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才若不是看見掛鉤上晃著那頂灰撲撲的頭盔,他絕不會跨上來。
要是摔了,要是就這麽交待了——他這趟回來豈不成了笑話?
車速果然緩了下來。
前麵的人背脊鬆了鬆。
四十多歲的人早過了追求速度的年紀,方纔那一陣疾馳不過是見了新車手癢。
涼風一吹,頭腦也清醒了。
“布很好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“送布的小夥子更好。”
前麵的人聲音被風推著往後飄,“我閨女看了歡喜。”
“什麽?”
陸讓側過頭,發動機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,話語碎成片斷。
“我說——你得幫忙牽個線!”
吼聲混著風聲灌進耳朵,“咱倆這交情,你可得上心!”
原來如此。
陸讓這纔想起上次讓那小子去送東西的事。
他眯起眼:“你閨女不是在學校嗎?”
“早放假了!”
前麵傳來笑聲,“你那位姨姐不也是大學生?縣裏的狀元——快見著了吧?”
後座的人忽然沉默了。
車輪壓過碎石,顛簸沿著脊椎爬上來。
他盯著路邊飛速倒退的枯草,心裏咯噔一沉。
要變天了。
魏正背對著他,雙手把著車把,風聲把那些不著調的玩笑話刮進耳朵裏。”聽說你那大姨子和媳婦兒是雙生姊妹?老話怎麽講的——小姨子有半邊是姐夫的。
你這雖是大姨子,可人家是清北的高材生,你小子,福氣不淺呐。”
後座的人別過臉,朝風裏啐了一口。”看路,老魏。
我還沒活夠呢。”
“得,不愛聽就不說了。”
前頭的人咂咂嘴,“記著我托你的事,平安和我家那丫頭。
倆人都什麽歲數了?我老鄰居這年紀,孫子都能拎著瓶子打醬油了。
我就怕哪天我走了,連外孫的影子都見不著。”
他說起生死像說起天氣。
陸讓沉默了片刻。
這張嘴是聒噪,可骨頭裏那點東西讓人沒法不敬重。
行吧,不和他計較了。
摩托車停在老地方。
港澳賓館三樓,那間叫“花開富貴”
的包廂。
魏正熟門熟路,連引路的服務生都省了,徑直帶他上了樓。
指節在門板上叩了三聲。
門開了。
站在門後的竟是李主任本人。
他迎上來,雙手伸得殷勤。”陸老闆肯賞臉,榮幸。”
陸讓伸手與他握了握。
掌心幹燥,力道適中。
包廂裏除了上回那個胖得圓滾滾的男人——對方衝他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——再沒旁人。
四個人,空蕩蕩的大圓桌。
陸讓脊背微微繃緊了。
幾輪菜過去,酒也過了三巡。
李主任端起杯子,釉白的瓷盞在他指間轉了小半圈。”今天請陸老闆來,實在是有樁事情,想同您商量商量。”
來了。
陸讓心裏那根弦輕輕一顫。
宴席哪有白吃的道理。
他和這位主任的交集,左不過就是那兩輛還沒影子的卡車。
還能商量什麽?是車出了問題,交不了貨了?還是……最近他運回來的那些布料太紮眼,有人想從裏頭分一杯羹?
無非這兩條路。
前頭是餌,後頭是鉤。
捏住了餌,自然就能扯動後麵的線。
現在隻看對方張開的嘴,究竟有多大。
陸讓也舉起杯,臉上什麽也瞧不出來。”李主任請講,陸某聽著。”
酒杯在指間轉了半圈,陸讓看著對麵那張堆滿笑意的臉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,玻璃上凝結著水汽,將街燈暈成模糊的光斑。
再有十幾天就是除夕,空氣裏隱約能嗅到炮仗硝煙的氣味——每年這個時候,廠裏總會張羅些東西分下去,算是給工人們一年的辛苦一點慰藉。
“李主任的意思是,”
陸讓放下杯子,瓷器碰著木桌發出輕響,“看上我那批剛運回來的料子了?”
“陸老闆是明白人。”
李主任身子往後靠進椅背,雙手交疊在微隆的腹部,“廠裏年底要發福利,正好我管這事。
聽說你手頭有批新到的貨,數量不少。
要是方便,勻一些出來?”
陸讓沒立刻接話。
他伸手去夠茶壺,給自己續了半杯。
熱水衝開茶葉,蜷縮的葉片在杯底緩緩舒展。
他盯著那些浮沉的綠意,過了幾秒才抬起眼:“怎麽個勻法?生意人講究本錢,太虧的買賣做不得。”
笑聲在包廂裏炸開。
李主任前傾身體,食指隔空點了點他:“我就喜歡陸老闆這脾氣!放心,絕不讓你吃虧。”
他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,仰頭飲盡,喉結滾動兩下。”這麽著——你不是還欠廠裏八萬塊車款嗎?批條我今晚就能簽,明天車你就能開走。
剩下那筆尾款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陸讓臉上,“用你那批布來抵,怎麽樣?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陸讓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打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水溫正好,舌尖卻嚐不出滋味。
放下杯子時,他臉上已經掛起那種慣常的、看不出深淺的笑:“抵可以。
但價錢怎麽算?”
“價錢?”
