饑餓的人群在堤岸上蠕動,像一群灰黑的螞蟻。
而就在不遠處的屋簷下,瓷盤盛著油亮的肉,筷子起落間笑語不斷。
還有那句被無數人記住的台詞,此刻像釘子一樣敲進他的意識——雖然具體字句已經模糊,但那種諷刺的力道分毫不減。
原來如此。
古今之間,戲碼從未換過。
他掀開被子坐起身,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床單,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。
三十五塊一匹。
他們眼裏,那多出來的五塊大概是賞給他的跑腿費。
他們不會深究這批布的來曆,也不會關心真正的底價。
三十塊——這個數字聽起來合理,符合他們能接受的“行情”
可布到了他們手裏呢?
貪婪從來不需要理由。
三十五塊收來的東西,報上去可以是四十五、五十、甚至五十五。
成本?幾乎不存在。
唯一必須支出的,是那兩輛報廢車的錢,兩萬塊,像一枚不得不投進池子的石子。
真夠狠的。
陸讓扯了扯嘴角,卻笑不出來。
現在他明白魏正為什麽那樣說了。
他確實隻拿了自己那一份,甚至可能拿少了。
如果把這些布全做成衣服,利潤哪裏止三十五?一百塊一匹也不是不可能。
原來他纔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。
奇怪的是,想通這一點之後,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反而鬆動了。
他撥出一口氣,看著白霧在清冷的空氣裏散開。
窗外傳來早市隱約的喧鬧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清晨的光線斜斜切過窗欞,陸讓套上外衣時,昨夜的思量已沉進胃底。
推開門,食物的熱氣正從廚房漫出來。
桌沿擺著一碟剛出籠的饅頭,白汽嫋嫋。
他湊近,鼻腔裏漲滿葷油與麵粉混合的暖香。”今天有肉餡?”
話音未落,手背便捱了不輕不重的一下。
殷明月蹙著眉把他往院中推,聲音斷斷續續:“先……洗漱。”
他捂著腹部唉聲歎氣走去井邊。
水桶撞上井壁的悶響裏,聽見她在身後輕輕發笑。
等她轉身走向灶台,他忽然折返,抓起一個饅頭便塞進嘴裏。
麵團裹著肉汁滾過喉嚨,他鼓著腮含混地嚷:“真夠味!”
不等她反應,人已溜到院中,隻剩笑聲在晨霧裏蕩開。
殷明月搖著頭轉回身,唇角卻彎了彎。
由他鬧吧。
午間吃飯時,陸讓擱下碗筷。”爸,”
他看向桌對麵的老人,“還得麻煩您找些人。
今天有三車貨要裝,挑手腳利索的年輕漢子。
工錢照舊,搬一匹布一毛。”
他得把這事盡快了結。
拒絕對方?沒必要。
布料、罐頭、肥皂、鐵桶……貨物品類從來不是關鍵。
管倉庫的人若存了別的心思,換作張三李四來交易,結果也不會兩樣。
既然如此,這筆錢不如自己來賺。
至少他給的貨真,年底分給工友也算實在。
至於別的——他嚼著飯粒想——就當是時代落下的一粒灰,沾身便沾身吧。
老魏說得對,有些事琢磨太多反而累贅。
晨光剛爬上窗沿,他便安排妥當:讓**安領著隊伍,連同大堂兄,三人一道去將那些卡車開回來。
新到手的兩輛解放牌也在其中。
倉庫裏堆積的布匹得盡快運走,這最後一樁買賣,早一刻交割,便少一分變數。
嶽父往嘴裏扒著飯,含糊地應了聲。
他巴不得陸讓快些清空那占著倉庫的布料——好讓他那些寶貝木頭重新歸位,免受潮氣侵擾。
若讓木料受了損,他怕是心口都要揪著疼。
至於陸讓為何出手這樣急,他沒問。
飯桌另一頭,丈母孃馬秀蘭擱下筷子。”有件事同你們小兩口提一提。”
她聲音不高,“你們大姐上午來了電話,說是今兒下午的火車已經定妥了。
從首都到咱這兒,得兩天三夜吧?算算時辰,大後天上午**點光景該到了。
明珠丫頭說了,這回她在市裏火車站下。
你爹那拖拉機跑不了遠路,太慢,趕去也誤了時辰。
女婿,你既有車,要不……勞煩你去接一接?”
