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結實的棉布與化纖麵料層層堆疊,很快填滿了貨箱的底部,又不斷向上壘高。
殷明珠怔怔望著。
一匹這樣的布料換成錢糧,夠一戶鄉下人家吃用一個月。
隻要十匹,就足以支撐她在首都一整年的求學生活。
而眼前正在裝車的布料,何止成百上千匹。
它們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倉庫裏運出來,裝滿一輛卡車,又一輛。
都是真的。
原來那些話,沒有一個字是假的。
殷明珠站在原地,指尖發涼。
半年前那個連木匠活兒都學不進去的人,如今竟被一群工人圍著喊“陸師傅”
她勸過他別跟著父親做木工,沒出息,該回去讀書——他當時隻是沉默地搖頭。
可現在呢?
婚後才半年,一切都變了。
難道真是因為她不如妹妹殷明月會……懂得如何讓一個人改變?
不。
她掐斷了這念頭。
趁她失神,陸讓悄悄向殷明月遞了個眼色。
妻子輕輕點頭。
他握住她的手,一步步往後挪。
退到倉庫轉角,陸讓朝正在指揮裝車的聶副廠長揮了揮手。
聶副廠長抬頭瞥見,嘴角一揚,繼續吆喝著工人搬箱子。
有堂哥和大軍在,這裏用不著他盯著。
聶叔也不會在這些事上馬虎。
至於殷明珠——
她愛看裝車,就看吧。
中午食堂總少不了她一雙筷子。
昨天答應過要帶小妹出去。
陸讓拉著殷明月穿過廠區,往家屬院走。
院門口蹲著個小身影。
蒙小甜托著腮,眼睛盯著路盡頭,直到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,她一下子蹦起來。
“哥哥!嫂子!”
她跑過來時辮子一跳一跳的,像隻終於等到主人的雀兒。
陸讓彎腰把她撈起來,轉了個圈。
太輕了。
他放下她,手指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:“得多吃點兒,一陣風就能吹跑似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蒙小甜歪著頭,“我們班男生說,胖了不好看。”
“誰說的?”
陸讓挑眉,“告訴我名字,下回我去你們學校找他談談。”
小女孩絞著手指:“但……班裏最胖的那個,大家都不跟他玩。
哥哥,我要是也胖了,是不是就沒人理我了?”
陸讓頓了一下。
這問題他答不上。
於是他笑著把她抱起來:“我們萌萌是美少女,美少女怎麽吃都不會胖,知道不?”
蒙小甜摟住他脖子,咯咯笑起來。
“媽媽呢?”
殷明月環顧四周,“沒陪你下來?”
陸讓仰起臉朝上方望去。
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框後麵,有個身影正朝下張望——正是葉秋雨。
發現兒子注意到自己,她慌忙向後縮了縮,試圖躲進窗簾的陰影裏。
他嘴角揚起,索性提高聲音朝樓上喊:“媽,我帶小妹去附近轉轉。”
話音落下,整個院子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的聲音在樓棟間回蕩,驚起了樹梢上兩隻麻雀。
窗後的身影晃了晃。
葉秋雨扶住窗台,眼眶又熱了起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終於朝著樓下回應:“好……早點回來!中午包餃子!”
一種陌生的暖意在她胸腔裏蔓延開。
直到看見陸讓一手抱著萌萌、一手牽著殷明月走出院門,她才轉身快步走進廚房。
水龍頭嘩嘩響起,她哼起一段模糊的旋律,開始翻找櫥櫃裏的麵粉袋。
他們沒走遠,隻在附近幾條街轉了轉。
人民公園的長椅上還留著晨露的濕痕,觀棋小學的鐵門緊閉著。
路過老槐樹下的石桌時,萌萌扯了扯陸讓的衣角——那兩個常在這裏下棋的老人正為一步棋爭得麵紅耳赤。
在妹妹的引見下,陸讓知道了他們的來曆。
姓李的那位曾當過棉紡廠的廠長,指間總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;姓關的則是保衛科出身,說話時總下意識挺直腰板,彷彿還在巡視車間。
棋盤上的風格也截然不同:一個落子緩慢卻步步設陷,一個總把棋子拍得啪啪響,眼看要輸時就伸手攪亂棋局。
陸讓坐下來陪了幾局。
結果總是走向相似的結局——要麽對方突然推盤說該回家吃飯,要麽就在將軍前的瞬間伸手抹亂了棋子。
“年輕人不懂讓著老人家!”
關老頭氣哼哼地收起棋盤。
李廠長則慢悠悠端起茶杯:“下次別找我們下了。”
“正好。”
陸讓抱起萌萌站起身,“我們也該回去吃飯了。”
他牽著殷明月,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位老人身後。
陽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斜線,投在滿是落葉的水泥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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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文賢特意從單位趕了回來。
餐桌被擺得滿滿當當,醋瓶在每個人手邊傳遞著。
陸讓夾起第一個餃子送進嘴裏,動作忽然頓住了。
麵粉的麥香在齒間化開,接著是白菜豬肉餡滾燙的汁水——這味道太陌生了,陌生得像隔著層毛玻璃。
上一次嚐到是什麽時候?上輩子最後那幾年?還是更早,早到記憶都開始褪色?
“不合胃口?”
葉秋雨停下筷子望過來。
葉秋雨的目光落在餐桌對麵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筷身。
她學著兒子的動作,夾起同一碟菜送入口中。
鹹淡、火候,都與記憶中的分毫不差。
可他的反應……是這些年口味變了嗎?
