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營礦上對車輛狀況的審核向來嚴格,隻要評估認為存在隱患,哪怕沒到報廢年限也能提前處理。
這類淘汰下來的車在昭縣周邊流通很廣,不少單位用的都是礦裏流出的舊車。
陸讓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他提議換個地方再喝幾杯,原本定在下午的提車手續因為李主任醉得厲害,隻能改到第二天上午。
目送那輛黑色桑塔納駛遠後,幾個人推著自行車站在賓館門口,初冬的風颳得人臉發僵。
當過兵的幾個漢子爽快應了聲。
誰都沒提先前和謝老闆鬧的那點不愉快,但彼此心照不宣地避開了港龍賓館,轉身進了身後的港澳大酒店。
錢不是問題,陸讓不是計較這些的人。
酒店八樓的套間裏,謝老虎光著膀子趴在床墊 ** 。
兩個穿著單薄的姑娘正用指節按揉他背上的皮肉,手法老道,每壓一下都帶起麵板下暗紅的痕跡。
這種推拿講究力道透進肌理,初次嚐試的人常疼得直抽氣,但在昭縣老一輩人眼裏,這是祛濕活血的土法子。
大光頭站在床邊,眼睛粘在姑娘晃動的腰肢上。
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“看夠了就出去。”
謝老虎閉著眼開口,聲音悶在枕頭裏。
“我沒……”
大光頭慌忙移開視線,舌頭打了結。
“滾出去。”
門輕輕合上時,按在背上的手指頓了頓。
謝老虎從鼻腔裏哼出一聲,示意繼續。
大光頭如獲赦令般退了出去。
滾就滾吧。
他正琢磨著找地方泄泄火氣。
“等等。”
屋裏傳來聲音。
那聲音吩咐他去查查今天那幾個生麵孔的來曆——能被李廉明親自接待的,總該有些油水。
隻要不是官麵上的人,下次再來,就想辦法引他們上樓。
樓上的新玩意兒是從南邊帶回來的,隻要人上去了,不愁撈不回本。
“您放心,”
大光頭在門外哈著腰,語氣裏滿是討好,“隻要他們敢再來,我保準有法子讓他們上去見識見識。
用不了幾回,準能掏空他們的家底。”
他眯起眼,貪婪的光在眼底一閃而過。
樓上那些見不得光的營生,如今已全交到他手裏。
每宰一頭肥羊,公司拿大頭,他也能跟著分一杯羹。
嘖,看來又要進賬了。
“滾吧。”
裏麵的聲音透著幾分倦意,“那幾個女人你就別惦記了。
往後搞不好還得喊她們一聲小嬸嬸——萬一哪個肚皮爭氣,給你添個堂弟,你就得恭敬點,懂麽?”
這侄子還有用,謝老虎也就懶得點破。
“是是是,我懂,大伯放心。”
大光頭連聲應著,退出了房間。
門一關,他臉上的諂媚瞬間褪得幹幹淨淨,嘴角撇出一絲譏誚。
還做夢呢。
都廢了這麽多年了,真當自己能留個後?倒不如指望他這個侄子幫忙“代勞”
更實在些。
他一點也不慌。
大伯年輕時遭過罪,蹲過牛棚,逃到南邊後在碼頭扛活,又因為惹事被關進水牢,下半身差點爛在裏頭,能撿回條命已是僥幸。
如今攢下這份家業,沒兒沒女的,不傳給他這個唯一的侄子,還能傳給誰?
他吹了聲口哨,晃著膀子,優哉遊哉往樓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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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天剛亮透。
陸讓按先前的約定,先去叫了大軍,腳步頓了頓,又轉身往大堂哥住處走。
今天雖隻能到手一輛車,可年後要是順利,很快就能添到三輛。
頭一輛車的司機是現成的,正好趁這幾天,把另外兩個也帶出來。
這年頭路上空曠,規矩也少,學開車沒那麽難。
隻要膽大、肯學、腦子不笨,摸上幾天方向盤,就能晃晃悠悠上路了。
陸讓先前打聽過學車的事。
有人告訴他,部隊裏練車比外麵難得多——用的都是快散架的老舊車輛,三天就能掌握基本操作,剩下的時間全花在應付突發故障和日常維護上。
那種環境練出來的不僅是技術,更是隨時應對意外的本能。
他拐進堂兄家院子時,屋裏靜悄悄的。
隻有懷孕五六個月的堂嫂挺著肚子在雞籠邊換稻草。
見到他來,她慌忙在圍裙上反複擦手,臉頰微微發紅,像是為眼前的淩亂感到不好意思。
可認出是丈夫常提起的那個堂弟後,她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,笑容堆滿眼角。
“陽子兄弟,快進屋坐!我給你喊有仁回來?”
最近夜裏,他們夫妻躺在床上沒少提起陸讓。
都說要是沒有這個堂弟,往後的日子簡直不敢想——孩子生下來也隻能窩在這漏風漏雨的舊屋裏,一眼望得到頭。
現在不同了,總算有了盼頭。
陸讓卻往後退了半步,擺手道:“嫂子別忙,我找有仁哥說點事,你告訴我他在哪兒就行。”
堂嫂還想堅持,他已經轉身看向門外。
她隻好指著西邊一片空地:“就在疙瘩地那兒,離你家新房工地不到百步遠。
你盡管使喚他,俺家這口子心裏明白著呢!”
她又想起什麽,快步往廚房走,“俺殺隻雞,中午留下吃飯吧?”
