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的人嚴厲,學的人繃著神經,車廂裏隻有引擎的悶響和偶爾短促的指示。
日曆翻過最後一頁。
新年的頭一天,日光懶散地透過窗欞,落在屋裏。
他陪著屋裏的人。
大多數時候是他在說,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她那裏回應過來,有時是兩個能連在一起的音節。
每當這種時刻,他的眉眼就舒展開,手臂環過去,將人輕輕攏住,再托起來轉個圈。
空氣裏漾開很淡的、屬於她的氣息。
午後,門被叩響了。
來的是兩位長輩。
坐下後,話分兩頭。
頭一件是關於另一個名字。
寒假快到了,那個在遠方求學的人即將返回。
老人的意思很明白,希望這屋簷下能維持表麵的平靜,尤其是他和那位,最好能各自退一步,別再把動靜鬧到左鄰右舍都側耳的地步。
他們這次來,算是提前遞個話。
他聽著,肩膀鬆垮地靠著椅背。”二老瞧見了,我和明月這兒好著呢。”
目光掃過身側安靜的身影,“隻要那邊不找事,我這兒自然風平浪靜。”
兩位老人對視一眼,沒再多言。
這話他們信。
自打婚事定下,小女兒身上那股子揮不去的陰鬱,像被陽光曬化的薄霜,漸漸沒了蹤影。
特別是最近這些日子,她頰邊那對淺淺的渦兒幾乎沒消失過,看著讓人心裏也跟著敞亮。
接著是第二樁事。
“你畫的那屋子圖樣,”
年長的男人從懷裏摸出捲起的紙張邊緣,“我托人帶給一個老相識瞧了。
他祖上就是吃這碗飯的,後來泥水木工都精通,如今帶著一隊人,專給人起屋蓋樓。
在附近這片,算是做得有聲有色。
你要不要先同他碰個麵?”
看來對這新宅子,老人是上了心的。
也難怪,另一個女兒要回來了。
這次或許還能在一個屋簷下將就,往後呢?要想省去許多不必要的眼光和口舌,讓這小兩口有個單獨的去處,總是好的。
反正名分已定,血脈的姓氏也早有了歸屬。
他心裏轉了個念頭,麵上卻隻擺了擺手。”您定就行。
您既是長輩,又是行家,有您看著,我沒什麽可不放心的。”
何況,掏錢的也不是他。
陸讓清楚自己不該過多幹涉。
盡管這棟房子是用圖紙換來的,但分寸必須拿捏得當。
“那就按您說的辦。”
他應聲道,“我稍後聯係施工隊,節後就能動工,從地基開始。”
老人忽然想起什麽,抬手示意稍等:“對了,既然按你的圖紙建,地基少不了鋼筋水泥——這些可都是金貴東西。
你那塊地偏,雖說挨著土路,但四周空曠。
如今這光景,材料夜裏得有人盯著。
我這把老骨頭熬不住夜,廠裏又忙,你那些師兄師弟也抽不開身。
要不節後搭個棚子,你去守上一兩個月?”
材料錢由老人承擔,看守的責任卻落到了陸讓肩上。
他沉默片刻。
鐵路的道釘都有人撬,何況成堆的建材?轉手賣掉實在太容易。
但耗費兩個月守著——這絕無可能。
元旦後的遠行早已定下,計劃不能更改。
“您放心,”
陸讓最終開口,“材料絕不會出問題。”
他沒提親自守夜,心裏已有了人選。
老人點點頭不再多言,囑咐幾句便帶著老伴出了門。
屋裏隻剩下夫妻二人。
陸讓轉向妻子:“我去趟大伯家。
守夜的事還得靠自家人。
外人終究信不過——你父親說廠裏忙,可那麽多學徒,真使喚不動誰?”
殷明月抿嘴笑了笑,眼角彎成月牙。
“在家好好待著。”
他替她攏了攏衣領,“我天黑前肯定回來。
外麵風硬,別站門口等,凍著了我會難受。”
指尖輕輕掠過她鼻尖。
他轉身取下掛在門後的大衣,剛披上肩,推門時凜風裹著冰屑撲麵而來,激得他渾身一顫。
他側身擠出門縫,迅速將寒風關在身後。
這個年代的冬天與後世截然不同。
後來三湘之地難得見雪,如今卻冷得刺骨。
才過中秋就得圍著灶台取暖,俗話怎麽說的來著——八月十五就得縮在灶膛邊打哆嗦。
十月才過中旬,風裏就帶了刺骨的寒意。
濕氣鑽進棉絮縫隙,人若站著不動,非得挨著火盆才能讓手腳恢複知覺。
這種冷法,放在後來那些暖冬不斷的年月裏,怕是沒人肯信。
陸讓裹緊外衣仍止不住打顫,小跑幾步才覺出些暖意,可風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,他這纔想起出門前該用布矇住臉。
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,踩上去咯吱作響,他沒法騎車,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挪。
約莫一刻鍾光景,那座熟悉的土坯房終於從雪幕裏顯出來。
屋裏人聽完他的話,半晌沒出聲。
“五塊?”
有人先吸了口氣。
“老三,還愣著!”
另一道嗓音急急催促。
“一天五塊,兩個月下來……添個大件都夠了。”
角落裏傳來低笑,“說不定親事也能說成了。”
滿屋子頓時活絡起來。
這回沒人爭搶,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陸讓身上,彷彿瞧見了會走路的錢匣子。
也難怪他們這樣——每次這位堂弟踏進門,總有好事情跟著來。
守夜自然是苦活兒。
北風能從牆縫鑽進來,舊襖子根本擋不住寒氣,夜裏站久了,骨頭縫都發僵。
可他們怕的不是冷,是沒活兒幹。
沒活兒就沒錢,沒錢就得一輩子打光棍。
陸有義卻往後縮了縮。”錢……我不能要。”
“怎麽?”
