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圖什麽?”
他終於問出憋了一路的話。
黑暗中傳來布料翻動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久到**安以為對方睡著了,才聽見一句很輕的回答:
“圖你還能記得怎麽當個木匠。”
窗外的風穿過門縫,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**安睜著眼看房梁模糊的輪廓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師父握著他的手教他刨平第一塊木板時說的話:
“木頭不會騙人。
哪裏虛,哪裏實,一下刀就知道。”
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另一張床上均勻的呼吸聲。
手指在黑暗中無意識地曲張,彷彿又握住了那些光滑的木柄。
而此刻,山腳下的鎮子裏,魏正正站在空蕩蕩的鋪子前,盯著地上幾道新鮮的車轍印。
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,長得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抹轍印邊緣的泥土——還是濕的。
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,一聲,兩聲,散在風裏。
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在村口漸漸緩下時,陸讓才將憋了一路的那口氣從喉嚨深處緩緩吐出來。
遠處那棵老槐樹的黑影在夜色裏團成一團濃墨。
這一程的滋味,他算是結結實實嚐透了——往後就是天塌下來,他也絕不再和另一個男人擠同一輛自行車。
院門在望,陸讓幾乎是躥下車的。
腳剛沾地,一股痠麻就從尾椎直衝上來,他下意識伸手捂了捂身後,扭頭看向那個已經下車推著車把的身影。
月光稀薄地照在那人臉上,映出一片平靜的茫然。
“怎麽了?”
對方問。
陸讓搖了搖頭,牙關緊了緊,擠出三個字:“沒什麽。”
“莫名其妙。”
那人推著車轉了半圈,“我回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陸讓一把扣住後座。
他回頭瞥了一眼老丈人家的院子,黑沉沉的,隻有他那間新屋的窗子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。
不用猜,屋裏那個傻姑娘肯定還在等。
他得快點把這事定下來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
陸讓說,“我應了老魏,不讓你一個人走夜路。
你得留下——在我這兒睡。”
話出口他才覺出歧義,立刻補道,“是留宿,就睡覺。”
那人仍舊推著車往前使力:“他做不了我的主。
鬆手。”
陸讓不鬆:“應下的事就得算數。
老魏在的時候你沒吭聲,我當你默許了。”
推車的動作停了。
夜風穿過巷子,帶起幾聲遠處的狗吠。
過了好一會兒,悶悶的聲音才傳來:“我睡不慣生地方。”
陸讓心裏嗤了一聲。
當兵的,還是特種兵,有什麽生地方睡不慣?野地恐怕都當床睡過吧?他沒穿過軍裝,可那些年電視裏翻來覆去演的,他看得多了。
於是他說:“床夠寬,被子也軟和,保管你睡得踏實。”
這話像是戳破了什麽。
那人終於轉過身,目光平直地看過來:“你圖我什麽?”
陸讓沒繞彎子:“你能打,重義氣。
老魏提過你會開車。
還有——你缺錢。”
“還有呢?”
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。
“我缺個靠得住的保鏢,最好能兼個司機,偶爾替我握握方向盤。
另外,最好是沒什麽掛礙的,能跟著我四處跑。”
陸讓原本屬意的是大軍,可惜大軍不會開車。
不過多一張嘴吃飯,他現在還應付得來。
陸讓從老魏那裏打探到那個男人的底細後,心思就活絡起來。
要是能把這人弄到身邊,和大軍一左一右跟著自己,許多事就穩當了。
至於大堂哥那邊,嫂子臨產在即,往後一年半載的,他都不好意思再叫人家陪著東奔西跑。
“你那份差事,我沒想法。”
男人推著那輛叮當作響的舊車,腳步沒停。
陸讓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聲音裏混著不解:“總得有個緣由。
是覺著名頭不好聽,還是信不過我,怕我讓你幹見不得光的事?”
前麵的人沉默著,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細響。
“我看你是廢了。”
陸讓扯了扯嘴角,話像刀子似的甩出去,“當過兵的人,骨頭這麽軟?一點跟頭就爬不起來了?你心裏清楚,如今是誰在養著你——不是你姐夫,就是老魏他們幾個。
離了這些人,你那破攤子早垮了,飯都吃不上,還端著那點可憐架子給誰看?”
哐當一聲悶響。
自行車被摜在地上。
男人猛地轉過身,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駭人,像夜裏 ** 到絕境的獸。
***
陸讓臉上那點嘲弄的紋路還僵著,心裏卻猛地一空。
壞了,話太重。
這小子要是真不管不顧一拳掄過來,他除了順勢往地上一躺,怕是沒別的招。
那可就太難看了。
不到萬不得已,這戲不能這麽演。
兩人就這麽杵著,一個眼裏燒著火,另一個看似渾不吝,實則後背都快滲出冷汗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夜裏忽然炸開一聲幹澀的拖長音,是從陸讓嶽父家院門方向傳來的。
兩人同時扭頭。
院門開了條縫,殷明月裹著件厚墩墩的外套探出身,手裏電筒的光暈昏黃微弱。
她輕輕咳了兩聲,目光怯生生地飄過來,落在兩個劍拔弩張的人影上。
怕是剛才的動靜驚擾了她。
陸讓心裏“咯噔”
一下,抬手就給了自己額頭一巴掌。
陸讓顧不上身後的人影,拔腿衝向院門。
北風卷著碎雪抽在臉上,他側身擋在殷明月麵前,手指凍得發僵,摸索著大衣紐扣。
釦眼比預想得更緊,他試了兩次才把銅扣按進槽裏。”不是讓你在屋裏等嗎?”
