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混久了,膝蓋該彎時得彎,隻要錢路不斷,什麽都好說。
踏出走廊時,他已經把幾張臉刻進了腦子裏。
“鄭所長。”
李主任等門徹底關嚴,臉上那層冰霜才化開些許。
他轉向牆角那個坐立不安的絡腮胡,“你引見的申城客人,是哪一位?”
鄭所長忙不迭起身,手指引向穿灰夾克的年輕人:“這位,陸讓。”
又衝年輕人使了個眼色,“陸讓,這位是李主任,管礦上安全和後勤的一把手,手下兩支巡邏隊——護礦隊和護路隊。
上回鐵軌扣件被盜那案子,就是我們所和護路隊一起破的。”
話裏藏著提醒:小心應對。
鄭所長心裏直打鼓。
本來一頓飯吃得四平八穩,誰料到港澳賓館的老闆會突然闖進來敬酒?敬酒也罷了,還拖著一串鶯鶯燕燕……這下好了,李主任心裏那根刺,不知會不會連自己也紮進去。
被點到名的年輕人卻沒什麽侷促。
他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,點了點頭。
陸讓向前邁了兩步,目光平穩地落在桌後那位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臉上。”李主任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足夠清晰,“我是陸讓。”
被稱作李主任的人抬起眼皮,上下掃了他一眼,鼻腔裏嗯了一聲。”倒是年輕。”
他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,邊嚼邊問,“礦上的車,你想借?”
“是。”
“用來做什麽?”
筷子停在半空。
屋子裏另外幾個人的視線無聲無息地聚攏過來,像幾束探照燈,牢牢釘在年輕人身上。
陸讓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。
他略微調整了站姿,讓肩膀放鬆下來。”做點小生意。”
他語氣坦然,甚至帶上一絲恰如其分的靦腆,“在縣裏批發市場盤了幾個位置,打算弄些衣服回來賣。
借車,主要是想去外麵看看行情,找找貨源。”
話裏摻著真的,也藏著別的。
他沒全說,但說的部分足夠實在。
“哦。”
李主任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個音節,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。
他不再看陸讓,低頭專注於麵前的盤子,筷子與瓷碟碰撞出細碎的輕響。
話頭就這麽斷了。
空氣凝滯下來,隻剩下咀嚼食物時濕黏的聲響,一下,又一下。
有人垂下眼睛,假裝對盤中的某根菜葉產生了濃厚興趣,小心翼翼伸過筷子。
有人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未曾離開房間 ** 那個站得筆直的年輕人。
圍坐的這幾個,看衣著氣度,大概都是礦上有頭有臉的人物,隻是此刻都沉默著,像一排等待指令的雕塑。
主位上的人沒開口,誰也不敢先出聲。
陸讓站著,呼吸平穩。
他太熟悉這種把戲了。
幾十年的風雨裏,他見識過太多類似的場麵。
那些工頭,那些管事的人,總喜歡用沉默和等待來稱量你的斤兩,看你是否焦躁,是否露怯。
有時候,他們會讓求上門的人就那麽幹站著,看自己吃完一頓漫長的飯,能撐到最後的,或許才能換來一個機會。
這叫什麽名堂呢?立規矩?還是先挫銳氣?名目或許不同,底子裏那點東西,這麽多年了,好像也沒怎麽變過。
“吸溜——”
最後一片滑嫩的魚腹肉被吸進嘴裏。
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滿足地打了個嗝,扯過搭在椅背上的毛巾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光。
“報廢的車,礦上確實有。”
他重新開口,聲音比剛纔多了些溫度,也多了些別的意味,“不過那種車,不動大手術根本開不出門,就算修了也三天兩頭鬧毛病,陸老闆你肯定看不上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,“巧的是,最近正好有幾輛‘新’的,要走報廢程式。
成色嘛……保管讓你覺得值。
手續也齊全,合理合法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裏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。
“但是,我們不租。”
他清晰地說,“隻賣。
陸老闆是從申城回來的人,見識廣,總不至於……連輛二手的‘報廢’車都置辦不起吧?”
財力。
這是新一輪的掂量。
陸讓的心跳卻悄然快了一拍。
如果真能買到手續幹淨、成色尚可的“報廢”
車,哪怕隻有六七分新,這筆交易,今天也必須敲定下來。
陸讓沒被那番話唬住,反而向前傾了傾身子。”能不能成,還得看您這邊肯讓多少。”
他語氣平穩,目光落在對方臉上,“不如先說說,礦上那些舊車,究竟怎麽個處理章程?”
辦公桌後的人挺了挺背脊,重新打量眼前這年輕人。
片刻後,他鼻腔裏哼出一聲,像是終於鬆了口。”行,給你透個底。”
他手指敲了敲桌麵,“礦上這幾年產量上去了,車也廢得快。
早先都是折價給兄弟單位,後來嘛……也零散出過幾批給私人。
縣城裏那幾個沙場、炭廠跑的車,多半就是從這兒出去的。”
他頓了頓,瞥了陸讓一眼,“東西你放心,能用。
至於價錢——”
他豎起一根食指,“徹底趴窩的,這個數。
拉回去拾掇拾掇,還能湊合跑。”
接著又添上兩根指頭。”想要現成能上路的,得加這個數。
都是解放牌,ca10或者ca10b,力氣足,能扛四噸貨。
你自己琢磨琢磨,要哪種?”
