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臉轉向暗處，“讓我一個人待著。”
陸讓鬆開握著車門把的手，轉過身來看她。”行啊。”
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，“那你自己慢慢待著，我們開車回了。”
卡車駛進村口時，車燈劃破了夜裏的霧氣。
一輛接著一輛，輪胎碾過碎石路的動靜驚起了樹上的鳥。
村民們從屋裏探出頭來，窗子一扇接一扇亮起來。
這次和上回不同。
貨不用再往嶽父的舊倉庫搬——陸讓自己的廠房已經立起來了，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半個多月前這裏還是荒地，現在水泥地基已經幹透。
發工錢的時候，他沒用嶽父的錢。
口袋裏那疊鈔票帶著體溫，是他從母親手裏接過來的。
當時老人什麽也沒說，隻是把錢按進他掌心，手指粗糙得像樹皮。
這溫度在他口袋裏還沒焐熱兩分鍾，告狀的聲音就追到了耳邊。
“爸，媽，他欺負我。”
嶽母手裏的簸箕哐當掉在地上。
嶽父正在磨刀石上蹭鐮刀，動作頓住了。
兩道目光釘在陸讓背上，像要燒出兩個洞來。
“他怎麽欺負的？”
嶽母叉腰往前一步。
嶽父放下鐮刀，刀鋒在燈下晃過一道弧光。
殷明珠張了張嘴，聲音卡在喉嚨裏。
她該怎麽說？說那兩個人總把她扔下？說每次他們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？這些話滾到舌尖又嚥了回去，燙得她耳根發紅。
殷明月從丈夫身後走出來。
她先湊到母親耳邊，熱氣嗬在老人耳廓上，說了幾句什麽。
又轉向父親那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隻剩氣音。
老人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，嶽母鬆開叉腰的手，嶽父把鐮刀掛回了牆上的釘鉤。
“我還當是什麽大事。”
嶽母彎腰撿起簸箕，拍了拍灰，“天不早了，洗洗睡吧。”
嶽父咳嗽一聲：“你妹夫忙了一天，待會兒還要給大夥發工錢，別在這兒添亂。”
殷明珠腳踩在地上，鞋底磨著沙土發出細碎的響。
她轉身時辮子甩過肩頭，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裏。
腳步聲又急又重，一路往老屋方向去了。
陸讓咧了咧嘴，朝妻子眨了眨眼。
嶽父嶽母對視一下，也跟著往外走。
得回去看看，大閨女那脾氣，今晚怕是要摔東西。
貨全部卸完已是深夜。
村民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，手在褲子上搓著。
上次買的布還壓在箱底，這次沒人再提賒賬的事。
陸讓數鈔票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聲都落進寂靜的夜裏。
布匹按匹計價，每匹一角。
四千餘匹布料分發完畢，銀元叮當落進掌心，攏共四百多塊。
曬穀場上的男女老少攥著溫熱的錢幣，指腹反複摩挲邊緣凹凸的紋路。
有人把銀元湊到耳邊輕彈，聽見嗡鳴便咧嘴笑開，缺了門牙的豁口漏進臘月的風。
泥土裏熬了大半輩子，指甲縫永遠嵌著黑垢，汗珠子摔八瓣也換不來幾張皺巴巴的票子。
如今不過搭把手搬幾趟貨，竟真能換來實打實的銀元——這世道，田壟裏長不出鈔票，可年輕人的卡車能運來活路。
先前鎮上那夥人來包後山，空口許了個茶廠的願，村裏人就爭搶著去修路，肩膀磨出血痂也不敢歇。
比起那畫在紙上的餅，陸讓手裏撒出來的是能咬出牙印的硬通貨。
“陽哥。”
人群裏擠出個沙啞的嗓子，是村東頭的黑牯。
他搓著開裂的手掌，喉結上下滾了滾，“你那製衣廠……啥時候能開工？我家那口子，想討個活計。”
話音未落，四周像滾水潑進油鍋。
“我家也有縫紉機！鳳凰牌的！”
瘦高的男人急急插話，脖頸漲得通紅，“娶親那年跪在爹房門外整宿才求來的，嶄嶄新！這些年擺在屋裏落灰，婆娘總罵我敗家……陽哥你要人不？要的話我讓她這兩天就歇著，養足精神頭！”
“我家也有機子！”
“我婆娘手快，一天能縫七八件衣裳！”
“沒機子……沒機子我現在就去賒！砸了梁上的鐵鍋也湊出錢來！”
聲音疊著聲音，在冷空氣裏撞出回響。
他們不懂什麽產業規劃，隻聽見過路的貨郎說城裏女工按月領薪水，雪白的鈔票一疊疊壓在枕頭底下。
那些遙遠的畫麵此刻被陸讓的身影拉近，變得燙手。
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家裏還能變賣什麽——梁上懸著的臘肉？圈裏還沒足月的豬崽？或者再去親戚家磕幾個頭？
陸讓的目光掠過一張張臉。
那些被日頭曬得黝黑的麵板上，眼睛亮得嚇人，像冬夜裏突然擦亮的火柴。
他抬起手，嘈雜聲漸漸低下去，隻剩風卷過枯草梢的嘶嘶響。
“年關就在眼前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得能聽清每個字，“廠子過了年就立起來。
用工先緊著咱們自己村的人——家裏有縫紉機的，會踩線縫邊的，都算數。
不會的，我找人教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見人群裏有人攥緊了拳頭。