“合胃口。”
陸讓的聲音有些發黏。
他埋下頭,碗沿幾乎貼上鼻尖,米飯被迅速地撥進嘴裏。
不能讓對麵的人看見眼眶裏漫起的那層潮氣。
這種屬於弱者的痕跡,一個活過兩世的人,不該有,也不配有。
桌邊響起稚嫩的模仿聲。
小女兒萌萌也塞了滿嘴,鼓著腮幫子嘟囔:“香……媽媽做的,最香。”
童音糯糯的,衝散了空氣裏那點看不見的凝滯。
桌邊的人都笑了。
葉秋水肩頭那根繃了整日的弦,終於鬆了下來。
她開始往兒子碗裏添菜,接著是兒媳,然後是女兒。
一筷接一筷,直到身旁的蒙文賢輕輕咳了一聲。
她這才恍然,笑著也給他夾了一筷子。
兩人目光碰了碰,眼底都有東西化開了。
看來,那個纏了她許多年的結,是真的散了。
夜晚的燈光將人影投在牆上。
一家人圍坐著,不知怎的,就分成了兩邊。
上午還因為怕兒子冷臉而心神不寧的葉秋雨,此刻眼裏隻剩了兒媳。
陸讓在家中的分量,似乎隻維持了半個白天。
女人們湊在一處,聲音壓得很低,像一群歸巢的雀。
陸讓有些意外地注意到,殷明月今晚的話多了不少。
不再是往日那樣艱難地擠出單字,有時能連貫地說上三四個字,甚至有一次,他聽見了五個字的短句。
雖然依舊有些頓挫,卻已是天壤之別。
葉秋水聽得極其專注。
缺席的八年像一道鴻溝,她迫切地想填平它。
聽到兒子拜師學藝,住進殷家,未曾挨餓受凍,她眼角滲出了淚,那是慶幸。
接著,故事轉了彎——娃娃親,入贅的約定。
她心口像被擰了一下,酸澀混著歉疚湧上來。
然後,情節再次陡轉。
悔婚,算計,替代的新娘,不再是入贅。
兒子沒有嫌棄新孃的缺陷,兩人竟過得和睦。
再後來,懷揣著那筆帶著補償意味的錢遠走,不到半年風光歸來,起屋蓋樓,贏得鄉鄰敬重……聽到這裏,她再也忍不住,一把將殷明月摟進懷裏,肩頭劇烈地顫抖起來,哭聲壓抑卻洶湧。
不得不承認,殷明月敘述故事的本事,遠比陸讓來得動人。
即便語句偶有顛簸,卻自有一股抓人的力量。
連陸讓自己聽著,都有些出神——故事裏那個跌宕起伏的主角,真的是他嗎?
左鄰右舍的誇讚聲裏總夾著幾分忌憚——畢竟村裏那幾個遊手好閑的,年前都被他送進去蹲了些日子。
元旦剛過,人才從裏頭放出來。
葉秋水抹淨了淚痕,忽然想起什麽,轉身進了裏屋。
不多時,她攥著個暗紅色存摺出來,塞進陸讓手裏。”這些年攢的……原想等你成家時再拿給你。”
她聲音還帶著哽咽,“現在用不上了。
你要辦廠,錢緊吧?媽隻有這些能給你。”
存摺裏統共不到一萬,八千出頭。
這數目定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,或許旁邊坐著的蒙叔也悄悄添過幾筆。
陸讓立刻推了回去:“媽,我真不缺錢。
不信您問蒙叔——我在他們廠裏進貨,每回都是五萬起步,這兩趟就花了十萬。”
他朝蒙文賢遞了個眼神,又轉向母親,“您留著,給小妹念大學用,或是改善生活都好。”
葉秋水抬眼望向丈夫。
蒙文賢點了點頭,她卻執意把存摺又按回兒子掌心:“媽知道你有本事。
可這是媽的心意……你不收,媽心裏堵得慌。”
陸讓遲疑了。
蒙文賢這時溫聲開口:“收下吧。
你媽每月雷打不動存這筆錢,就盼著你成家那天。
如今見著你倆……”
他目光掠過陸讓身旁的姑娘,笑了笑,“她這樁心事也算圓滿了。”
“那……就當是我借的。”
陸讓終於接過那本薄薄的存摺,“日後一定加倍還上。”
“好好好,肯收就行。”
葉秋水眼角皺紋舒展開來。
又說了會兒話,陸讓瞥了眼腕錶。
蒙文賢立刻起身:“光顧著說話,差點誤了正事——廠裏還有五萬塊錢的布等著你們拉回去呢。”
“瞧我這記性!”
葉秋水輕拍自己額頭,歉然看向兒媳,“拉著你聊忘了時辰……快去,別耽擱了。”
雖不捨,她還是利落地幫著收拾。
陸讓牽起身邊人的手:“媽,蒙叔,下回再帶她來看你們。”
又朝屋裏寫作業的小丫頭喚道:“萌萌,和哥哥說再見。”
萌萌這次格外聽話,揮著小手說哥哥嫂嫂慢走。
陸讓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發,答應下次從申城帶新玩具回來。
女孩眼睛立刻亮了,在原地蹦跳兩下。
走出院門時,陸讓握住身旁人的手腕。
暮色正從屋簷角往下淌,青石板路上映著兩道拉長的影子。
他沒回頭,自然也沒看見母親站在門框裏望了許久才轉身。
此刻他更不會知道,被獨自留在廠區的那個人已經找遍了半個鎮子。
殷明珠推開倉庫鐵門時隻看見空蕩蕩的水泥地,風吹起角落的廢紙片。
她踢開腳邊的空水瓶,金屬滾動的聲響在廠房裏撞出迴音。
找到那三人時天已黑透。
殷明珠靠在電線杆上,路燈把她的影子壓成薄薄一片。”別和我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