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的打算是等自家那棟小樓蓋好,二樓和三樓留給自己和殷明月住,一樓全部騰出來擺放裁床和衣料。
可現在的情形已經容不得按部就班了。
眼下唯一的辦法,是在小樓旁邊再起一間足夠長的平房,專門當作成衣車間。
這筆開銷不大,嶽父那邊應該能先墊上。
另外,對附近幾個鄉鎮縫紉機數量的摸排還得繼續。
期間老六來過一趟,遞了幾頁寫得歪歪扭扭的記錄。
陸讓掃了幾眼,還算過得去,便又抽出五十塊錢遞過去,接著再添了五十。
“摸底的事不能停。
另外,你出去傳個話——就說過了年,我這兒要開個製衣廠,頭一批工人專招家裏有縫紉機的。
工錢嘛,未必比得上縣城裏端鐵飯碗的,可勝在能在家幹活,論自在,那可是他們比不了的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我這兒按件算錢,手越快、越熟,拿得就越多。
日子長了,未必就比那些吃公家飯的差。”
老六陸有智聽得眼睛發亮,連連點頭:“高啊堂哥!這下別說有縫紉機的人家心動,就是沒有的,眼看快過年了,還不得趕緊練練手藝、甚至琢磨著買一台?等年後就能派上用場掙錢——嘖,我這腦子怎麽就轉不了這麽快。”
陸讓笑著一腳輕踹在他後腰上:“少在這兒耍嘴皮子。
錢給你了,規矩照舊,這是定金,事成再補五十。”
“得令!”
老六捱了一腳也不惱,笑嘻嘻地竄出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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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陸讓伏在桌前,對著攤開的紙筆畫了又改。
他在想,等製衣廠真辦起來,第一批衣服該從哪種款式下手。
太新潮的不行,太露的更不能碰。
這年頭的風氣還沒開化到那種程度。
最好還是跟著港台那邊的風向走。
如今內地還沒什麽叫得響的明星,電視上、錄影廳裏晃來晃去的麵孔,多半都來自海峽對岸。
要想一開工就把名聲打出去,衣服總得讓人看著眼熟,又覺得新鮮。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他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天色漸漸暗下來了,遠處傳來誰家燒飯的柴火氣。
筆尖離開紙麵時,陸讓揉了揉眉心。
那些關於未來服飾的碎片在腦海裏浮沉,像隔著毛玻璃看舊照片。
要是能弄到幾盤 ** 電影的錄影帶就好了——那些明星身上的行頭,或許能刺破這層霧。
他暫時把這個念頭按迴心底。
桌上攤著幾張剛完成的服裝草圖。
線條勾勒出的輪廓足夠應付一陣子了。
至少明年批發市場開張時,這些款式能撐住場麵。
他盯著圖紙看了幾秒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申城那邊,證券所賬戶裏的國庫券應該又漲了些。
但也快到頂了吧。
物價正像脫韁野馬般狂奔。
銀行調低了利率,鈔票從閘口湧向街道,所有東西的價格都在發燙。
錢正在變成越來越輕的紙。
他想起那個被稱為楊百萬的人。
如果站在對方的位置上,此刻會抓住什麽?
不,現在該想的是自己。
陸百萬——他在心裏默唸這個稱呼。
雖然還差些距離,但四捨五入也勉強夠得著。
危機感像細小的刺,紮在麵板底下。
股票。
這兩個字突然跳出來。
好像有隻叫“真空電子”
的股票,曾在半年裏翻漲二十五倍,把一個人從百萬推向了千萬。
他不需要那麽多,幾百萬就夠了。
然後就能轉身紮進實業,踏踏實實造東西。
這念頭讓他嘴角浮起一絲弧度。
但很快那點笑意又淡了。
要買那隻股票,至少得等到九零年——申城的證券交易所那時才會掛牌。
法律得先鋪好路,遊戲才能開始。
看來還是得去趟申城。
把躺在賬戶裏的國庫券變成現金取出來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倒賣券證的行當早已擠滿了人,價格像潮水忽起忽落。
再捂一兩年,最多也就多生幾萬塊錢的利息。
而他現在不缺這點零頭。
風口的視窗正在收窄。
一步跟不上,往後就得用十倍力氣去追。
獨門生意已經成了鬧市,是時候抽身離開了。
他合上筆記本,計劃在腦中成形。
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殷明月側身進來,腳步放得輕緩。
她早先就知道他在畫衣服樣子——那些圖樣她看過,心裏喜歡,卻更怕打擾他,於是自己退到院裏的葡萄架下,對著書頁消磨時光。
此刻見他擱了筆,纔敢重新走近。
門軸轉動的聲響打斷了室內的寂靜。
陸讓瞥了一眼腕錶——離飯點還早。
他側過臉,看向正踮著腳尖走近的身影,嘴角微揚:“別悄悄挪了,活兒已經收尾。
是外頭有人尋我?”
殷明月眼角彎了彎,頭輕點一下,唇間漏出一個字:“壯。”
“壯壯?”
陸讓幾乎同時接上話。
她又用力點了點頭,發梢跟著晃了晃。
顯然,這簡短的對話讓她感到愉快。
“殷壯壯來了?”
陸讓站起身,“上次從市裏回來他沒露麵,我就猜是瞧不上我那批布料——拿回去還得自己找裁縫,他家可不缺那份錢,年前去百貨公司添件成衣又不是難事。
不過這位爺平時可不登門,難道真把他家老爺子說動了?”