李主任大手一揮,“你定。
這事聽你的。”
聽我的?陸讓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窗外有車駛過,燈光掃過天花板,影子在牆上短暫地扭曲又複原。
他開口時聲音平穩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“出廠價三十塊一匹。
李主任覺得呢?”
他說完就等著。
等對方皺眉,等對方搖頭,等對方說出一個低得可笑的數字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退路——那兩輛車不要也罷,湊足兩萬塊把已到手那輛的尾款結清,總不至於撕破臉。
生意場上,有些虧能吃,有些不能。
可李主任的反應讓他握杯的手頓在了半空。
“三十?”
對方重複了一遍,眉毛挑起來,“那是出廠價吧?這哪行!”
他搖頭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陸老闆你從外地運回來,路費、人力,哪樣不要錢?讓你按出廠價給,我們成什麽了?強盜嗎?”
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旁邊的趙隊長,“老趙,你記一下——三十五。
就按三十五塊一匹算,用這批布抵車款。
這事你親自跟,務必辦妥帖。”
趙隊長點頭應下,掏出本子開始記錄。
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清晰。
陸讓看著李主任那張誠懇的臉,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幹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這次他嚐到了茶葉的澀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窗縫鑽進來的冷空氣的味道。
酒杯在燈下泛著渾濁的光。
陸讓放下杯子時,瓷底磕在木桌上的聲響有些沉。
他抬眼看向對麵——那個被稱作趙隊長的胖子正咧著嘴,肉堆疊的臉頰把眼睛擠成兩條細縫。
桌上殘羹冷炙的氣味混著煙酒氣,黏在空氣裏。
事情定得突然。
就在剛才,那位李主任還坐在主位上,聲音洪亮地講著廠裏年底的福利、工人的冷暖。
話頭轉了幾轉,便落在一批布料上。
數字是從他嘴裏報出來的:三十五元一匹,兩千二百匹。
說完他抬手看了看錶,說還有會要開,留下滿桌的人,自己先走了。
陸讓沒動。
他感覺到魏正在旁邊沉默著,目光垂在桌沿。
而趙隊長已經站了起來,舉杯的動作幾乎和李主任一模一樣。
“陸老闆,”
胖子的聲音帶著笑,“這杯敬您——往後可要多關照。”
酒液滑過喉嚨時是辣的。
陸讓喝得幹脆,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打轉。
他盯著空杯底,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:“明天……布料就能送到。”
“好!”
趙隊長的手伸過來,厚實、潮熱,握得用力,“車的事您放心,早就備好了。”
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,陸讓瞥見他袖口露出一截表帶,金屬的光澤很亮。
桌上又倒滿了酒。
胖子繼續說著感激的話——感謝陸老闆讓廠裏的兄弟能在年節前領到新布,感謝李主任牽線,感謝這個冬天能多些暖意。
他的語調起伏有致,像在台上念稿子。
但說到數字時,話鋒忽然輕巧地一轉:“零頭就抹了,您交兩千二百匹就成。”
陸讓抬了抬眼。
抹掉的零頭,折成錢是兩千多。
他捏了捏酒杯的柄,沒說話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,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。
魏正這時忽然動了一下,伸手去夠茶壺,倒水的動作很慢。
水聲淅淅瀝瀝的,在突然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清楚。
“陸老闆是爽快人,”
趙隊長又笑起來,臉上的肉跟著抖了抖,“那咱們……就這麽定了?”
陸讓點了點頭。
他看向窗外濃稠的夜色,心裏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混沌中浮出來一個角,還沒看清形狀,卻又沉了下去。
胖子起身告辭時,包廂門開合帶進一陣冷風。
陸讓坐著沒動,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,他才緩緩向後靠進椅背。
魏正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:“你怎麽想?”
陸讓沒回答。
他伸手把玩著那隻空酒杯,指尖觸到瓷麵上殘留的餘溫。
燈光從頭頂灑下來,在桌布上投出一圈昏黃的光暈。
過了很久,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送錢的菩薩……居然一個接一個地來。”
話音落下,他站起身,衣料摩擦發出窸窣的響動。
推開門時,走廊的燈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,帶著冬夜特有的幹冽氣味。
陸讓深吸一口氣,邁步朝黑暗裏走去。
趙隊長離開後,樓道裏隻剩下兩個人。
陸讓與那個幾乎被忽略的身影一同走 ** 階。
空氣裏浮著灰塵,在窗格透進的光束中緩慢旋轉。
“想不通?”
聲音從身側傳來,平緩得像在陳述事實。
陸讓停下腳步,鞋底摩擦水泥地麵發出短促的嘶聲。”想不通。”
他承認,視線落在牆角一片剝落的漆皮上,“他們圖什麽?”
那隻手落在他肩上,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。”想不通就對了。”
語氣裏摻著某種近似告誡的東西,“那是他們自己的遊戲。
你拿到你該拿的,就夠了。
別問,別打聽,知道太多沒好處。”
**
起初陸讓確實沒懂。
一點也沒懂。
直到那個夜晚過去,他在晨光裏睜開眼睛,某個瞬間忽然像被冷水澆透——一切都清晰起來。
夢的殘影還在腦海裏晃:泛濫的河水漫過田野,土地變成渾濁的沼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