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筆錢擱在如今,能在鄉下起棟像樣的宅子。
回去時,陸讓嘴角一直揚著。
他腳步輕快,幾乎要哼出調子來。
午後陽光曬得路麵發燙,空氣裏飄著塵土和草葉被烤幹的氣味。
他並不缺那筆錢——申城留下的、買完國庫券的餘款,加上零散開銷後,口袋裏還剩四萬多。
在鄉下蓋一棟寬敞房子,綽綽有餘。
但他不想出。
圖紙可以給。
那些門窗、護欄、傢俱的樣式,老木匠看了就明白價值。
隻要動作夠快,趕在別人模仿前推出去,能賺回來的遠不止兩三萬。
隻是得多費些工夫,多跑些地方。
他眼前又浮起那張臉——瞪圓的眼睛,張開的嘴,像被什麽噎住了喉嚨。
再三確認他沒開玩笑之後,那表情從震驚變成肉疼,又從不甘變成咬牙認下。
像被迫吞了塊燒紅的炭,還得擠出笑說好吃。
陸讓終於笑出了聲。
身後幾步遠,殷明月卻慢吞吞走著。
她盯著陸讓的背影,眉頭微微擰起。
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角,她也沒抬手去撥。
她想不通。
爹怎麽會答應?兩三萬不是小數目,可能是殷家攢了半輩子的底子。
就因為疼她?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。
不,爹孃沒疼她到那個份上。
空氣裏傳來遠處田埂上孩子的嬉鬧聲,混著幾聲犬吠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鞋尖沾上的泥點,一步一步,踩過被曬得發白的土路。
冬日的陽光斜斜鋪在土路上,把兩道並行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她忽然快走幾步,伸手攥住了身旁人的衣袖,腳下跟著一蹦一跳,影子便亂了,又很快合在一處。
一陣急促的“嘀嘀”
聲從腰間傳來,硬生生切開了這份寧靜。
他停下腳步,從皮套裏取出那個黑色的小方塊,垂眼看去。
螢幕上是簡短的幾個字,來自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他側過頭,對身邊投來詢問目光的姑娘解釋:“是魏公安。
上次那件事,多虧他幫忙。
這回,興許是有了結果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放輕鬆些,“他家燉的鵝肉味道很好。
下次若有機會,帶你一起去嚐嚐?”
姑娘偏著頭想了想,然後很慢、卻很清晰地吐出幾個字:“我……要看書。”
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心放下的石子,穩穩當當。
他眼睛倏地亮了,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眉梢。”你能說這麽好了?”
他伸出手,輕輕環住她的肩膀,“好,那就在家安心看書。
等你覺得什麽時候都行了,我們再出去,去遠處走走,看看。”
他知道她心裏那點怯,怕自己拖累旁人,也就不再多勸。
目送那身影進了院門,他才轉身,朝著村口那排平房走去——總得先回個電話。
村委外頭的空地上,歪歪斜斜支了張木桌。
幾個年輕人圍在那兒,手裏攥著玻璃瓶,瓶裏橙黃的汽水冒著泡。
桌上攤開的舊報紙上,散著些炸得酥脆的小魚和帶殼的花生。
吆喝聲、笑罵聲混作一團。
他掃了一眼,都是熟麵孔。
其中一個斜靠著條凳,褲腿捲起一截,露出下麵裹著石膏的小腿。
汽水瓶碰撞的聲響混著粗啞的笑罵,從街角那棵 ** 子槐樹下傳來。
馬三立那條瘸腿隨意伸著,手裏捏著半瓶泛氣泡的橘子水。
圍在他身邊的幾張麵孔,陸讓都認得——正是前些日子因為分攤罰款鬧得家裏雞飛狗跳的那幾位。
如今倒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,又湊成了一堆。
有些東西,大概骨子裏就改不掉。
馬三立這些日子過得挺滋潤。
那條腿是瘸了,可換來的賠償金厚厚一疊,隻要不往醫院裏送,夠他揮霍好一陣子。
眼下這點汽水、魚幹、花生米,不過是開胃小菜。
氣味散出去,自然有蒼蠅嗡嗡地聚過來。
臉麵?那東西值幾個錢。
陸讓自己都清楚,價碼合適的時候,臉是可以擱在一旁的。
至於他們,恐怕生來就沒把那層皮當回事。
陸讓移開視線,打算從另一側繞過去。
眼不見為淨。
可世上偏有那種人,安穩日子過不得,非要往刺叢裏鑽。
馬三立便是如此。
遠遠瞥見陸讓時,他還縮了縮脖子,假裝沒瞧見。
可當那道身影明顯拐了個彎,刻意避開他們這群人時,他脊梁骨忽然就硬了——這是怕了?怕了就好,怕了就有縫可鑽。
一股混著怯懦的橫勁衝上腦門。
“喂,站住!”
聲音扯得又高又飄。
陸讓停步,側過半張臉:“叫我?”
馬三立左右瞟了瞟,身邊圍著四五個人,底氣頓時足了。
他揚起下巴,那股在街麵上混久了的蠻橫勁兒全掛在臉上:“你兩個堂弟把我腿弄成這樣,以為完了?陸讓,我知道你現在兜裏鼓。
再拿五千——不,八千!不然等我腿利索了,我讓我這幫兄弟,把你大伯家上下的腿都敲折一遍。”
陸讓臉上沒什麽波紋。
他目光慢慢掃過馬三立,又掠過旁邊那幾個繃著臉壯聲勢的跟班,喉間滾出兩個短促的音節:“蠢貨。”
說完轉身就走。
多費一個字,都算他白活。
那副色厲內荏的德行,他連多看一眼都嫌髒。
馬三立還在身後跳腳:“陸讓!你什麽意思?錢到底給不給?”
