糙光。
她撇撇嘴,沒太往心裏去。
直到那扇鏽蝕的鐵門“嘎吱”
一聲被從裏推開。
門縫擴大的瞬間,廠房內部的光景猛地潑了出來。
魏舒的呼吸滯了半拍——目光所及,除了布,還是布。
一匹匹,一卷卷,堆疊成沉默的丘陵,幾乎吞掉了半個空曠的空間。
灰的,藍的,素白的,在從門框斜切進去的光柱裏浮著細密的塵。
“這……都是你的?”
她手指戳向那片布的海洋,聲音裏擰著難以置信。
陸讓提著兩袋青菜從車尾繞過來,聽見這話,眉毛抬了抬:“原料。
製衣廠的頭一批糧草。”
他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,“你父親沒提?在範鎮,眼下我囤的布,夠得上個‘大王’的名號。”
兩次運輸,近萬匹布料蟄伏在這小鎮的舊廠房裏,這數目確實撐得起那句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