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軌旁的身影每日重複著相同的動作——彎腰,檢查,再彎腰。
他們的手指拂過每一枚嵌入枕木的金屬楔子,確認它們是否仍牢牢咬合在應有的位置。
鬆動便補上一錘,缺失便填入新的。
這工作瑣碎得近乎枯燥。
但今天不同。
缺失的數量超出了常態。
不是零星一兩處,而是每隔幾步就出現一個空洞,像整齊的齒列被硬生生拔掉了幾顆。
反複清點後,不到一裏長的路段竟少了數十枚。
倘若恰有列車駛過,輪緣與鋼軌的齧合隻要出現毫厘之差,後果不堪設想。
必須徹查。
痕跡太明顯了——這是 ** ,絕非偶然。
不揪出那隻手,這條線路便永無寧日。
誰能保證明天、後天,那些鐵楔不會繼續消失?
案子破得很快。
偷竊者是個放牛的老人。
被按住時,他懷裏揣著幾枚還沾著泥土的道釘。
他哆嗦著交代,隻幹了這一回。
起因是家裏缺把切菜的刀。
老伴前些日子在村裏瞧見有人用這種鐵塊打磨成小刀玩耍,便唸叨他:你天天從鐵路邊過,怎麽就撿不著一個?
是啊,怎麽就撿不著呢?
這話像顆種子,在他心裏生了根。
他等了又等,始終沒等到“撿”
的機會。
於是,那隻布滿老繭的手伸向了本不該碰的東西。
被抓,是咎由自取。
判決卻重得讓人心頭一沉。
為儆效尤,法院給出了頂格的刑期——十年。
彷彿此前所有不明不白的丟失,都該算在他的賬上。
他的妻子聽到訊息,整個人垮了。
她反複喃喃,都怪自己多那句嘴。
某個沒有星光的夜裏,她摸出了牆角那瓶除草劑。
事情似乎到此為止。
道釘不再遺失,隱患彷彿隨著老人的入獄、老婦的逝去,一同被埋進了土裏。
鐵路恢複了往日的秩序,檢查的手指繼續日複一日地拂過那些冰涼的金屬。
然而,隻安靜了半年。
那隻真正的手,或許覺得風頭已過,又悄悄從暗處伸了出來。
這一次,它帶來了災難。
一列運煤的火車脫了軌。
幸好是從礦區剛駛出,速度緩慢,目的地僅是鎮上的貨站,準備重新編組。
但轟然的傾覆、散落的煤塊、扭曲的鋼軌,仍像一記悶雷,炸響在範鎮每一個負責安全的人頭頂。
從護路工到幹警,無人能置身事外。
陸讓沒有同情誰。
他隻是望著窗外熟悉的街巷。
這裏是範鎮,是他的家鄉。
如果可以,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再次發生。
陸讓對桌邊這兩位漢子印象不差,覺得能交個朋友。
前些日子魏公安幫過忙,加上眼前這鍋冒著熱氣的燉鵝,他沒法坐視不理——要是案子辦砸了,明年這兩人恐怕又得挨處分。
他正琢磨著該怎麽開口提醒,對麵那位壯漢已經扒完第三碗飯,就著醃蘿卜和炒花生米吃得直打嗝。
碗一擱,那人吸了吸鼻子:“嘖,鵝肉真香……晚上給我留點湯拌飯吧,我先走了。”
說完起身就往外走,像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。
果然是部隊出來的作風,幹脆利落。
陸讓心裏暗暗點頭,並沒覺得對方失禮。
魏公安帶著歉意笑了笑:“本來今天說好讓所長和你們見見的,但臨時有任務,他性子急,這會兒正忙著追線索,估計也沒心思吃鵝了。
咱們待會兒把它解決幹淨,一口都不給他留。”
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解釋,眼看就要把話題帶過去。
陸讓趁這空隙接了一句:“聽說丟的是鐵道上的道釘?那東西沉,幾個就一公斤重。
要是被偷了幾十上百個,銷贓應該不容易吧?”
魏正動作頓住了。
是啊,這東西太紮眼。
收廢品的稍微懂點行,誰敢接這種燙手貨?一兩個還好說,數量一多,簡直是把“麻煩”
兩個字寫在臉上。
如果賊不是為賣錢,隻是弄兩個玩玩,根本沒必要偷這麽多。
那就說明——肯定有下家,有同夥。
可下家會在哪兒呢?
所長臨走前已經佈置了任務:聯合鐵路派出所的同事,分組暗訪附近鄉鎮所有的廢品站;如果沒線索,再排查那些走街串巷收破爛的人。
這辦法原本覺得周全,此刻卻讓魏正感到不安。
廢品站目標太大,蠢賊才會往那兒送。
人力鋪得太開,反而可能打草驚蛇,錯過找贓物的時機。
他忽然抬起眼,看向桌對麵:“陸老闆,你經的事多——有沒有什麽想法?”