陸讓沒立刻接話。
他記得後來聽人提過,早些年全新的ca10大概四萬就能到手,ca10b貴些,也不過六萬出頭。
這麽一比,眼前這價確實算不上多劃算,何況還是經年累月拉煤的舊家夥,裏頭不知藏了多少毛病。
可賬不能光這麽算。
政策是放開了,八四年起私人也能名正言順買車,可真正能落到手裏的又有幾輛?全國能造這種大塊頭的廠子,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。
訂單像雪片似的飛過去,哪輪得到尋常人插隊?除非真有通天的門路,否則想買新的,怕是得等到猴年馬月。
他舌尖抵了抵後槽牙。
三萬就三萬吧,總歸掏得起。
至於所謂“報廢”
——彼此心裏都清楚,那不過是個說法罷了。
“成。”
陸讓抬起眼,聲音裏沒半點猶豫,“就照您說的,要一輛ca10b,三萬。
什麽時候能提車?”
李主任的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搖頭的動作很慢。
“陸老闆的魄力,我見識了。”
他聲音壓得低,像在說一件憾事,“可這批要處理的家夥,不是一個,是三個。
同一天進的礦,拉的是同一座山裏的煤,沒道理隻讓其中一個退休,對吧?”
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要麽全帶走,要麽一個也別碰。
“當然,”
李主任話音一轉,眼角餘光掃向桌邊另一人,“陸老闆既然是鄭所引薦的,看在老鄭麵子上,要是手頭實在緊,我倒建議你考慮那輛標價一萬的解放牌。
拾掇拾掇也能跑,省心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把話頭拋過去,“老鄭,你勸勸這位小兄弟?”
鄭愛國一直沒吭聲。
他不懂機器,但他聽得懂人話。
車是公家的,筆握在人手裏。
所謂報廢幾輛,不過是紙上劃個數字的事。
他抬起眼,正想開口——對麵那位年輕人卻先抬了抬手。
“鄭所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”
陸讓的語調沒什麽起伏,像是早料到了這一出,“李主任這麽抬舉,三輛就三輛。
不過現款付清的話,我這兒有點難處。”
他從大衣內袋摸出個布包,擱在桌上,“今天隻帶了一萬現金。
剩下的錢,還在申城的賬上,得過了年才能動。”
布包沒開啟,但厚度是看得出的。
“李主任要是信得過,這一萬先押著。
另外,借貴礦的車用十天半月。
年後我若付不清尾款,這一萬就當租金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您看這樣行麽?”
屋裏忽然靜了。
好幾道目光釘在陸讓身上,連坐在角落一直沒出聲的那位也抬了抬眼——他原以為所謂的高薪承諾不過是張空頭支票。
李主任忽然笑了。
他撐著桌沿站起來,皮鞋踩過水泥地,停在陸讓麵前。
“痛快。”
他伸出手,“就這麽定了。”
兩隻手握在一起,攥得很緊。
空氣裏那股繃著的勁兒,倏地散了。
陸讓回頭示意。
一直立在門邊的高壯漢子遞來一隻半舊的公文包。
拉鏈拉開,一疊疊墨綠色的紙幣被取出,整整齊齊碼在沾著油漬的桌麵上,正好十摞。
李主任喉結動了動,忽然揚聲道:“把這些菜撤了!讓廚房重新上酒上菜——”
他轉向陸讓,臉上堆起厚厚的笑。
“今天得好好喝一頓。”
油膩的中年男人身形臃腫,動作卻出奇利落。
他接連應了幾聲,脖頸隨著點頭的動作擠出幾層褶皺。
領導交代的兩件事——開收據、備車輛,都被他牢牢記在了心裏。
走出賓館大門時,天光已經暗了。
陸讓側過臉,對身旁的兩人開口:“這回能成,多虧二位牽線。”
他頓了頓,沒繼續講客套話,隻補了一句,“改天請你們吃鵝肉。”
姓魏的男人笑出聲,聲音洪亮。”都這身家了,還這麽摳門?”
他打趣道,“起碼得來點魚翅海參,纔算像樣。”
他今天確實暢快。
一來是捏住了所長的軟肋,往後不必再看對方臉色;二來是身邊這位年輕朋友夠爭氣,沒讓他在中間難做人。
這忘年交認得值。
另一邊的鄭愛國卻笑不出來。
他先瞪了老魏一眼,又隱約覺得後頸發涼——家裏那位小舅子可還沒打發呢。
他穩了穩神,轉向陸讓:“我們也就遞個話。
真正讓李主任鬆口的,是你當場押下去的那一萬塊錢。”
他壓低嗓音,“哪怕你人跑了,他隻要把那輛車報成廢品,賬麵上總能圓過去。
橫豎虧不著他自己。”
陸讓沉默著點了點頭。
是這個道理。
一個辦公室主任竟有這麽大許可權,確實出乎他意料。
他忽然想起什麽,眉頭微微皺起:“鄭所,我多問一句——他們把還能用的車提前報廢,就不怕上頭查下來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,“我要是買了這種車,會不會惹上麻煩?”
鄭愛國怔了怔,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。”陸老闆,”
他語氣裏帶著訝異,“你想得這麽遠?”
他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“難得。
真是難得。”
鄭所長擺擺手,示意不必多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