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有智往前湊了兩步,臉上堆著笑:“大哥這話說的!幫自家哥哥幹活哪能推脫?我最樂意幹活了!您放心跟堂哥學車去,家裏有三哥和我呢,嫂子身子重,我們也一定仔細照應。”
倒是個靈醒的。
陸讓在一旁聽著,心裏轉了個彎。
難怪後來大伯家那幾個兄弟裏,就數這小子走得最遠。
等陸有仁把幾個弟弟都安撫妥了,陸讓才示意他上車。
三人兩輛自行車,出了村口拐上國道,朝著範鎮那邊的國營煤礦一工區騎去。
煤礦的規模比範鎮還大,八個工區散在四處,每個都像個小城池。
上千工人,幾千家屬,裏頭學校、醫院一應俱全,圍牆一隔,便是另一個世界。
到一工區門口時,天已經亮透了。
有個身影等在那兒,見他們來,慢慢站直了。
門衛問了名字,放四人進去。
陸讓走在那人身邊,低聲問:“你姐夫和老魏沒來?是覺得不方便露麵?”
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。”姐夫膝蓋疼,請假在家。
魏叔帶了隻鵝來,說讓你請客——記得把鵝錢給他。
中午聚一頓,算是賀我替你開車。”
他頓了頓,“這會兒鵝應該已經殺了,正在燙毛。”
話說得幹巴巴的,卻一本正經。
陸讓險些沒繃住嘴角,喉間滾出半聲悶響。
他截住對方的話頭:“你姐夫真是膝蓋不舒服?該不會是昨夜貪杯,腳下沒留神磕著了吧。”
對方隻遞來一瞥,目光淡得像初冬的薄霜:“忍得辛苦便笑出來,何必憋著。”
姐夫丟人現眼——與他何幹?
自找的。
這麽想著,他自己唇邊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陸讓終於放聲笑了出來:“照這麽看,中午那鍋燉鵝怕是隻有咱們五人享用了。
鄭所長這回又趕不上趟。”
旁邊的大軍早憋得肩膀發顫。
唯獨坐在一旁的男人滿臉茫然,視線在幾張帶笑的臉孔間來回移動,像在辨認某種暗號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“陸老闆到了?正好,李主任交代過,讓我領您去看看車。”
來的是昨日那個體重驚人的胖子。
姓張,是吧?
李主任今日大約是不打算露麵了。
不過無妨,批條已經到手,車能落實便好。
“張哥辛苦。”
陸讓快步迎上,握住那隻厚實的手掌,“李主任事務繁忙,有您出麵一樣穩妥。
不知車子現在何處?咱們這就過去?”
寒暄間他得知,這位張胖子竟是負責本工區子弟安全的巡查隊長,手下管著幾十號礦衛,配著摩托車在廠區巡邏——比起終日奔波的老魏,甚至比起鎮上那位鄭所長,排場確實大了不少。
胖子領著他們穿過幾道彎,眼前豁然展開一片水泥空地。
空地上停著十幾輛卡車,車身上都蒙著層黑乎乎的煤渣,積灰厚重,顯然已久未發動。
唯有一輛不同——它周身幹淨,漆麵在昏沉天光裏泛著鈍鈍的亮,像是剛被人仔細擦拭過。
胖子靈巧地挪到那輛車旁,伸手拍了拍鐵皮車廂:“瞧瞧這寶貝。
前年才撥到礦區的新車,論成色少說也有 ** 分。
本來歸巡邏隊用,沒拉過幾趟煤,倒常開著去抓賭,一回能塞滿一車人。
現在礦上那幫家夥學乖了,癮頭上來了也隻敢跑外邊去摸牌。”
他說完咂了咂嘴,神情裏透出幾分惋惜,像是懊惱當初抓得太狠,斷了自家人的樂子。
陸讓按住心頭翻湧的雀躍,故意拖慢了語調:“李主任的意思……是打算把這車借給我用?”
李主任眯起眼,臉上的肉堆出弧度。”不止是借。
這車本就是預備報廢的三輛之一,同批那兩輛雖還在運煤,車況卻也不差,陸老闆先開走這輛,不必急著還。
年後資金周轉開了,知會我一聲便是。
我擔保,剩下兩輛很快也會走報廢流程。”
陸讓笑容綻開。”多謝李哥,這安排再好不過。”
他側過臉,朝身旁的青年遞了個眼色。
對方會意,轉身走向那輛灰撲撲的龐然大物。
胖子從公文包裏抽出幾頁紙,示意陸讓簽字。
押金憑證、臨時通行證,都蓋著煤礦的紅色公章。
手續辦妥,胖子嗓音沉了沉,帶上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陸老闆是鄭所引薦的人,李主任這才破例。
話說直些,你若違約,鄭所要擔責,我也脫不開幹係。
盼你別辜負這份信任,免得日後……彼此難堪。”
陸讓連連應承,語氣篤定。
他怎會毀約?這車到手便是賺到,除非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試車的青年回來了。
他躍下駕駛室,朝陸讓微微頷首——車況令人滿意。
陸讓眼底掠過一絲譏誚。
這些蛀蟲貪婪歸貪婪,倒還守著幾分交易的體麵。
“那先這樣,李哥,改日再敘。”
“我送送陸老闆。”
兩手交握,一樁交易就此落定。
陸讓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。
後廂傳來哐當幾聲,是自行車被拋上車鬥的動靜,接著兩個身影笨拙地爬了上去,帶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陸讓偏過頭,對握住方向盤的青年低聲道:“後麵那兩位,以後跟你學車。
現在讓他們先嚐嚐顛簸的滋味——開快些。”
青年嘴角動了動,沒應聲,隻將油門猛地踩下。
卡車咆哮著竄出去。
頃刻間,車鬥裏爆出兩聲變了調的驚叫,混在風裏,撕扯著午後沉悶的空氣。
陸讓靠向椅背,閉了眼。
