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七號,天光敞亮。
黃曆上寫著:宜嫁娶、訪友、遠行、定盟。
百無禁忌。
日頭暖融融地壓下來,地上那層薄雪化成了濕漉漉的水痕,滲進土裏。
時候到了。
陸讓喊上大堂哥和大軍,三人扛起行李捲,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。
一輛解放牌卡車已經停在那兒,引擎蓋還冒著絲絲白氣。
司機跳下駕駛室,招呼著把行李扔進後車廂。
四人先後爬上車,引擎轟隆一聲吼起來,車子猛地往前一竄,碾過碎石路衝了出去。
像一頭剛長出獠牙的幼獸,莽撞地紮進這片翻騰的年月裏,非要攪出點動靜不可。
“陽子,咱們這是往哪兒去?”
大軍扒著車窗問。
“先到市裏。”
“寶慶?”
“不是上海?”
“上海不急,等過了年再說。
這趟主要是找貨源,把自由批發那條路蹚出來。”
“你不是說要辦廠子麽?”
“就從這兒開始。
到了地方你們自然明白。”
這趟出門,大軍和大堂哥主要是跟著打下手,順帶學學怎麽跑長途。
陸讓沒和他們細說。
知道真正目的地的,眼下隻有開車的司機。
“哦……”
大堂哥忽然拖長了音,“是做衣裳買賣,對不對?老六這幾天鬼鬼祟祟的,見人就打聽誰家有縫紉機,誰家媳婦閨女手巧。
我看他還拽上放了學的小七,連小七那幾個同學也使喚上了——一群半大孩子,滿村亂竄。
老六出手倒闊綽,辣條汽水隨便買,哄得那幫泥猴兒替他跑腿。
該不會……是你掏的錢讓他這麽幹的吧?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嗓門亮了起來:“我說這小子怎麽突然闊氣了,也不攢著討老婆!原來是替你辦事。
這麽說,你是打算自己開個裁縫鋪子?”
陸讓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。
“算不上什麽正規廠子,就是自家屋裏騰塊地方擺幾台機器。”
他目光掃過圍坐的幾人,“布料裁好之後,得麻煩你們開車往附近幾個鎮子送。
專找那些家裏有縫紉機的人家,問問願不願意接活。
肯做的,先付工錢,再手把手教她們怎麽做。
等衣服做好了,你們再去收回來。”
他停頓片刻,讓這些話在空氣裏沉了沉。
“這麽一來,就算沒有廠房,隻要路子順了,會做衣服的女工要多少有多少。
除非哪天我們供不上裁好的布,或者跟風的人太多,做出來的衣服堆成山賣不掉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“你們琢磨琢磨,這法子能行嗎?”
這種模式在後來的年月裏隨處可見。
哪怕跨進了新世紀,在昭縣這片土地上,類似的做法依然遍地生根——把原料送出去,讓製作過程分散到千家萬戶,給那些需要照顧孩子又渴望掙點錢的婦女們一條出路。
直到十年、二十年過去,願意接這種活計的農村人漸漸少了,有人早早轉型,有人慢慢消失,產業才聚攏成新的模樣。
陸讓選擇這條路,是因為它早已被驗證過。
在他記憶中的八十年代、九十年代,乃至新世紀的頭十年,正是這套方法撐起了昭縣小商品加工的骨架,讓這個內陸小縣在工業化的起步階段喘上了第一口氣。
方法本身不複雜,甚至很容易被抄去。
難的是第一個想到它、並挽起袖子去做的人。
後來者,多半是踩著這人的腳印往前走。
上輩子,陸讓沒趕上趟。
這輩子,他倒樂意伸手試一試,也不怕被人模仿,甚至不怕被人越過。
如果真能成為昭縣那場經濟勃興的墊腳石,他甘願。
因為到那時,他應該已經走得更遠了。
昭縣隻會是這場大潮裏的第一個碼頭,不會是終點。
“這主意真不賴!”
“妙啊,我都想弄台縫紉機放家裏了。”
“等我家那口子生完孩子,養好了身子,也讓她在家踩踩機器,好歹貼補點家用,省得天沒亮就下地。”
大堂哥猛地拍了下膝蓋,嗓門又揚了起來,“堂弟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他覺得這想法實在太好,好到心裏已經盤算起回家怎麽跟媳婦開口。
媳婦準會點頭。
連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大軍也動了念頭。
他自己還沒成家,可有個妹妹。
妹妹快放寒假了,要不送她一台縫紉機當禮物?
就當……提前備嫁妝?
陸讓這時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眼光得放遠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某種壓住嘈雜的力量,“兄弟們,你們可是要替我撐場麵的人,遲早得自己挑攤子。”
陽子把煙頭按在車窗外,指尖被夜風吹得發涼。
車廂裏彌漫著劣質煙草和皮革座椅混合的氣味。
他側過臉,視線掃過身旁兩張被路燈不時劃亮的麵孔。
“眼下就有件現成的事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讓後座原本鬆弛的呼吸收緊了。”等我把裁縫鋪子張羅起來,光是來回運送裁好的料子和做成的衣裳,就夠你們腳不沾地。
往後還有捆紮打包,還有支攤子賣貨——跟百貨公司櫃台後麵那些人幹的活兒一樣。”
他停頓片刻,讓引擎的噪音填補沉默。”嫂子生完孩子要是想出來做點事,就讓她去縣裏,幫我賣衣裳。
工錢不會低。”
他又轉向另一側,“大軍,你妹子妮妮,眼下最要緊是念書。
明年夏天放了假,要是閑著,就來我這兒幫忙。
我按正式夥計的工錢給她算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那算不上一個笑容。”夠意思了麽?這才剛開頭。
等往後攤子鋪大了,你們就曉得,我對自己人,從不會摳搜。”
後座傳來窸窣的動靜。
堂哥的喉嚨裏滾出一聲含糊的應和,像是被什麽堵住了。
大軍則幹脆多了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布料發出悶響。
“成!”
