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歲那年,一次尚未解密的行動讓他胸前添了枚二等功勳章。
再後來,跨境追捕毒販的行動中,他親手摁住了三個亡命之徒。
可也正是那次行動,他被扒了軍裝、除了軍籍。
原因簡單得殘酷:那幾個被他活捉的販子,當著他的麵打穿了他戰友的胸膛。
槍響之後,他做了件讓胸口那股火燒出來的事—— ** 追上了本該受審的人。
行動報告上寫著“線索中斷”
憤怒燒光了理智,也燒斷了追查的藤蔓。
如今說這些已無意義。
人能全須全尾離開,沒再受更多懲處,已是部隊看在往日功勳份上留的體麵。
魏正把煙頭碾進路沿石縫裏,歎了口氣:“我就是見不得這麽好一棵苗子爛在泥裏。
你看他現在,跟誰說話都像隔著堵牆。
那小店要不是我和他姐夫、還有所裏幾個老夥計輪流去撐場麵,早該關門了。
再這麽下去,怕是要餓肚子。”
陸讓望著巷子盡頭那扇半掩的店門。
黃昏的光斜斜切過招牌,把“安記”
兩個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”虎父無犬子,老話總錯不了。”
他聲音低了些,“接連遭了這麽多事,就算是塊鐵也得歇歇火。
我倒覺得這地方挺好,飯菜對胃口。
下回還來。”
魏正連忙抱了抱拳,替店裏那位道謝。
路口到了。
三人該分道走。
魏正卻忽然想起什麽,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:“陸老闆,方便留個傳呼號不?這回要真按你說的摸到線頭,等逮住那幫孫子,我請你吃頓好的。”
他咧開嘴,五指張開晃了晃,“家裏養著五隻大鵝呢,肥得走不動道。”
陸讓舌尖抵了抵上顎。
五隻。
少一隻還有四隻。
熱油澆在酥皮上的滋滋聲彷彿已經鑽進耳朵。
這號碼得留。
槐樹下的身影在暮色裏站成了一幅剪影。
陸讓遠遠就瞧見了,腳下蹬車的力道驟然加重,鏈條咬合齒輪的聲響細密急促起來。
他掠過身旁還在絮絮追問的堂兄,隻拋下一句“快回去陪你屋裏人”
車輪便捲起塵土,直衝向村口那棵老槐樹。
殷明月聽見動靜轉過頭,睫毛上沾著傍晚的濕氣。
她等得久了,手指無意識地蜷在袖口裏,臉頰被風吹得有些褪色。
陸讓刹住車,支著腿停在她麵前,氣息還帶著趕路的微喘。”不是讓你在屋裏等?”
他聲音壓低了,伸手去碰她的指尖,觸到一片涼意。
她沒躲,隻是抬起眼看他,目光裏有些東西輕輕晃了晃。
陸讓忽然就笑了,湊近些,呼吸拂過她耳畔:“聞聞,真沒沾酒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她卻聽懂了,當真微微傾身,鼻尖動了動——隻有風塵仆仆的幹燥氣息,混著他身上慣有的、類似曬過太陽的棉布味道。
確認了,她唇角便彎起一點弧度。
那笑意還沒完全展開,臉頰上忽然觸到一片溫熱。
她驚得向後一縮,陸讓已經直起身,眼裏閃著得逞的光。
遠處田埂上似乎有人影走動,殷明月耳根燒了起來,轉身就往村裏走,步子又急又輕,像受驚的雀。
陸讓不緊不慢推著車跟在後麵。
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,混著她細碎的腳步聲,在漸暗的天光裏織成某種安心的節奏。
他抬頭望瞭望灰藍色的天,心裏那點盤算暫時擱下了——堂兄能不能悟透那些彎彎繞繞,魏公安那頭線牽得牢不牢,都等明日再說。
此刻的風穿過槐樹枝椏,聲音沙沙的,帶著炊煙將起的暖意。
那之後幾日,時光淌得慢。
他多半時候待在屋裏,紙筆鋪在舊木桌上,線條一道疊著一道生長。
窗戶開著,能看見殷明月在院裏晾衣裳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。
她偶爾轉頭朝屋裏望,目光碰上了,又很快移開,耳垂卻悄悄紅了。
他畫的不是尋常屋舍。
筆尖遊走時,南方潮濕工地上的敲打聲、鋼尺拉開的脆響、混凝土澆灌時的轟鳴,都隔著三十年光陰隱隱約約湧回來。
那些記憶成了養分,滲進每一根線條裏——屋簷挑出的角度,窗欞分割光線的方式,迴廊該怎樣轉折才能收進四季的風。
他畫得專注,有時連她何時端了茶水放在桌角都沒察覺,直到涼意透過粗瓷杯壁漫到指尖。
堂兄來過兩回,站在門口搓著手,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陸讓隻推過幾張更簡單的示意圖,關於磚瓦怎麽碼、梁木怎麽選,話卻說得很淡:“先琢磨這些。
旁的,等你自己趟過幾回水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那人似懂非懂地點頭,攥著紙走了。
陸讓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,心裏清楚,有些關隘得自己摔了跤才記得住路。
更多時候,他享受這種緩慢的構建。
就像此刻,夕陽斜斜切過窗欞,在未完成的草圖上投下長長的菱形光斑。
殷明月挨著門框站著,手裏拈著根才摘的野草,草尖在光裏微微發顫。
她忽然輕聲問:“這屋子……真能蓋成麽?”