他記得殷壯壯提過想弄個錄影廳的事。
經過殷明月身旁時,陸讓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,示意她留在屋裏繼續翻書。
用不著跟著出去——來的人算不上她正經長輩,他自己應付就行。
推開房門,院子裏果然立著個人。
殷壯壯正捧著搪瓷杯,熱氣嫋嫋上升,他像察看莊稼似的仰頭盯著光禿禿的葡萄藤架。
“瞧出什麽名堂了?”
陸讓走到他背後。
“花是沒見著,芽點倒有幾個。
等開春,估計能抽新條。”
殷壯壯啜了口茶,笑嗬嗬轉過頭,“老同學,你賺了錢,我也快趕上趟了。”
陸讓斜睨他:“你家老頭子點頭了?”
“那當然。”
殷壯壯拍了拍胸口,“我爸是固執,可又不是瞎子。
眼見著你混出來了,他難道不想自家兒子也出息?除了指望我,還能指望誰?”
“你家不就你一根獨苗?”
陸讓挑眉,“難不成要叫你哪個姐姐回來接班?反正你平時也沒個正經模樣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殷壯壯笑罵,好情緒被攪了一半。
“說正事,之前你答應幫我搭線找二手錄影機和帶子,還作數麽?我手頭緊,隻夠買舊的。”
陸讓一揮手:“作數,怎麽不作數?正好今天得空,現在就去鎮上的錄影廳轉轉,取取經。”
說完便拽著殷壯壯往外走。
倒也巧,他自己也需要些影像 ** ,好讓昏沉的腦子清醒幾分。
殷壯壯被拉得跟蹌兩步,臉上竟浮出些赧然。
陸讓鬆開搭在同伴肩上的手,目光被村口傳來的引擎聲吸引過去。
一輛天藍色的摩托車碾過土路,揚起細碎的塵埃,停在兩人麵前。
“借來的?”
他打量著車身漆麵在午間光線下的反光。
騎車的人摘下頭盔,露出熟悉的臉。”李主任想見你。”
魏公安單腳撐地,手指在車把上敲了敲,“鎮上都在傳,有人拉回來幾大車布料。”
旁邊那個被稱作壯壯的年輕人縮了縮脖子,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請我吃飯?”
陸讓的視線從摩托車銘牌上移開,“還是說,那位主任有什麽別的打算?”
“煤。”
魏正簡短地說,“所裏今年多分了一千斤。
冬天比往年好過些。”
他擰了擰油門,引擎發出短促的轟鳴。”人情總得還。
況且——”
他瞥了眼陸讓身後的人,“你也該去露個麵。
現在外麵說什麽的都有。”
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帶著幹草的氣味。
陸讓沒立刻接話。
他記得上次見那位趙幹事時,對方額頭上總是掛著汗珠,走路時喘氣聲很重。
兩百斤的體重確實不適合在坑窪的鄉道上顛簸。
“車不錯。”
他最後說,伸手碰了碰冰涼的車身,“新的要將近一萬?”
“反正我買不起。”
魏正重新戴上頭盔,“走吧?再晚趕不上飯點。”
壯壯這時才小聲插話:“那……錄影廳還去嗎?”
陸讓轉頭看他。
年輕人眼神躲閃,手指揪著衣角。”以後再說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淡,“先把眼前的事辦了。”
摩托車引擎持續低鳴著。
遠處田埂上有扛著農具的人影在移動,動作緩慢得像在黏稠的空氣裏劃動。
陸讓跨上後座時,金屬坐墊被曬得發燙,透過薄薄的褲料傳來灼人的溫度。
“抓緊。”
魏正頭也不回地說。
車輪碾過碎石,顛簸著駛出村口。
風突然大了起來,灌進領口袖管,帶著塵土和遠處炊煙混合的氣味。
陸讓回頭看了一眼。
壯壯還站在原地,身影在揚起的灰塵裏逐漸模糊,最後變成田埂盡頭一個靜止的黑點。
道路兩旁的楊樹快速向後掠去,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麵。
摩托車的震動從脊椎傳上來,和引擎的節奏混在一起。
他想起那些堆積在倉庫裏的布料卷,整齊碼放,像沉睡的巨獸。
而現在,關於它們的傳聞已經自己長出了腿腳,跑到了鎮上的飯桌邊。
魏正提高了音量,聲音在風裏斷斷續續:“李主任……可能想問問……以後的打算……”
陸讓沒有應聲。
他隻是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,看著它如何在日光下泛出灰白的光澤,像一條褪了色的布帶,鬆鬆垮垮地搭在田野之間。
陸讓接過遞來的頭盔,扣在頭上便跨上了後座。
他瞥見蹲在車旁那個年輕人正盯著摩托車的金屬外殼出神,指尖幾乎要碰到排氣管。”計劃推遲。”
他提高音量,“你先回去等訊息。”
殷壯壯茫然地抬起頭,發動機的轟鳴已經蓋過了所有聲音。
尾氣混著塵土撲了他滿臉。
前座的人猛轉車把,輪胎在砂石地上擦出短促的嘶叫,車身便竄了出去。
殷壯壯被嗆得連咳幾聲,這才衝著遠去的背影喊:“不是說好一起去——”
後半句散在風裏。
那輛摩托車早已拐過曬穀場,隻剩一縷淡煙留在土路上。
“慢點!”
陸讓抓緊後座鐵架,聲音在風裏扯得破碎。
他向來不愛坐摩托車。
兩個輪子總讓人心裏發虛,何況這年頭沒人習慣戴頭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