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舒眨了眨眼，迅速把臉上的驚愕抹平，換上一副恍然又帶點戲謔的神氣：“喲，是姐姐眼拙了，沒認出真佛。
給布匹大王賠個不是。”
她認錯認得爽快，知道自己先前的判斷草率得像踩進了水坑。
“換作是我，聽說有人要在村裏辦大廠，第一反應也得覺得這人瘋了。”
陸讓把菜塞給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同伴，示意他先去忙活，自己則轉向魏舒，“若我說是為了家鄉建設，你肯定覺得虛。
若我說，農村的人力纔是沒挖透的富礦，勞動密集的廠子紮在這裏，成本能壓到別處不敢想——你恐怕更覺得是夢話。
要不，我們賭一把？”
“賭？”
魏舒的眼底掠過一絲光，像魚尾掃過深潭水麵，“怎麽個賭法？”
陸讓的嘴角向上彎了彎，目光投向廚房裏那個忙碌的背影。”要是我沒做到，在接下來的三百多天裏，沒能讓這家縫紉廠變成範鎮 ** 企業裏繳稅最多的那一家，我就把他賠給你，如何？”
魏舒覺得臉頰有些發燙。
這人說的什麽胡話。
她幾乎要啐他一口。
沒等她出聲，對方的話又跟了上來。”魏姐你先別急，聽我把條件講完。
你是念過大學的人，眼界和我們不一樣，畢業後多半是想留在省城那樣的大地方吧。
你也一定盤算過，要帶著你那位平安弟弟一起，在城裏安家，是不是？”
心思被戳破，魏舒耳根都熱了。
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身後，腳在地上輕輕一踩。”是又怎麽了？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
陸讓的笑聲更響了些。
“我若輸了，我去勸他。”
“他要是擰著不肯，我就算用繩子捆，也把他捆上去粵省的火車，親手把你們送進新房。”
魏舒將信將疑：“你真有這本事？”
陸讓抬手捶了捶自己胸口：“我和他是過命的交情。”
魏舒的牙齒在下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。”那……要是我輸了呢？”
魚兒總算咬鉤了。
陸讓心裏想著，麵上卻不露分毫，隻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的女學生。”那就反過來，你留下，到我這兒來做事。”
“你照樣能和他在一起。
而且，既然是我贏了，那就說明我向你證明瞭，內地農村這些便宜的勞力，纔是做衣服這種行當最肥的魚塘。
你難道不該有點表示？”
成敗在此一舉。
能不能哄來一個大學生給自己幹活，就看這幾句話了。
魏舒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廚房那邊傳來**安的聲音，混著鍋鏟的響動：“他要是找你打賭，別理他。
這人最會糊弄人。”
聲音落下的同時，魏舒卻笑了起來。
她轉向陸讓，幹脆地說：“行，我跟你賭。
姐姐就應了你這一局。”
反正不管輸贏，她都能和她的平安弟弟在一塊兒。
那賭或不賭，又有什麽分別？
平安弟弟不讓賭。
她偏要賭。
陸讓朗聲笑起來，拍了一下手掌。”痛快！我就欣賞魏姐這份爽利。
那咱們就算說定了，到時候，我在廠裏掃榻相迎。”
“哼。”
魏舒扭開臉，根本不信自己會落敗。”說定了就說定了，誰還反悔不成。”
遠處灶台邊，**安又搖了一下頭。
還是老樣子。
一點都沒變。
總想在他麵前扮得溫順，可他說什麽，她從來不肯乖乖聽著。
他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，低下頭，繼續擺弄手裏的菜刀。
反正賭約的內容他也聽見了。
***
中午幾個人湊在一起吃飯時，陸讓特意湊到劉大軍旁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留點神，防著點那夥人。”
尋常人撞見那些不講規矩的家夥，多半要栽跟頭——你永遠猜不透他們能做出什麽事來。
那些人行事，根本沒有界限可言。
大軍往嘴裏扒著飯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陽子，你別擔心。
我天天盯著他們呢。
我妹放假在家，老爺子守著門，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往我家門口湊。
至於我？”
他捏了捏拳頭，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，“他們想找茬？正好，我手癢得很。”
陸讓嗯了一聲，心落回實處。
他自己進出都有阿安跟著，出不了岔子。
妻子殷明月那邊更不用操心，老丈人的傢俱廠就在近旁，裏頭全是跟著學木匠的年輕小夥，個個力氣足。
真要有人不知死活闖過去，老丈人吼一嗓子，保管叫那些人有來無回。
這麽一想，確實沒什麽漏洞。
反正那幫人也蹦躂不了幾天了。
隻要他們敢碰後山地底下的東西，就是自己往絕路上走，怨不得誰。
飯畢，女眷們留在屋裏說話。
陸讓叫上阿安，發動車子去了嶽父的傢俱廠。
一是要運兩張床回去，二是之前答應過嶽父，讓阿安教他開大貨車。
廠子裏飄著木屑的氣味。
嶽父見他們來，很是熱絡，聽說阿安是專門來教開車的，當即大手一揮，床白送，不收錢。
陸讓看得好笑。
見這兒沒自己什麽事，打了聲招呼，便先轉身往回走——媳婦還在家等著呢。
日子水一樣淌過去，轉眼又是七天。
農曆臘月二十四，小年夜。
陸讓決定去看看臥病在床的大伯。