陸讓看向他。
那隻手從補丁疊補丁的袖口裏伸出來,腕上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。
是塊表,擦得幹幹淨淨,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。”上回已經給過了。”
漢子聲音不高,腿腳雖不便利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陸讓搖頭笑了:“ ** 歸 ** 。
上次是上回的工錢,這次是這次的。
你要這麽說,我隻好找別人了。”
勸了許久,對方纔明白這錢非收不可。
陸讓轉向另一側:“這幾日雪大,車先別學了。
在家歇著吧,多陪陪嫂子。”
他頓了頓,“等雪停了,趕在年前還得出一趟遠門。”
陸有仁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灶膛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。
雪還沒停,風從門縫裏鑽進來,帶著濕冷的寒意。
陸讓站在那兒,看著堂兄那張被爐火映紅的臉。
堂兄搓了搓手,笑容堆在眼角:“都這個時辰了,外頭路不好走,吃了飯再回吧。”
話音未落,旁邊挺著身子的女人也扶著桌沿站起來,聲音急切:“我去逮隻雞,燉上湯,喝了身上熱乎。”
陸讓搖了搖頭,手已經抬起來擺了擺。”不麻煩了,”
他說,目光掠過女人隆起的腹部,“我還得去大軍那兒一趟。”
沒等再勸,他掀開那厚重的布簾,一頭紮進外麵灰白的世界裏。
太實在的人,有時反倒叫人心裏擱不下。
他知道那隻雞對他們意味著什麽。
剛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踩雪的咯吱聲。
陸讓以為是堂兄追出來了,回頭卻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上來,是家裏最小的那個弟弟,陸有智。
他肩上搭著件舊蓑衣,鬥笠壓得很低,手裏卻抱著另一套,蓑衣的棕繩還是嶄新的顏色。
“堂哥,等等!”
少年喘著氣跑到跟前,把懷裏那套往前一遞,“這個給你,剛編好沒多久,雪沾不進去。”
陸讓抬頭望瞭望天。
雪片細密,不算猛,但時間長了,肩頭總會洇開一片濕冷。
他沒再推辭,接了過來。”難為你想得周到。”
少年眼睛亮了一下,湊上前幫忙。
手指凍得有些發紅,卻利索地幫著係緊繩結,拉平邊角。
陸讓由著他擺弄,穿戴整齊後轉了轉肩膀。
蓑衣帶著幹草的氣味,裹在身上意外的服帖,風被隔在外頭,濕意也透不進來。
他側過臉,看了看身旁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。”這尺寸,倒像是比著我的身子編的?”
陸有智咧開嘴笑了,露出不太整齊的牙。”要不都說堂哥你眼光毒呢,”
他語氣裏帶著點討好,又混著些自嘲,“這冬天太長,屋裏頭冷得像冰窖,又沒個聲響解悶。
我們這些沒人惦記的,除了對著手指頭發呆,也就剩搓搓草繩這點事了。”
他說著,把舊蓑衣往身上裹緊了些,嗬出一口白氣。
他目光輕掃過陸讓的臉,見對方神色如常,才繼續開口:“今年霜凍來得早。
想起堂哥常來走動,風雨再大也從不見你帶遮雨的物件。
窖裏還存著些往年曬幹的蓑草和棕皮,閑來無事就試著編了一套。”
他聲音低下去,又忽然揚起,“沒成想,堂哥穿上竟這般合襯。”
陸讓一時無言。
這少年心思活絡,近來總有些小算計。
平心而論,他並不太喜歡這般機巧。
比起長兄的敦厚、三哥那種沉默卻較真的性子——他們懂得記恩,也曉得回報——眼前這人總顯得飄忽了些。
但為了討好幾兩銀錢,能費這番功夫,也算不易。
娶親需要錢。
這事不丟人。
換作自己,若有個能倚仗的兄長,或許也會想方設法湊上前去。
他靜立片刻,從衣袋裏抽出五張紙鈔遞過去。
少年沒接,眼裏浮起困惑:“這是……”
他以為對方要買下蓑衣。
可這草編的衣裳加上鬥笠,哪裏值這些?再說他本就不是為賣東西來的。
陸讓將錢按進他手心:“收著。
既然你說閑得發慌,等天晴了,替我跑跑腿。”
他頓了頓,“去附近五六個鄉裏轉轉,看看誰家有縫紉機——要能轉得動、做得來針線活的。
拿本子記清楚地址,等我回來查驗。”
他瞥見少年驟然亮起的眼睛,又補了一句,“這事若辦得妥當,再加五十。”
陸有智這才將錢揣進兜裏,手掌在胸前重重一拍:“堂哥放心!就算磨破鞋底,我也把這事辦成!”
陸讓嘴角微動,忽然想試試他:“五個鄉可不小。
就算借你大哥的自行車,既要找機器,又要確認人家真會用、下次還能尋著門——你打算怎麽弄?”
陸老六咧開嘴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:“這事兒容易。
老七不是快放假了麽?我讓他找幾個個子躥得高的同學,一人先給五毛,分派點活兒。
等事情辦妥了,再加五毛。
讓他們先去探探路,弄清楚哪戶人家備著縫紉機,我再去挨家敲定。
這麽一來,差事就輕省多了。
堂哥,你把心放回肚子裏,要是辦砸了,我這腦袋隨你處置。”
陸讓聽完,心裏咯噔一下。
這小子簡直是塊當老闆的料,心比他還狠——老天,這可是翻了一百倍的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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