陸讓沒回頭,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:“問問你後頭那幾位,局子裏的飯是不是還沒吃夠。
沒夠的話,我打個電話,送他們再進去歇幾天。
你也一樣,裏頭正好鬆鬆你這身懶筋。
我現在就去找魏同誌。”
有些人,生來就是賤骨頭。
你不理會,他以為你怯了。
你認真了,他又哭天搶地說你欺人。
何必呢。
馬三立這一通嚷嚷的結果,便是他,連帶身邊那幾個,再一次被請進了派出所那間熟悉的屋子。
茶是熱的,隻是喝的人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陸讓沒有食言。
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回到二樓,用村委會那台黑色轉盤電話撥通了魏警官的號碼。
聽筒裏傳來對方沉穩的呼吸聲,他簡明扼要地陳述了遭遇——有人用言語恐嚇,還提出了金錢要求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隨即響起紙張翻動的窸窣聲。”待在原地。”
老魏說完便結束通話了。
不到四十分鍾,兩輛邊三輪摩托卷著塵土駛進村委大院。
魏警官跨下車鬥,深藍色製服袖口沾著路上揚起的細灰。
他身後跟著三名年輕幹警,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整齊的叩響。
“程式都合規。”
魏警官從公文袋抽出一份檔案,指尖點在某行印刷字上,“除了威脅人身安全,還有索要財物的事實。”
他抬眼看向樓梯下方那群縮著脖子的人,“開口就要五千塊。”
這個數字讓旁邊記錄的年輕警員筆尖頓了頓——相當於普通工人近十年的工資。
陸讓轉身望向值班室。
玻璃窗後坐著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,正低頭整理一遝計劃生育宣傳冊。
那是他嶽母的妹妹,馬秀梅,村裏的婦女主任。
她今年三十三歲,比陸讓整整大十二歲,是村裏少數念過高中的人。
“小姨,”
陸讓推開值班室的門,“可能得麻煩您也去一趟所裏。”
馬秀梅抬起頭,圓臉上掠過一絲遲疑。
她放下手裏的冊子,雙手在桌沿上摩挲著:“陽子,這麽興師動眾的……會不會不太好?”
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被窗外的人聽見。
她懂些法律條文,知道親戚作證容易惹來非議,更清楚這種糾紛往往不了了之。”都是鄰村鄰舍的,要不……算了吧?”
“您放心,”
陸讓笑了笑,目光掃過窗外那些躲閃的身影,“就是給他們提個醒。”
女人鬆了口氣,手指無意識地撫平襯衫前襟的褶皺。”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身,從掛鉤上取下深藍色外套。
作為婦女主任,她早受夠了這群遊手好閑的家夥——他們整天在村口晃蕩,對著路過的女性吹口哨,偷摘誰家樹上的果子,把曬穀場弄得亂七八糟。
能給點教訓,她心裏其實是願意的。
兩人前一後走下樓梯。
陸讓沒說的是,這次“提醒”
恐怕沒那麽簡單——若真按程式走,那幾個家夥怕是連春節都得在拘留所裏過了。
院子裏已經亂作一團。
聞訊趕來的家屬們圍在摩托車間,哭嚎聲混著哀求聲炸開。
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直接跪在了泥地上,雙手合十朝魏警官作揖;另一個中年男人扯著嗓子喊“孩子不懂事”
空氣裏彌漫著汗味和絕望的氣息。
“都讓開!”
魏警官提高音量,目光如刀刮過人群,“妨礙執法一樣要追究。”
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。
三名幹警取出麻繩,利落地將那幾個縮在牆角的年輕人手腕捆住,繩結串成一串。
有人試圖掙紮,立刻被按住了肩膀。
隊伍像一串歪斜的螞蚱朝村口移動。
陸讓和馬秀梅跟在最後麵,踩著被踩亂的野草。
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那些影子在地上扭動著,像某種無聲的控訴。
派出所灰白色的圍牆出現在路盡頭時,天已經暗透了。
值班室的燈光透過鐵柵欄窗格灑出來,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格子。
魏警官推開刷著綠漆的鐵門,回頭對陸讓點了點頭:“進來做筆錄。”
馬秀梅在門檻前停了停,深吸一口氣才跨進去。
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很重,混著舊報紙和鐵櫃子的味道。
某個房間傳來打字機的嗒嗒聲,規律而冰冷。
那群遊手好閑的家夥自然沒能逃過處置,該受懲戒的受懲戒,該被拘禁的被拘禁。
一張張麵孔都蒙著塵土與惶然。
他們扯著嗓子喊冤,見識過陸讓的手段後,又紛紛向他討饒,說是馬老三指使人幹的,自己不過是站在旁邊瞧個熱鬧。
陸讓沒急著回應。
等聲音低下去,他才開口:“急什麽?剛才各位不是親口認了麽,馬老三花錢請你們吃喝。
他對我下手的時候,誰站出來攔過一句?誰又說過一個不字?”
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,“你們說他與你們無關,可在我眼裏,你們挨著他站著,花著他的錢,平日關係也不差。
我憑什麽相信你們不是一夥的?”
幾句話像繩子,把所有人都捆了進去。
怎麽證明不是?這群人連地痞都算不上,懶散慣了,識不得幾個字,除了嚎叫冤枉,就隻剩推脫責任——以為把過錯全甩給馬老三,自己便能平安脫身。
他們不知道,這正好落進了陸讓的套。
陸讓轉向身旁的魏正:“魏同誌,您看,他們自己都承認了勒索這回事。
這些能當作證據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