“隻要肯學，就有活路。”
陸讓站在人群前方，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他無法許諾大家立刻過上城裏那樣的日子，但至少能讓女人們不必再頂著日頭下田。
剛開始手腳生慢，或許一天隻得一兩塊錢；等熟練了，三塊四塊、五塊六塊都不難。
一個月掙上百來塊，甚至突破兩百，都不是空話。
有了錢，日子就能鬆快些。
孩子也能重新背起書包——小學、中學、再到大學。
不必像現在，因為交不起學費，小小年紀就得幫著割草喂雞，早早輟學，重複父輩走過的苦路。
若是他做不到，盡管來找他。
話音落下，場子裏靜得隻剩呼吸聲。
有人低下頭，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是啊，倘若手頭寬裕，誰不願讓孩子多讀幾年書？
“算上我家那口子。”
一個漢子先喊出來。
“我媳婦也算一個。”
“給我娘報個名，她幹活利索，不比年輕人差。”
陸讓——記下，隻說年後直接來找他。
殷明月站在一旁，雙手托著臉頰，眼裏像落進了星光，濕潤潤的。
若不是四周這麽多眼睛看著，她真想立刻走過去，輕輕靠一靠那個身影。
他身後站著三個男人——大軍、堂哥，還有陳安。
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想朝他比個手勢。
這家夥，真能說。
嗬，活該他賺得到錢。
人群裏，老六陸有智眼睛發亮，心裏翻騰：這才叫本事，得學著點。
不遠處的棚子底下，三哥陸有義沒湊近。
他腿腳不便，這些天一直守在這兒照看建材，夜裏就睡在簡易棚中。
望著堂弟挺拔的背影，他既羨慕，又生出幾分慚愧，手指不自覺地探向那條瘸了的腿。
若是當年沒那股衝動……
***
“錢來了，兄弟們。”
陸讓拍了拍手，把幾個跟緊的人都叫到跟前。
話說得再漂亮，不如實實在在發錢讓人安心。
快過年了，大家都該鬆快鬆快。
鄉親們的工錢已經結清。
其實從買車到現在，還不滿一個月。
但年關將近，隻剩不到半月就是春節。
全國都在放假，他也沒打算趕在這幾天硬把廠子張羅起來——刀磨利了，砍柴纔不費勁。
他需要一點時間，把那些盤繞的念頭梳理清楚。
辦廠不是兒戲。
把活計分出去是條路子，可廠裏總得有人守著。
裁剪師傅——那是要真本事的，眼下最難尋。
尋不著，就隻能自己來，或者從頭帶起，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無非是捨得糟蹋料子罷了。
等裁壞幾十回，廢掉幾匹布，大概也就能勉強上手。
搬料的、打下手的，都是力氣活，容易找。
打包的活兒輕些，但耗時辰，婦人老人都能做得，比搬料的還容易。
運貨的倒現成——大軍、大堂哥，連**安也能兼著。
不忙時，就跟在身邊，既當司機，也當護衛。
縣城自由市場裏那個攤位，是廠子對外的門臉，得要個口齒伶俐、模樣周正的，最好還懂些買賣話術。
婦人比男人更合適。
不過這樁不急，能慢慢尋，尋不著便自己教。
哪一環都少不得。
陸讓將六百塊錢塞進**安手裏。”這是你一個月的工錢。
先別推——從咱們相識，到你給我當護衛，再到買了大車你替我開，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來天。
可這錢你得收下。
往後……還得托你件事。”
**安接了錢。”說。”
他壓根沒想推拒。
人都賣給對方了，給多少便拿多少，心裏沒什麽不安。
陸讓笑了笑：“不算大事。
廠子還沒正式開張，裏頭已經堆了五六千匹布——連上回的都在裏頭。
值多少你我都清楚。
經我的手，我有把握叫它們生出幾十萬的利來。
可眼下隻有三哥陸有義一人守著，我不踏實。
你能打，要不……你也搬過來？替我守幾天？”
廠房已經蓋妥，五六千匹布隻占了一半地方，住倒不成問題。
從老丈人的傢俱廠搬兩張床、兩個櫃子來便是。
“行。”
**安把錢收好，退到一旁。
陸讓又取出六百，分作兩疊，一疊遞給大堂哥，一疊遞給大軍：“我原想著，你們學車少說也得練上個把月纔敢上路，開春前是指望不上的。”
車鑰匙沉甸甸地壓進掌心時，大軍覺得整個手掌都往下墜了墜。
旁邊的大堂哥把鑰匙串捏得嘩啦響，咧開的嘴就沒合攏過。
陸讓的聲音還在屋裏繞著，說他們半個月就能獨自跑市裏來回，算是出了師。
開春後廠子立起來，運貨的事就交給他們了。
“車在，人在。”
大軍憋了半天，擠出這麽一句。
大堂哥用胳膊肘撞他，嘿嘿笑著：“我沒那麽狠。
但這車啊，往後就是我媳婦，得疼著。”
陸讓看著兩人發亮的眼睛，沒說什麽，隻從兜裏又摸出兩疊票子。
手指撚開，分成薄薄兩摞。”三哥，老六，過來。”
被叫到的兩人從門邊挪過來。
陸有義垂著眼接過，紙幣窸窣一聲滑進外套內袋，連個響動都沒有。
陸有智卻不同，指頭剛碰到錢就“喲嗬”
喊了出來，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彈了彈。”夠了夠了，娶媳婦的本兒齊了！”
他捏著那疊票子朝空中虛虛一揮，又趕緊捂回胸前，笑得眼角擠出好幾道褶子。
這一個多月零零散散的報酬加起來，刨去請人喝汽水吃零嘴的開銷，竟也攢下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