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正抿住嘴角,點了點頭:“可以,作為證據鏈的補充。”
他朝旁邊一位年輕女同事示意,“小苗,你來記錄。
另外再單獨給他們錄一次口供,重點問清楚:馬三立出院之後,有沒有明確向他們透露過要報複陸家。”
“明白,魏隊。”
被稱作小苗的女公安敬了個禮,目光悄悄往陸讓身上掠了一下。
她似乎有些意外——這年輕人竟能讓魏隊如此重視。
在她印象裏,魏隊向來剛直,很少為這種瑣碎糾紛親自帶隊下鄉抓人。
魏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又對陸讓道:“陸兄弟,按程式你也得做一份筆錄。
稍後就讓小苗幫你錄吧。”
陸讓頷首。
魏正這才轉向女公安,聲音壓低幾分:“小苗,這位是陸讓,陸老闆,最近剛從申城回來。
咱們作為家鄉人,有責任確保他不被本地一些渣滓騷擾。
明白麽?”
女公安恍然。
原來是從外地回來的老闆。
難怪——最近所長去上級開會,會上反複強調要學習沿海城市的管理經驗,借著改革的風向,嚴厲打擊那種“劫富濟貧”
的狹隘心態,一切以經濟為重,必須營造出良好的營商土壤。
魏隊長曾提起,前些天那樁道釘案能迅速告破,讓派出所在上級麵前露了臉,多虧一位姓陸的朋友提點。
那人提醒他留意燈下黑,纔開啟了思路。
難道眼前這個高個年輕人,就是那位朋友?
女警不知聯想到什麽,耳根忽然一熱。
她隨即端正神色,客氣道:“陸讓同誌,還有這位女同誌,請隨我來。”
態度已然不同。
殷明月的小姨馬秀梅一路都處在恍惚中。
她沒料到,進了派出所竟是這般情形。
這位外甥女婿言辭機敏,寥寥數語便讓村裏那幾個同齡人顯得笨拙不堪,連她這個正經高中生、婦女幹部站在一旁,都自覺形象遜色三分。
更讓她暗驚的是,他纔回來不久,竟已積下這樣的人脈。
她不由得暗歎:大姐和大姐夫這回真是撿到寶了。
筆錄結束,陸讓正要送小姨離開,卻見魏公安在辦公室門口招手,像是還有話談。
陸讓看向身旁的馬秀梅。
她立刻會意,擺手道:“你們男人談事情,我就不摻和了。
出來這半天,村委沒人守著我也不安心,萬一有急事呢?你先忙,我自己回去。”
懂得分寸,是幹部最基本的素養——她始終記得自己是個幹部。
陸讓卻搖頭:“您專程為我跑這一趟,怎麽能讓您獨自走回去?來時匆忙,沒騎車,走回去怕是要一個多鍾頭。
天都快暗了。”
他探頭望瞭望窗外漸沉的天色,“這樣,我去叫輛三輪車送您。
這麽晚讓您一個人走夜路,萬一出點事,我可沒法跟小姨夫交代。”
馬秀梅臉一熱,輕啐道:“胡說什麽呢!交代什麽?我都這歲數了,走個夜路還能有什麽危險?”
陸讓卻正色看著眼前這位麵容姣好的婦人:“什麽這歲數?您看著年輕得很,說是明月、明珠的姐姐都有人信。
三十出頭,正是女人最飽滿的年紀,安全的事可不能馬虎。”
盡管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。
馬秀梅被這年輕後生一誇,臉上雖繃著長輩的架子,嘴角卻止不住往上揚。
她抬手掩住嘴,笑聲從指縫裏漏出來:“成,都聽你的。
如今你也是當老闆的人了,我這老婆子就不替你省那幾個錢啦。”
見小姨鬆了口,陸讓先轉身朝魏公安那頭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這才陪著婦人走出派出所大門。
夜色已濃,街麵上車少人稀,等了約莫十來分鍾,才攔下一輛願意往鄉下去的三輪車。
他把人扶上車廂,付清車錢,目送那輛突突響的三蹦子搖搖晃晃駛進黑暗裏。
剛收回視線,魏正也從裏頭出來了,製服外套搭在臂彎。”怎麽沒留你小姨等等?”
他走到陸讓身旁,“待會兒不是有飯局?帶上一塊吃點也熱鬧。”
陸讓隻是搖頭。
他連自己妻子都未曾帶出去應酬過,何況是隔了一輩的親戚。
魏正見他神色淡淡,心知這話問得唐突,便轉而提起正事:“那幫人,陸老闆打算怎麽處置?”
“按規矩辦就好。”
魏正眉頭動了動。”要是完全照章辦事,那個叫馬三立的,身上帶傷,估計明天就得放。
剩下幾個,雖然證據不太夠,但按治安條例定個尋釁滋事,拘十五天倒沒問題。”
他話頭停了一停,目光悄悄掃過陸讓的臉,“當然,要是你覺得不夠,我想想辦法,看能不能拖到三十天。
不過——”
他聲音壓低了些,“想定他們 ** 勒索,這個……確實不太容易。”
陸讓側過臉,眼神裏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。
他又搖了搖頭:“十五天夠了,不必給魏公安添麻煩。
能給個教訓,已經很好。”
頓了頓,他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,“至於馬三立本人嘛,我信報應這回事。
法盲一張嘴又沒遮攔,我看他遲早還得再進來。
魏公安,你說呢?”