座椅的靠背將陸讓的後背緊緊壓住,一種久違的推力將他按在原處。
他側過臉,目光掃過駕駛座上那張專注的側影——原來這人骨子裏也藏著另一副模樣。
卡車最終在炊事院門外停穩。
車門開啟,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挪了下來,隨即彎腰對著地麵一陣翻江倒海。
陸讓步履如常地走近,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。
“中午多吃些,”
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波瀾,“吐了多少,就補回多少。”
說完,他不再理會身後投來的那兩道哀怨視線,轉身大步邁入院門。
燉煮禽肉的濃香已經飄散在空氣裏,鑽進鼻腔。
這總不能怨他。
畢竟掌控方向盤的,從來不是他。
院外,吐空了胃的兩人終於直起身,將同樣幽怨的目光轉向剛從駕駛座下來的那道身影。
那人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:“吃完繼續。
什麽時候下車腿不軟、頭不暈,什麽時候碰方向盤。”
原來訓練從他們爬上車鬥那一刻,就已經開始。
兩聲近乎哀嚎的歎息同時迸發。
院子裏,陸讓蹲在灶邊,盯著鐵鍋裏翻滾的深色肉塊,順手往灶膛添了把柴。
熱氣熏得他眯起眼,他側頭問:“這麽練,是不是太趕了些?我看他們膽汁都快吐幹淨了。”
站在他身後的人沒接話。
可那道掃過來的視線裏,分明壓著一句沒出口的反問:這不正是你的意思?
互相攙扶著挪進院子的兩人聽見這句,忙不迭地用力點頭,眼裏幾乎要湧出感激來。
果然還是自己人貼心。
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,才聽見硬邦邦的回應:“想摸方向盤,就照我的規矩。
部隊裏怎麽教,我就怎麽教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陸讓像是忽然明白了,點了點頭,又朝門口那兩張發苦的臉揚聲道,“那就咬牙忍忍,總會習慣的。
對了,中午可得吃飽,把元氣補回來——”
話尾沒忍住,漏出幾聲笑。
同樣坐在車上,他卻和那個鐵打似的人一樣,神色如常。
這一點,門口兩人對視一眼,也隻能認了,垂下肩膀歎了口氣。
可說到吃——
兩人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。
鐵鍋裏燉著的可是難得的好東西,這輩子能嚐上幾回?不必誰提醒,他們早已暗暗攥緊了拳頭,決心要把虧空的,連本帶利吃回來。
老魏這人確實有意思。
不僅悄悄從自家後院捉了隻肥鵝帶過來,酒過三巡時更是拍著桌子宣佈,往後要再養上十來隻,但凡心裏頭有什麽痛快事兒,大夥兒就都來這兒聚一場。
陸讓順著話頭問:“比如呢?”
老魏顯然喝高了,斜眼瞥他,打了個響亮的嗝:“鄭所長昨晚真跪搓衣板了,你聽說了沒?這還不值得高興?我閨女大學快放寒假,眼瞅著就要回家了,這難道不算喜事?——平安,你來講,你小子摸著良心說,我閨女回來你樂不樂意?”
這話勾得陸讓心裏直癢癢。
他也學著老魏那副神氣,故意眯起醉眼,瞅向身旁隻顧埋頭扒飯的年輕人。
那小子一張臉繃得跟燒黑的鍋底似的,又沉又悶。
陸讓心頭一緊,暗想:該不會又是那種老套故事吧——小地方飛出的金鳳凰,進了大學眼界開了,就看不上爹媽早年定下的親事,連一塊兒長大的哥哥也嫌棄了?
可惜。
旁邊坐的是個悶罐子。
陸讓眼神裏的探詢都快溢位來了,桌上卻沒人接他的話茬。
這頓飯吃得他渾身不自在,像是有什麽東西懸在半空,沒著沒落的。
算了。
看來得等到老魏家上大學的閨女寒假回來,這出戲才能接著往下唱。
正想著,他自己心裏也忽地一動。
說到放寒假……好像,有個人,也快要回來了吧?
嘖。
回來就回來。
琢磨那個瘋女人幹什麽?
帶著七八分醉意,陸讓腦子裏閃過幾段零碎畫麵:一個是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,跟在他身後一聲聲喊“陸哥哥”
的殷明珠,那時候模樣還挺招人疼;另一個是長大了的殷明珠,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,罵他不求上進、不懂她,說什麽人若沒了夢想和鹹魚有什麽兩樣,你陸讓自己甘願沉淪,憑什麽拽著她一起?
這些畫麵轉眼便被他撕得粉碎。
他重重喘了口氣,仰頭灌下一杯辛辣的液體,起身往廁所走去。
與其胡思亂想那個不可能回頭的女人,不如去放空自己來得痛快。
臨走前,他不放心地扭頭叮囑:“留著點菜,別吃光了。”
魏公安頓時哈哈大笑,招呼其他人趕緊下筷,一點也別剩。
午後。
滴酒未沾的年輕人,自然領著同樣沒碰酒杯的大軍和那位大堂哥,三人繼續去練車了。
***
日子一晃便過去七天。
陸讓這邊還沒什麽動靜,年輕人依舊每天帶著大軍和大堂哥在空地上反複練習駕駛。
**一**
方向盤在掌心下有了實感。
連續幾個日夜的反複糾正,那兩人總算能在空蕩無人的路上讓車往前挪動了。
車輪壓過土路的痕跡很淺,像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留下的腳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