“真不用,”
陸讓語速加快,“我們得趕去鎮上,中午恐怕回不來。
事情晚上讓他自己跟你說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出了院門。
陸讓轉身就跑,還不忘揮手示意身後的人快些跟上來。
他記得清楚,大伯家裏隻養著三隻輪流下蛋的母雞。
那些蛋一半送進了臥病在床的大伯碗中,另一半原本是要攢起來拿到集市上換錢的。
直到前些日子大堂兄從嶽父家接回妻子,硬是爭來了這份口糧——如今那另一半雞蛋,便成了給堂嫂腹中孩子補身子的指望。
倘若因為自己今日這一趟,害得某隻下蛋的功臣丟了性命,這過錯他可擔不起。
找到大堂兄的時候,陸讓才發現兩家的地離得這樣近。
那片原本長滿茅草、連條小路都尋不見的荒地,就在他自己那塊已經平整好的土地後方。
現在碎磚與泥土混雜,地麵卻已收拾得齊整。
選在這裏蓋房,分明是存了往後彼此照應的念頭。
他心裏微微一暖。
領著身後的人走上前去。
碎磚堆裏站起一個身影,拍了拍沾滿灰土的衣褲,笑容裏帶著些不好意思:“老四來了。
你看我這兒……髒得沒處落腳。
要不你先家去?讓你嫂子倒碗水,我收拾收拾就回。”
是陸有仁。
旁邊幾個兄弟也都陸續直起身,凍得通紅的臉上擠出笑容。
數九寒天,哪怕隻是拌拌灰、遞遞磚,給砌牆的師傅打打下手,也足夠讓清鼻涕止不住地流。
一雙手更是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,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。
陸讓擺擺手:“剛從嫂子那兒過來,就是她指的路。”
他環視周圍,語氣裏帶著驚訝:“你這動作真快。
才幾天工夫,牆都砌起這麽高了。”
“是你嫂子心急。”
陸有仁搓了搓凍僵的手,眼角卻彎起來,“她說孩子過了年就要落地,想讓孩子在新房子裏出生……沾沾喜氣。”
那張被寒風颳得粗糙的臉上,笑意卻暖融融的。
陸讓看在眼裏,到嘴邊的話忽然有些說不出口。
若不是知道這漢子近來必定更缺錢用,他幾乎不忍心開這個口。
“四哥,”
一個機靈的身影湊過來,雙手嗬著氣,“你……是不是有啥事?”
是老六。
其他幾人也立刻圍攏,眼神裏都亮起了光。
是啊,這位弟弟每次出現,總像是帶著好訊息。
上回的好運落在大哥頭上,這回呢?
扁擔砸在泥地上的悶響驚動了院中幾人。
陸讓轉身時隻瞥見老五陸有禮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轉角。
那小子動作總是慢半拍——剛才老六搶著開口時,他嘴唇才剛張開,話頭就被堵了回去。
現在倒是用摔扁擔的方式表明瞭態度。
有意思。
陸讓沒打算追上去安撫。
選擇權從來都在他手裏,用誰或不用誰,輪不到別人甩臉色。
他目光轉向身旁的陸有仁。
這位大堂哥臉上除了日頭曬出的黝黑,隻剩些許侷促的神情。
兩人對視時,陸有仁扯出個歉意的笑。
幾個堂兄弟圍成的圈子還沒散。
陸讓原本打算單獨和陸有仁談的事,此刻隻能攤開在所有人麵前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壓過院子裏雞鴨的嘈雜:“我借了輛卡車,找了師傅帶幾天。
想讓大堂哥去學學。”
停頓片刻,補充道:“眼下沒工錢。
但年後要是需要司機,肯定先考慮學會的人。”
他沒把話說死,卻也沒留餘地。
機會隻給一個人,選誰由他定。
“學開車?”
老六最先嚷起來,“四哥你都要買車了?”
“讓我去也行啊!”
另一道聲音 ** 來,“大哥家裏事多,又要陪嫂子又要盯蓋房,我閑著!”
七嘴八舌的嘈雜裏,陸讓搖了搖頭:“就大堂哥。
他性子穩。”
一句話釘死了所有可能。
陸有仁始終沒吭聲。
他太清楚自己這幾個弟弟——都是被他這些年慣出來的脾氣。
若按他本意,絕不會和弟弟們爭什麽機會。
但堂弟既然指名要他,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。
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掌心老繭摩擦出沙沙的輕響。
老三其實最合適,可惜腿腳不便。
老五老六……生氣便生氣吧,總不能因著他們耽誤正事。
院角傳來踢翻木桶的動靜。
陸有仁眼皮跳了跳,終究沒轉頭去看。
陸讓已經往屋裏走了。
經過門檻時,他聽見身後陸有仁壓低聲音對其他人說:“都散了吧,該幹什麽幹什麽去。”
語氣裏帶著兄長特有的、不容反駁的疲態。
陸有仁側過臉看向三弟。
“這幾天我白天不在,你多留心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“老五那邊,隨他吧。
人手夠用。
老六也是,不想守在這兒就去村裏找點活計,修路掙工分都行——別惹事就好。”
話說完,他自己也怔了怔。
幾個弟弟早已不是孩子了。
除了老七和小妹——一個十三,一個九歲——其餘的都該自己走了。
父母顧不上的這些年,他這當大哥的扛著,供書教學,也算盡了力。
至於已經成年的,能同心自然好;若不能,勉強也沒意思。
這麽一想,肩上那副擔子忽然就鬆了幾分。
陸有義依舊悶著頭,一聲不吭。
那模樣讓陸有仁莫名想起另一個人,隻是那人沉默是因為孤僻,眼前這個卻是習慣把自己關在殼裏。
聽見大哥交代,他隻點了下頭,手裏的活計沒停。
老六卻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