他帶上殷明月，拎了些禮品，朝大伯家那片老宅子去。
離著還有百來步遠，風裏就卷來了吵嚷的動靜，尖利又混亂。
又鬧上了？陸讓眉心擰了起來。
這種日子，本該是高高興興團聚的時候，怎麽又哭喊起來了？
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，又側臉望瞭望妻子。
算了，既然已經到了。
無論如何，得給爺爺奶奶上柱香再走。
兩人走上坡，到了大伯家院門外，裏頭的聲響終於清晰起來。
竟是兄弟鬩牆——老三和老六聯手，把老五給打了？
大伯母的哭聲從屋裏滲出來，一聲接一聲，淒厲得紮耳朵。
陸讓腳步頓住。
該不會是大伯已經……
陸讓將殷明月留在門外，自己提著東西掀簾而入。
門簾掀起時帶進一陣冷風，屋裏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。
靠床坐著的老人胸口劇烈起伏，臉色發青卻顯然還有氣息。
陸讓懸著的心落回原處，轉頭朝門外喚了一聲：“進來暖和吧。”
他這纔看清屋內的情形——兩個年輕男人正把另一人按在地上，膝蓋死死抵著對方的後背。
被壓製的人掙紮著抬起頭，額角破了道口子。
“這是鬧哪出？”
陸讓問。
坐在床邊的婦人慌忙用袖口擦臉，接過他手裏的禮品時手指還在發抖。”陽子來了……家裏這些糟心事，真讓你見笑了。”
床上的老人突然開口，聲音像破風箱般嘶啞：“去鎮上……找公安來。”
“不能去！”
婦人猛地撲到門邊，背抵著門板喊起來，“報了公安咱們家就完了！老五要是進去了，他幾個兄弟往後怎麽說親？陸家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老人抓起枕邊的搪瓷缸砸過去，缸子撞在牆上哐當一聲響。”都是你慣出來的！好話聽兩句就找不著北，現在錢都沒了，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幹淨，看你往後怎麽活！”
按著人的兩兄弟中的一個抬起頭，喘著粗氣插話：“爹，媽，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？先把老五捆起來再說！”
被按著的人突然笑起來，笑聲裏混著血沫子：“捆啊！有本事現在就弄死我！反正錢我已經花了，你們能拿我怎樣？”
陸讓站在屋子 ** ，看著這場混亂像看一出荒誕戲。
冷風從門縫鑽進來，卷著炭盆裏騰起的灰燼在光線裏打轉。
他想起妻子還在外頭站著，便往炭盆裏添了兩塊炭，火星劈啪炸開幾顆。
“到底怎麽回事？”
他問離自己最近的堂弟。
那年輕人咬著牙，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：“五哥把爹攢了半輩子的錢全偷了，說是……說是拿去賭了。”
床上的老人又開始喘，每一聲都扯著喉嚨。
婦人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，哭聲悶在手掌裏，變成斷續的嗚咽。
陸讓走到窗邊推開條縫，讓屋裏渾濁的氣流出去些。
院裏的老槐樹枝椏在風裏搖晃，影子投在窗紙上亂顫。
他看見殷明月站在簷下，正朝手心嗬氣，白霧一團團散進冷空氣裏。
“錢還剩多少？”
他轉回身問。
按著人的兩兄弟對視一眼，其中一個悶聲道：“問他死活不說。”
被按著的人忽然掙動起來，額頭的傷口又滲出血。”輸光了！一分不剩！你們現在就是 ** 我，也變不出錢來！”
老人抓起床頭的藥瓶砸過去。
塑料瓶彈在地上滾了幾圈，停在陸讓腳邊。
他彎腰撿起來，瓶身還殘留著體溫。
屋裏靜了片刻，隻有炭火偶爾的爆裂聲和壓抑的抽泣。
陸讓擰開藥瓶看了看，又輕輕合上。
鋁蓋扣合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“先讓地上這位起來吧。”
他說，“這麽按著也不是辦法。”
兩兄弟猶豫著鬆開手。
地上的人爬起來，抹了把臉上的血，搖搖晃晃走到牆邊蹲下，眼神空蕩蕩地望著炭盆裏的火。
陸讓走到床邊，把藥瓶放回床頭櫃。
櫃麵上有道裂紋，裂紋裏積著薄灰。
他看見老人攥著被角的手在抖，指甲蓋泛著青紫色。
“大伯，”
他放輕聲音，“身子要緊。”
老人閉上眼，兩行淚從眼角擠出來，順著深刻的皺紋往下淌。
窗外的風大起來，吹得窗欞咯咯作響，像有什麽在急切地敲打。
婦人突然從地上爬起來，撲到蹲在牆邊的人跟前，巴掌一下下落在他背上。”你怎麽敢……那是你爹的救命錢啊……你怎麽敢……”
她的巴掌落得很重，但蹲著的人一動不動，隻是盯著炭火，彷彿那簇跳動的紅色裏藏著另一個世界。
陸讓退到門邊，掀簾朝外招了招手。
殷明月小跑著進來，帶進一身寒氣。
她看了看屋裏的情形，什麽也沒問，隻是默默站到陸讓身側，手悄悄伸過來，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炭盆裏的火矮下去一截。
門框邊的人影癱坐在地，哭嚎聲撕裂了午後沉悶的空氣。”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——”
那聲音拖得又尖又長，像鈍刀在磨石上反複拉扯，“養了二十多年的崽子，竟把家裏的底子掏空了！一分都沒留下！不如讓我跟著老頭子一起閉眼算了！”
她嘴上嚷得決絕，身子卻像釘死在門檻內側，連衣角都沒挪動半分。
陸讓站在院牆的陰影裏，從斷斷續續的哭罵中拚湊出了輪廓：是老五動了家裏藏的錢。
但究竟多少數目，能讓人鬧到以死相逼的地步？他目光轉向蹲在屋簷下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