陸讓從碗沿抬起眼,“哦。”
他應了一聲,又低下頭,繼續將飯粒撥進嘴裏。
沒說不去。
都是一家人,縱使對那人有再多不快,丈母孃既開了口,他也不好推卻。
不過是往市裏火車站跑一趟罷了。
正好。
他心裏念著小妹許久了,或許這次便能見上一麵,了一樁心事。
“媽,我……”
殷明月忽然抬起頭,手指輕輕指向自己,“也去。”
陸讓嘴角揚了起來。”行。”
他聲音裏帶著笑意,“乖媳婦,那咱們一塊兒去。
到時,我正好引你見幾位長輩。”
殷明珠的事,已被他暫且擱到一旁。
若有可能,他倒真盼著身邊這小妻子,能與自家小妹見一見。
這兩人,終究是他命裏頂要緊的。
***
午後忙活了半晌,兩千兩百匹布運了出去,倉庫頓時空闊了大半,隻剩不足八百匹堆在角落。
瞧著仍不算少。
可年節一過,製衣廠開了工,家家戶戶縫紉機響起來,這些布料便不禁耗了。
裁一件衣裳,若按一丈五的料子算,一匹布至多出二十件。
連上衣帶褲子,一套下來,也就十幾身的光景。
一個熟手的女工,即便踩著老舊踏板縫紉機,從天亮到天黑,一日裏縫出二三十件衣裳總是不難。
若是手腳利落的,家裏再有老人孩子幫著翻麵、剪線頭,一天趕出四五十件,也不是沒有過。
這還隻是冬衣。
若換了夏日的短衫薄褲,工序簡了,恐怕出得更多。
布匹的消耗速度比預想中快。
一名女工一天下來,整匹布料就見底了。
陸讓心裏盤算著,等廠子正式運轉,至少得有三四十個縫紉點同時開工。
這意味著他得在短時間內,帶出三四十個手腳麻利的裁縫。
規模才能起來。
做衣服這行當,沒什麽秘密。
誰都能學,誰都能仿。
這年頭,見別人賺錢眼紅的人可不少。
要是有人跟著進場,太容易了。
幾千塊本錢,家裏擺張裁床,添台縫紉機,小作坊就能開張。
慢慢做大了,局麵可就亂了。
往後的競爭,恐怕比預料中還凶。
所以必須從一開始就把攤子鋪開,靠規模壓住陣腳,纔不至於被人輕易模仿甚至超越。
倉庫門口,陸讓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最後一車了,送完大夥兒都回去歇著。
明天咱們弄個家宴,好好熱鬧熱鬧。
菜我來買,地方就定在平安管的那間食堂,掌勺的也是他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說好了,每人都得帶個家裏人來。”
早前從市裏回來時就提過聚會,一直忙得沒顧上。
昨天聽老魏聊起他大女兒跟平安之間的傳聞,陸讓更打定了主意——
這頓帶家屬的飯,非吃不可。
聚完歇一天,後天又得往市裏去。
接殷明珠倒是小事。
主要是讓妻子見見她妹妹蒙小甜,還得再去棉紡廠找聶副廠長,補一批布料。
這些纔是正事。
臨走前,陸讓特意走到那輛舊貨車旁邊,屈指叩了叩車窗。
“明天的飯局,記得叫你姐夫,讓他把家裏人也帶上。
還有老魏——聽說他大女兒回來了,是個讀書好的,我得見見。”
駕駛座上的人沒吭聲,側臉繃得有些緊。
熟悉他的人卻能看出,那副平靜底下藏著慌。
握方向盤的指節都泛了白,青筋隱隱浮起。
陸讓餘光掃過,嘴角剛抬起來——
“突突!”
車猛地竄了出去,揚了他一身塵土。
他也沒惱,反而朝車尾揚了揚手。
“別忘了啊,通知你魏叔,還有你姐夫!”
對方反應越大,陸讓心裏那股好奇就越撓人。
老魏那閨女……難不成長得挺嚇人?
那模樣實在不堪入目。
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才慌成這樣?
抑或隻是臃腫得過了頭?
罷了。
橫豎明日就能親眼瞧見。
車隊緩緩駛離時,陸讓立在原地沒動。
該辦的手續早已在午前處理妥當,這一趟他不必親自跟去。
還有件事值得一提。
眼下這年月,所謂駕校還沒影兒。
私人買車雖已放開,配套的種種卻遠遠沒跟上。
駕照是不用考的。
可你得有個單位——沒有單位,駕駛證便落不到手裏。
陸讓也沒別的法子。
這時候就得搬出另一個年代才常見的詞:掛靠。
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,駕校尚未遍地開花之前,私人想最快把車開上路、拿到證,最便捷的路子就是找家單位掛個名。
交些錢。
當個編外的人,名義上歸在單位名下的司機。
**安、大軍,還有大堂哥,眼下走的便是這條路。
那幾本駕駛證。
暫時還懸在掛靠的關係上。
這還是托了那個兩百斤的胖子趙容的門路。
加上大車本來也是從他們國營煤礦手裏買的,否則光交錢沒用,沒點人脈上下打點,人家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別以為這年頭沒人查。
真查到了更糟——車直接扣下,別想拿回來。
夜色漫上來之後,臨睡前陸讓又去敲了老丈人的門。
“我沒錢。”
“不是來要錢的。”
“說沒錢就是沒錢,再糊弄我也沒用,老漢我這點家底都快叫你掏空了。”
“可我聽說,最近傢俱廠生意挺紅火?我那幫師兄弟天天趕工加班,是我給的圖紙派上用場了吧?對了,您那台拖拉機整天東奔西跑送貨,我看都快跑得冒煙了,得讓它歇歇,不然哪天就癱在路上了。”
“好小子,連廠裏的事都摸得門清,果然沒安好心!當初就不該把明月許給你。”
“五萬。”
“沒有,一萬都湊不出。”
“就當借我用用,又不是不還。
您看我生意做得這麽旺,還信不過我?”
“說沒有就是沒有。
今天就算你堵在這兒不讓我去茅房,我也還是這話——莫說五萬,一萬我現在都拿不出來。”
“那我賣輛大卡車給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