他想起村後茶山底下埋著的東西。
馬三立在那頭也沾著份子。
隻等時機到了,把那包 ** 點著,足夠叫那人再也翻不了身。
順帶著,鎮上礦工子弟裏那群遊手好閑的,也能一並清理幹淨。
重生以來,堵門一次,威脅一次,這筆賬總該徹底算清。
魏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。
他暗自點頭,這年輕人懂得分寸,並未因手握財富便忘乎所以,更未試圖淩駕於規則之上。
懂得敬畏,路才能走得長遠。
若非如此,又怎能寄望於他的將來?
他徹底卸下了防備,將陸讓視作值得往來的物件。
先前那樁麻煩,若陸讓執意追究,反倒會讓他這個經辦人陷入兩難。
不幫,情理上說不過去,畢竟欠著對方人情;幫,又違背了自己半生恪守的原則。
不得已,他纔出言試探,想看清這年輕人骨子裏的成色,是否會仗著幾分錢財和自己無意間流露的親近,便生出在這範鎮橫行無忌的念頭。
倘若真是那般,他不僅會立刻疏遠,更會暗中留意。
隻要對方行差踏錯,觸碰到底線,他絕不會念及絲毫舊情,必將依法處置。
幸好,最壞的情形並未發生。
“好,就依陸老闆的意思。”
魏正臉上綻開笑容,語氣輕鬆,“那接下來,老地方?今晚正好輪休,咱們喝個盡興。
前些日子多虧你提醒,所裏才立了功,獎狀還在牆上掛著呢。
改天帶你去瞧瞧?那榮譽,也有你一份功勞。”
陸讓連忙搖頭,半開玩笑道:“飯可以吃,獎狀就不必看了。
熟人知道咱們交情好,不知情的看見我總往派出所跑,怕是要胡思亂想,以為我犯了什麽事。
這可不行……”
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魏正喉間滾出。”你也太過謹慎了。”
“謹慎些總沒壞處。”
“隨你。
總之今晚誰也別想提前溜走。”
“行啊,誰先撐不住,誰就是……”
兩個年紀相差二十餘歲的男人,話卻越說越密,肩並著肩往前走,連彼此的稱呼也不知不覺變了調。
“小陸啊……”
“老魏……”
**那晚的酒,陸讓飲至微醺。
已升級為“老魏”
的魏公安執意要他留下過夜,即便不去家中,在食堂與值班的同事將就一晚也行。
時值深冬,夜風砭骨。
夜風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。
魏正縮著脖子看那人歪歪斜斜跨上自行車後座,車梁鏽得發黑,座墊的皮革早就裂成了龜背紋。
他張了張嘴,話卻被風堵回喉嚨裏——陸讓明明剛才還站不穩,這會兒倒坐得筆直,甚至有空朝他揮了揮手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很碎,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不停叩牙。
**安弓著背蹬車,棉襖袖口磨得發亮。
他聽見身後傳來規律的顛簸聲,每一下都結實得像把骨頭往鐵架上砸。
可陸讓沒吭聲,隻是隨著起伏微微調整著重心,彷彿早就習慣了這種折磨。
“你裝醉。”
**安突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後座的人低低笑了。
“我要真醉了,老魏能放你單獨送我?”
車龍頭晃了晃。
**安握緊把手,指節在月光下泛出青白色。
他想起白天這人來鋪子裏修木匣時的手指——關節分明,虎口有層薄繭,但動作輕得像在拾羽毛。
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勁。
一個需要靠木匠討生活的人,手上不該隻有那點痕跡。
路拐進山坳,月光被樹影切成了碎片。
陸讓忽然拍了拍他肩膀:“去你老丈人家那間舊屋。
別停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有人在你鋪子對麵盯了三天。”
車輪碾過一塊凸石,整個車猛地一顛。
**安沒回頭,但背脊繃成了弓弦。
他早該察覺的。
那些在街角晃蕩的影子,那些突然多起來的生麵孔。
可他太習慣把自己埋進刨花和木屑裏,彷彿隻要不聽不看,世界就還是太平的。
“你是什麽人?”
他問。
後座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陸讓在調整坐姿,語氣卻輕鬆得像在聊天氣:“幫你的人。
順便也幫我自己。”
舊屋出現在坡頂時,月亮已經偏西。
**安刹住車,腳撐踩進泥地。
他回頭,看見陸讓正揉著胯骨,臉上卻帶著種奇怪的愉悅,彷彿剛才那一路酷刑是什麽值得享受的事。
“屁股明天該青了。”
陸讓跳下車,落地時踉蹌半步,又迅速站穩。
**安鎖車,鐵鎖扣合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脆。
他盯著對方在月光下顯得過分清晰的臉廓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人從始至終沒問過他會不會拒絕,沒解釋為什麽要演這出戲,甚至沒提任何條件。
就像早已算準了他會接住每一步。
推開木門時,黴味混著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陸讓很自然地摸到牆邊的油燈點亮,火苗竄起的瞬間,**安看見他眼角有極細的紋路,那不是歲月刻的,是某種長期繃緊神經留下的痕跡。
“睡吧。”
陸讓吹滅燈芯,“明天有人來找你修一張八仙桌。
桌腿第三條榫頭是鬆的,你把它擰開,裏麵有張紙條。”
黑暗吞沒了視覺,其他感官卻突然敏銳起來。
**安聽見對方躺上木板床時壓抑的吸氣聲——果然還是摔疼了。
他也在另一張床上躺下,手掌貼上冰冷的牆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