“就照陽子說的辦。”
“你說往東,俺們絕不往西。
隻要不是 ** 越貨的勾當,往後俺們就跟著你幹了。”
大軍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粗糲。
靜了幾秒。
大軍忽然探身,指節叩了叩前排的擋風玻璃,發出篤篤的響聲。”老龔,你呢?別悶著啊。
咱們都是扛過槍的,你也給句痛快話?”
握著方向盤的人沒轉頭,目光釘在前方被車燈切開的那一小片黑暗裏。”閉嘴。
你再喊那倆字,現在就靠邊,咱倆練練。”
大軍立刻縮回手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車廂裏隻剩下引擎持續的嗡鳴。
看來最近除了學車,他在拳腳上也著實領教了不少,勝負早已沒了懸念。
***
關於寶慶城的紡織行當,許多人記憶的線頭,總是先繞回那座老國營棉紡廠。
它曾經是個五髒俱全的小世界。
鼎盛時,近三千名女工在震耳欲聾的織機聲中穿梭。
廠區裏有自己的托兒所、小學和初中,有看病幾乎不花錢的醫院,有飯菜熱氣騰騰的食堂。
下班後,澡堂子蒸騰著水汽,燈光球場上奔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,電影院、閱覽室、棋牌室……那些鮮活的聲響和畫麵,構成了一個時代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嘈雜。
但這安穩如同浸了水的棉布,正在無可挽回地沉下去。
計劃經濟的潮水退去,市場經濟的礁石 ** 出來,改革的腳步一聲緊過一聲。
和許多龐然大物般的國營廠一樣,老棉紡廠的命運早已寫定,隻是等待著最後那聲清算的鍾響。
此刻眼前的一切忙碌,都像塗在朽木上的一層鮮亮油漆。
誰也說不準,那層光鮮還能維持幾個晴天。
而距離徹底斑駁剝落的日子,已經能聽見它走近的腳步聲了。
陸讓記得,那家市裏的老棉紡織廠,早在八十年代末就顯出了頹勢。
九三年那次改製沒成,反倒讓幾千名女工陸續丟了飯碗。
到九六年,廠裏隻剩下幾百號人,勉強維持著機器的最低限度運轉。
即便如此,它仍是市裏一個甩不掉的沉重負擔。
進入新千年後,廠子終於被賣掉了——省城來的紡織業巨頭獨資接盤,從公家變成了 ** ,那塊老招牌也就此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。
不過,這些事眼下還輪不到陸讓操心。
他今天過來,目的很簡單:就是想從這老廠裏買一批便宜的庫存布料。
僅此而已。
至於別的,等以後有了足夠的能力再說吧。
卡車在路邊停穩。
陸讓和三個同伴跳下車,正趕上廠裏下班的光景。
女工們成群結隊地從有門衛把守的大門裏湧出來,遠的推著或騎著自行車,近的則三五成群步行回家,說笑聲連成一片,空氣裏滿是輕快的嘈雜。
稍遠些,在門衛視線不及的路邊,另有一些年輕男人聚著。
他們是從江南坐渡船過來的,多半是其他機械廠的工人,穿著時興的衣裳,嘴裏吹著不成調的口哨,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,尋找著可以上前說句話的物件。
這倒不算耍流氓。
這是幾十年裏悄悄形成的一種風氣,一種上不了台麵、卻人人默許的相識方式。
據說從老棉紡織廠建廠那會兒就開始了——廠裏女工多,沒結婚的更多,不僅素質普遍不錯,待遇也好,自然成了市裏其他國營廠、尤其是機械廠那些單身小夥子眼裏最受歡迎的目標。
那時候,誰要是能娶個紡織廠的女工回家,可是件極有麵子的事,走在路上腰桿都能挺直幾分。
為此,上麵還曾特意組織過幾回聯誼會,讓棉紡廠的未婚女工和機械廠的單身青年們見見麵。
可名額終究有限,想認識的人卻太多。
於是便有人不守那套規矩了,寧願請半天假,乘船過江,守在廠門外等下班的那一刻,就為找個機會上前搭句話。
萬一彼此瞧對了眼,豈不是就能成就一樁婚事,真把一位棉紡廠的女工娶回家去?
時間將習慣沉澱為風俗。
一條街因棉紡廠的女工而活絡起來,攤販們兜售零嘴與廉價飾物,養活了不知多少戶尋常人家。
可風總是會轉向的。
誰曾料到,那些曾被爭相迎娶、彷彿帶著榮光的國營廠女工,竟在某日忽然失了價值。
浪潮退去時,寒意來得毫無預兆。
數千人丟了飯碗,隻能倚靠微薄的救濟度日。
有的連生計也難以維係——成了家的,夫妻雙雙閑散在家,孩子的學費、老人的藥費都成了難題;未成家的,或許還得拉扯弟妹。
苦撐一段時日後,為謀生路,許多人轉身便投入渾濁的商海。
整片江北漸漸淪為燈火 ** 之地。
昔日的榮光,娶進門便能添彩的門楣,
最終隻剩碎屑滿地。
這該歸咎於誰呢?
陸讓立在街口,像站在時光的分界線上,胸口湧起一陣蒼茫。
“陽子,咱還進去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