他壓低聲音,嗬出的白霧撲在她睫毛上,“就幾句話,說完就進去。”
風被他的肩膀截斷了。
厚呢子裹住身體,暖意從領口一寸寸爬上來。
殷明月仰起臉,嘴角剛彎起,鼻尖忽然皺了皺——濃烈的酒精氣味鑽進鼻腔。
她視線越過陸讓肩頭,落在遠處那個推著自行車的黑影上。
手指悄悄攥緊大衣下擺。
陸讓瞥見她繃緊的指節,歎了口氣。”走吧,先送你回屋。”
什麽計劃都拋到腦後,此刻他隻想帶她離開這片灌滿寒風的空地。
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卻在此刻刺破寂靜。
“哪天開始?”
陸讓搭在妻子肩上的手微微一頓。
成了。
他保持著背對那人的姿勢,聲音 ** :“明天。”
“嗯。”
黑影應了一聲。
自行車鏈條發出生澀的轉動聲,朝著路燈照不到的巷尾緩緩移動。
那截瘦削的背影在黑暗裏越拉越長。
“等等。”
陸讓忽然轉身,“不問報酬?”
車輪聲停了。
巷子深處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響動。
黑影沉默著。
這半年來的畫麵在腦中閃回:姐夫遞來的飯票、魏叔放在桌上的糧本、炊事班灶台前那些自欺欺人的忙碌清晨。
夢該醒了。
陸讓伸出左手,五指在昏黃的光線下張開,又迅速蜷回兩根手指。”三百。
這是平時的數。”
他抬高聲音,“需要開車再加錢,出遠門翻倍。
幹得好另有獎金。”
三百。
這個數字在冷空氣裏砸出看不見的漣漪。
足夠抵過派出所所長一個半月的工資,夠買下糧站半年的細糧配額。
要是算上將來可能添置的汽車、那些註定要跑的遠路、七七八八的補貼……陸讓眯起眼睛,看著黑暗中僵立的輪廓。
這筆賬,對方應該算得清。
黑暗裏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細響。
自行車調轉方向時,車把蹭過他的掌心。
那人推著車停在一對男女麵前,聲音幹澀:“我睡哪兒?”
“有地方給你睡。”
陸讓心頭那點快意像滴進熱鍋的油,滋啦一聲漫開。
他手臂環住殷明月的肩,帶著人往前走,頭也不回地拋下話:“院裏等著。
我先送你嫂子回屋,再來找你。”
他頓了頓,補上一句,“今晚咱們點著燈說話,聊聊往後該幹什麽。”
末了又添上:“工錢從今晚算。”
這話要是讓那些精打細算的東家聽見,怕是也得搖頭。
可不是麽,連一夜的喘息都不給,榨取勞力榨得這般徹底,便是最耐苦的老夥計見了,也得摸黑收拾包袱走人。
推車的人卻沒什麽反應。
從他點頭應下陸讓那刻起,自己就已經算是上工了。
不然也不會答應留在這院子裏過夜——哦,是殷家的院子。
天光亮起時,殷家老兩口瞧見屋裏多出個陌生後生,都愣了一愣。
問過女兒,聽說是女婿陸讓的朋友,昨夜借宿在此,便也不再深究。
早飯吃得匆忙。
碗筷一擱,老兩口前後腳出了門,往傢俱作坊趕。
最近活兒緊,一是想試試能不能照著陸讓畫的那些圖樣,先趕出一批簡單實用的傢俱,放到附近探探路;二是殷老漢正四處托舊相識打聽,看誰懂蓋小樓的門道,誰去過南邊,或者認識接過這類活計的人。
答應給女兒女婿起新屋的事,也該擺到眼前了。
總之,近來千頭萬緒,都堆在兩人肩上。
陸讓吃過早飯,先領著那後生去找大軍。
三人碰了頭,他簡單引見兩句,便一齊往鎮上去。
派出所裏,魏公安正伏案寫著什麽,抬頭見他們進來,眉梢一揚。
“喲,小陸,來看獎狀了?”
魏正雖覺這三人湊一塊有些稀奇,還是將他們都讓進了辦公室。
陸讓順勢接話,單刀直入:“老魏,獎狀什麽時候看都成。
今天來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我想趕在年關前再出一趟門,眼下缺輛卡車。
老東風、老解放都行,車況得好些。”
陸讓語速平穩,目光卻緊盯著對方,“聽說你們在國營煤礦那邊也協管治安,想必認得他們領導。
那種大單位,肯定有閑著的車。
不知能不能借來用用?至多一星期,保證完好歸還。
租金照付,一分不少。
就是缺個牽線的人,隻好來麻煩你。”
魏正聽見這話,喉嚨裏像卡了塊石頭。
他恨不得抬手給自己來一下——誰讓你當初嘴快,非跟人稱兄道弟?這下可好,甩都甩不脫了。
他臉上擠出幾分為難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老弟,你這玩笑開得……我老魏就是個穿製服的,成天跟街坊瑣事打交道,哪攀得上礦上那些領導?”
話說完,他目光往陸讓身後掃了掃,忽然定住了。
跟在陸讓側後方的那個年輕人,讓他眉頭一鬆。”這麽著吧,”
魏正語氣活絡了些,“我去問問老鄭。
他是所裏當家的,認識的人多,路子也廣,說不定能搭上線。”
陸讓立刻連聲道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