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七年出廠的解放牌，嘎嘎新，不要六萬四，隻要五萬八，包送到門口，還包教會開。”
“慢著……你說的可是真的？別蒙我。”
“瞧您說的，蒙誰也不能蒙老丈人啊。”
茅房外頭傳來悶悶的回應。
陸讓側身讓開，門板吱呀一聲，裏頭傳出窸窣動靜。
沒過多久，殷老漢提著褲腰匆匆出來，褲帶還沒係利索，就一頭紮回自己屋裏。
馬秀蘭正倚在床頭，手裏攥著件沒補完的衫子，瞧見他翻箱倒櫃，把抽屜拉得哐哐響，存摺本子一本本摞在炕沿上。”你這是撞了哪門子邪？”
她聲音發緊。
“還差些。”
殷老漢頭也不抬，手指蘸著唾沫飛快點數，“得找老叔周轉周轉……你那壓箱底的錢呢？先挪給我應個急。”
“你瘋了不成？”
馬秀蘭手裏的針線啪嗒掉在褥子上。
他沒瘋。
隻是這婆娘不懂，一個男人到了這歲數，心裏還能燒起一團火是啥滋味。
廠子裏那些做好的櫃子椅子，在倉庫堆得快要頂到房梁，單靠那台突突亂響、漆皮都快掉光的拖拉機，輪軸都快磨出火星子了，也送不及。
外頭已經有人照葫蘆畫瓢，做出差不多的樣式，價錢還壓得低。
再不把腿腳弄利索，這碗飯遲早叫人端走。
這些話他沒說出口，隻在心裏碾過一遍又一遍。
次日早飯桌上，氣氛僵得像塊凍豆腐。
馬秀蘭沉著臉，粥碗擱得重，鹹菜碟子推過來時碰出脆響。
她誰也不看，連小女兒遞過來的餅子也沒接。
“吃你們的。”
殷老漢把煎得金黃的餅子夾到陸讓和殷明月碗裏，“你娘這是肚子裏有火，撒不出來，跟你們小輩沒關係。”
他自個兒咬了一大口，嚼得腮幫子鼓動，目光掠過婆娘繃緊的側臉，落到窗外。
院子裏那輛老拖拉機安靜趴著，輪胎上還沾著昨夜的泥。
存摺攤在桌麵，邊緣已經磨得發毛。
陸讓掰了塊餅，沒嚼，先瞥向那疊紙頁。
他喉結動了動，豎起拇指。
“一夜工夫。”
他說，“您是真行。”
笑聲從對麵炸開。
老漢眼角的皺紋擠成了網。
“那……錢什麽時候能取？”
“吃完。”
陸讓答得短。
他腰側有溫軟的觸感抵著，像幼貓的爪尖試探著按進軟泥。
他垂下手，掌心裹住那隻亂動的手指——收攏時用了力，指節壓進對方的手背。
殷明月抬起眼。
母親的臉沉在陰影裏，父親還在笑。
她試著抽手，沒成功，便用虎牙颳了刮下唇。
陸讓迎上她的目光。
他沒出聲，但眉毛抬了抬：是你爹自己掏的。
那輛車，包教包會，這個價——別人我還不給。
桌對麵，老婦人的視線掃過兩人交疊的手腕。
她沒說話，低頭咬餅，嚼得很慢。
省下來的，藏起來的，一點一點攢的。
她在心裏數，現在全攤在這張油乎乎的桌上。
餅渣卡在牙縫裏，她用力嚥下去。
老漢已經把盤子推空。
“走不走？”
他站起來，存摺塞進陸讓外套口袋，“早點弄完，車就能早點開回來。”
陸讓感覺到腰間的壓力消失了。
他鬆開手，站起身，口袋裏的紙邊硌著大腿。
“走。”
殷明月的耳廓傳來一陣溫熱氣息，有人壓低了聲音說了些什麽。
那聲音讓她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。
隨後，腳步聲響起，伴隨著老丈人爽朗的笑，兩人一前一後跨出了門檻。
院子裏停著兩輛自行車，車把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“蹬這個去？”
陸讓用腳尖碰了碰前輪。
他實在不願再回想拖拉機顛簸時，骨頭與硬木板撞擊的滋味。
況且，稍後還得去找**安拿那輛大車的鑰匙——買了菜，再接上殷明月，中午那場家宴纔不至於遲到。
旁人總當他連方向盤都沒摸過。
可他心裏清楚，上輩子那些年在車輪上碾過的光陰，不是假的。
平日有旁人代勞，他便樂得清閑。
但今天不同，**安得留在灶台邊，大軍和堂哥開車的手法又讓他懸著心。
隻能自己來了。
也好。
他想，殷明月還沒見識過卡車的駕駛室呢。
“成，聽你的，一人一輛。”
老丈人答得幹脆，甚至沒多看牆角那台舊拖拉機一眼。
那老夥計陪了他不少年頭，如今在新車的影子裏，竟顯得灰頭土臉，惹人生厭。
破銅爛鐵。
他在心裏啐了一口，往後再不必受這份罪。
車輪碾過土路，帶起細碎的沙礫。
風撲在臉上，有些糙。
蹬了沒多遠，殷老漢忽然“哎”
了一聲，車把晃了晃。
“昨兒在倉庫，我恍惚聽見你和大軍商量……過兩日要去市裏？不光接明珠那丫頭，還得跑紡織廠扯布？”
他喘了口氣，接著問，“這一趟，去幾個人？”
“五個。
我，明月，軍子，堂哥，再加**安。”
陸讓答得很快，“怎麽？”
“那我的車呢？！”
老漢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我的車誰開？”
“自然是我從市裏回來再交到你手上。
眼下給你，你會擺弄麽？教你開車的師傅也得跟我走這一趟。”
陸讓蹬得快了些，聲音散在風裏，“別計較這幾天，老丈人。”
“我現在反悔行不行？”
“存摺可就不還了。”
“小兔崽子——你給我站住！”
通往鎮子那條砂石路，往常得耗上半個鍾頭。
這回兩人一追一逃，竟不到一刻鍾就望見了鎮口的灰牆。
車輪捲起的塵土，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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櫃台後的職員指尖飛快地撥著算珠。