陸讓沒抬頭,筆尖在紙麵某處點了點,聲音裏含著很穩的笑意:“磚一塊塊壘,瓦一片片鋪。
日子還長,怕什麽。”
窗外,暮色正一點一點,染透槐樹的葉子。
指尖劃過紙麵時,木屑的微塵在晨光裏浮沉。
一個在木頭裏浸泡了半輩子的人,對著這些橫平豎直的線條,心裏自然有數。
即便真要他親手去鋸、去刨,去對付那些需要精密咬合的板件,時間給夠了,他也能一點一點把它們從圖紙搬到地上。
五十年的光陰都磨在刨花和榫卯裏了,這分量,方圓百裏怕是沒人接得住。
他不光畫了房子的骨架,連血脈筋絡也一並描了出來。
樓上樓下,都留了排水的暗管和接線的暗槽;窗戶開得敞亮,幾乎占滿一麵牆;那些櫃子桌子床榻,尺寸式樣,一一落在紙上。
墨線縱橫交錯,漸漸鋪滿了整張桌麵。
原本在一旁安靜翻書的姑娘,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書頁。
她的目光從圖紙移到他的側臉,又移回去,瞳孔裏映著未幹的墨跡,亮得有些驚人。
他察覺了那目光,嘴角便彎起來:“中意麽?往後我們就住這樣的屋子,床榻寬得能隨意翻身。
樓上樓下都有水房,再不用一桶一桶提水。
頂上加個水櫃,從井裏引水上去,擰開龍頭就有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筆尖在某處點了點,“再不用聞那露天茅坑的味道了。
屋裏就有幹淨地方,水一衝,什麽痕跡都不留。
院子圈起來,種些花草,養條看家的狗,再養一窩兔子。
對了,還得挖個坑,註上水,養些紅的金的魚兒遊著……”
他說得有些忘形,彷彿那帶著青草氣和流水聲的日子已經觸手可及。
“陽哥。”
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圖紙上的夢。
“嗯?”
“這……得費很多銀錢吧?”
她手指絞著衣角,布料被揉出細小的褶皺。
紙上的每一樣,都美好得像故事裏的插圖。
可她知道,從墨線變成實物,需要真金白銀去換。
她不願見眼前的人為了這些,又得風裏雨裏地奔波。
為了她麽?她心裏泛起一絲澀。
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,哪裏值得這樣。
不像她的姐姐,書念得好,人人都誇,還能去那麽遠、那麽好的地方上學。
陸讓的手掌落在她發頂時帶著溫熱的力道。
他指尖穿過那些細軟的發絲,眼底映著窗外斜進來的光斑。”琢磨這些做什麽?”
他聲音裏壓著笑,“貴是貴些,但你男人如今不缺銀錢。
待會兒你瞧仔細了,自然明白。”
他頓了頓,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她耳廓。”別覺著是單為你盤算。
那茅坑的味道你又不是沒聞過——夜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萬一我迷迷糊糊栽進去,你怎麽辦?”
他故意將尾音拖長,“我可捨不得你沾半點醃臢。”
殷明月先是怔住,隨即肩頭輕輕顫起來。
她偏過頭,視線落在他袖口磨舊的線頭上。
若是……若是真有那樣荒唐的情形呢?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斷了。
不能想,想不得。
即便換成是他落入那般境地,她也受不住。
她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,陸讓全然不知。
他收攏桌上散亂的紙頁,握住那隻微涼的手腕。”找你爹去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某種篤定的節奏。
作坊離這處院子不過百來步距離。
穿過堆滿原木的場院時,鋸末混著桐油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幾個半大少年停下手裏的刨子,目光黏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陸師兄!”
有人從木料後探出身子,嗓門亮得刺耳。
接著更多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,像雨季前聚集的蚊蚋。
“瞧瞧這表盤,太陽底下能晃瞎人眼!”
“腰上別的是傳呼機吧?我叔說過,這玩意兒隔著山都能叫人。”
“師兄如今風光了,不請兄弟們喝頓酒?”
有個瘦高個擠到最前頭,袖口沾滿木屑。”師兄行行好,表借我戴一日。”
他喉結上下滾動,“鄰村有個姑娘……我若戴著這表去見她爹,親事準能成。”
陸讓腳步未停。
那些嘈雜黏在耳後,又迅速被風吹散。
這些麵孔他記得——從前他們聚在屋簷下竊竊私語時,目光像針尖紮在他脊梁上。
如今倒湊得這般近,近得能看清每個人眼底那點閃爍的算計。
他攥緊掌心裏那隻手,徑直推開盡頭那扇虛掩的木門。
工作間裏堆滿木料和半成品,空氣裏浮著鬆脂的氣味。
陸讓帶著妻子推門時,殷老漢正俯身刨一塊榫頭,木屑沾在袖口上。
“爸。”
陸讓把卷著的紙遞過去。
老人放下刨子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展開圖紙時,他先眯起眼,隨後越湊越近,指腹反複摩挲紙緣。
那些線條勾勒出的形狀——帶弧度的桌沿、嵌進牆裏的櫃子、分成六扇的門——讓他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響。
他年輕時跟著施工隊走過不少村子,卻沒見過這樣的構造。
“申城……現在興這個?”
殷老漢抬頭,眼角皺紋堆疊起來。
陸讓點頭:“住過這樣的屋子。
想著回來也得讓明月享上同樣的福。”
這話不算假。
他確實在別處見過,隻是不在這個年月。
老人轉身從工作台抽屜裏翻出半截鉛筆,又抽了張廢紙背麵開始劃拉數字。
筆尖沙沙響了好一陣,他忽然停住,吐出長長一口氣。
“光是木料,挑好木頭就得這個數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,“要是照你這想法——三層樓,鋼筋水泥埋進去,水管電線全走暗線,屋後還得挖井砌池子……”
他搖著頭把紙轉過來,指著一串累加的數字,“沒兩三萬下不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