取款，點鈔，再將一疊疊紙幣遞過來，換成另一張存摺上墨跡未幹的數字。
手續簡單得近乎枯燥。
隻是不知為何，陸讓接過那本薄薄的冊子時，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異樣。
跨出銀行大門時，陸讓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審視的目光黏在脊背上。
櫃台後的那位女士反複核對著證件，視線在他和身旁老人之間來回移動，像是要從兩張臉上刮下什麽證據。
若不是他再三解釋，加上老人也悶聲點頭，確認彼此是嶽父與女婿的關係，這筆轉賬恐怕根本無法完成——更糟的是，警察大概已經在路上了。
“爸，”
陸讓在台階邊停下腳步，聲音裏摻進一點無奈，“您剛才哪怕露個笑臉呢。
裏頭那位差點把我當成人販子扣下。”
老人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
“你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。”
他別過臉，顯然還在為早晨的事惱火，連半個字都不想多給。
陸讓知道症結在哪裏。
錢已經轉進了老人的賬戶，可答應好的那輛卡車卻沒立刻到手。
老人堅持要等他從市裏回來才交車，這讓他先前連夜籌錢的舉動顯得有點傻。”要是早說必須等您回來才給車，我何必急著湊錢？直接等您從市裏回來，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，不是更省事？”
空氣裏飄著明顯的怨氣。
道理誰都懂，可陸讓也有自己的難處。
沒有那筆錢，他就沒法去市裏進貨；進不了貨，明年製衣廠的計劃全得打亂——車自然也就沒法按時交給老人。
這些彎彎繞繞他隻能咽回肚子裏，連嘴角都不敢抬，生怕再惹惱了這位一點就著的嶽父。
“是我考慮不周，”
他放軟了語氣，“中午請您吃頓飯，算賠罪行嗎？”
“不去。”
老人回答得幹脆，下巴微微抬起，“你們年輕人湊一堆，我去算什麽。”
他沒說出口的是，自己實在抽不出空。
上午已經耗掉了半天，現在必須趕回去，開上那輛原本瞧不上的舊拖拉機去送貨。
再耽擱下去，那些下了訂單的老闆們恐怕真要堵到廠門口了。
不過，能讓這女婿服個軟，他心頭那團堵著的悶氣總算散開些許。
察覺到老人態度鬆動，陸讓立刻接上話：“這樣吧，下午我們幾個都沒事。
等中午聚完，我叫上平安、大軍，還有堂哥，開三輛卡車去幫您送貨。
一個下午，足夠清掉不少庫存了。
這總行了吧？”
老人把臉轉向另一邊，沒讓陸讓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。
但肩膀微微鬆了下來，聲音裏的硬刺也少了些：“……這還像句話。”
陸讓終於沒忍住，低笑了一聲。
“記住你答應的事，”
老人已經跨上那輛舊自行車，腳下一蹬，車輪轉得飛快，聲音隨風飄回來，“從市裏回來，立刻還車。
不然我跟你沒完。”
望著那個迅速變小的背影，陸讓搖了搖頭。
師父這脾氣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——倒像是被師娘給慣出來的。
不過，慣著也挺好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聲音細碎而綿長。
他鬆開手刹時瞥了一眼副駕座上的人。
那人正將視線投向窗外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膝蓋。
車廂裏彌漫著機油與舊皮革混合的氣味，發動機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，帶著某種笨拙的節奏。
“停這兒。”
身旁的聲音打斷了持續的嗡鳴。
車頭在土牆前穩穩刹住。
他拔下鑰匙，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集市的人聲從搖下一半的車窗外湧進來，混著牲畜的腥膻與熟食攤飄來的油脂香。
有個老漢蹲在路邊，麵前擺著兩隻被草繩捆住腳的灰鵝，羽毛在晨光裏泛著油膩的光澤。
他推開車門，熱浪裹著塵土撲麵而來。
“兩隻。”
他蹲下身，手指拂過鵝頸厚實的絨毛。
鵝掙紮著發出粗啞的叫聲，翅膀撲騰起細小的灰粒。
付錢時他從褲兜裏掏出一疊紙幣，最外麵那張已經揉得發軟。
老漢接過錢，對著光眯眼看了看，才慢吞吞地解開草繩。
魚攤在集市另一頭。
木盆裏的水已經渾濁，幾條青灰色脊背在水麵下緩慢擺動。
賣魚的女人用竹篾穿過魚鰓，拎起來時魚尾還在無力地拍打。
水珠濺到他手背上，帶著河泥的腥氣。
“要肥的。”
他說。
女人挑了最大的一條，又加了一條稍小的。
草繩勒進魚鰓時滲出淡淡的血絲。
他把魚掛到車鬥欄杆上，魚鰓還在微弱地開合。
副駕座上的人終於下了車，站在車尾看著那些收獲。
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斜斜地印在黃土路上。
“還有筍。”
他轉身朝另一個攤位走去，“你家裏那些，應該還沒吃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