陸讓沒料到對方反應如此迅速,立刻抬手示意不必客氣。”在申城待過幾年,多少聽過些風聲。”
他聲音壓得低了些,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麵上劃了劃,“如今街上晃蕩的、沒個正經事做的半大孩子裏頭,悄悄流行起一樣東西——拿鐵軌上的那種長釘子改的小刀。
都說那東西打出來,刀口快,還不容易崩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對麵人的製服領章上,“魏同誌若是有空,不妨到鄰近鎮子的鐵匠爐子附近轉轉看。
興許能聽見不一樣的動靜。”
話說到這裏便夠了。
陸讓垂下眼,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粗茶。
他相信,隻要眼前這位不是個榆木疙瘩,就該明白往哪兒使力。
上一回,就是誰都沒想到眼皮子底下那點事。
派出所的人手全撒了出去,圍著幾個鎮子的廢品站打轉,白白耗去許多工夫。
等終於意識到方向錯了,再掉頭去找別的路子,時機早就溜走了。
當然,也可能後來有人回過味,去過鐵匠鋪子問話,可那時候,東西恐怕早就變了模樣。
既然敢動手,那些釘子一送進鐵匠手裏,必定是連夜趕工,錘打成各式各樣的刀具,轉眼就混進市集裏,再也尋不著蹤影。
魏正聽著,原本微蹙的眉頭驟然一鬆,指節在桌沿上叩了兩下。”是個路子!”
他嗓門不由得亮了些,“要真能摸著邊,陸同誌,你這可算是給我們指了條近道。
客氣話不多講,以茶代酒,我敬你。”
說著便舉起自己那杯茶。
門簾恰在這時被掀開。
先前那年輕人端著一隻碩大的陶盆進來,熱騰騰的蒸汽混著濃烈的肉香瞬間撲滿屋子。
他腳步頓了頓,視線飛快地掃過陸讓的臉,那眼神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,又立刻隱沒。
陸讓朝他微微頷首,才轉向魏正,語氣放得平緩:“談不上幫忙,不過是碰巧知道點皮毛。
範鎮總歸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,能讓那些暗地裏搗鬼的人少些作惡的機會,也是應當的。”
“好!這話說得痛快!”
魏正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碗筷輕響,“要不是下午還得跑幾個地方,非得跟你好好喝兩盅不可!”
年輕人已經擺好了碗筷,默不作聲地站在桌邊。
魏正朝他招手:“小龔,別忙了,這兒又沒外人,坐下一起動筷子。
就當是替你姐夫多吃幾口。”
年輕人沒推辭,轉身添了副碗筷,在條凳上坐下後便不再抬頭,隻專注地對付自己碗裏的米飯和肉塊。
魏正瞧他那模樣,搖了搖頭,轉而招呼陸讓和旁邊一直沒怎麽吭聲的大堂哥:“都動筷子,趁熱。”
桌上忽然安靜下來,隻剩下咀嚼和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。
空氣裏飄著鵝肉燉得爛熟的鹹香,卻莫名裹著點說不清的滯澀。
陸讓不再多言,隻給身旁的大堂哥遞了個眼色,自己也低下頭,專心品嚐起麵前的食物。
濃鬱的滋味在舌尖化開。
是久違的、紮實的香氣。
鐵鍋裏的鵝肉燉得酥爛,香氣混著柴火味直往鼻子裏鑽。
陸讓夾起一塊送進嘴裏,舌尖觸到鹹鮮的醬汁,肉質纖維在齒間輕易散開。
除了缺了那圈貼在鍋邊的餅子,滋味已經足夠地道。
他眯起眼,喉結滾動著嚥下,心裏暗歎這掌勺人的手藝確實紮實。
一頓飯吃得渾身暖熱。
可到了該付錢的時候,事情卻變了卦。
原本說好是陸讓做東,地方由老魏來挑。
此刻對方卻擺擺手,說鵝是自家院裏養的,至於那點加工費,旁邊一直沉默的青年人忽然插話,說自己也跟著動了筷子,幹脆兩清,誰也別算誰的賬。
這怎麽行?難道還能硬把錢塞進老魏兜裏不成?人情又欠下一筆。
陸讓索性朝旁邊的大堂哥使了個眼色。
堂哥會意,從隨身布包裏掏出三條用報紙裹好的煙,不由分說便往老魏懷裏送。
老魏連連後退,說這不合規矩,要犯錯誤的。
“這麽著吧,”
陸讓截住話頭,“這煙就當抵了我的飯錢。
許你老魏請我吃鵝,就不許我陸讓請你抽根煙?天底下沒這個理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點不由分說的笑意,“就這一回,下不為例。”
老魏看了看他,又看看那三條煙,終於歎口氣接過來。
他留下一條,把剩下兩條遞給身旁的年輕人:“平安,你收著。
等你姐夫晚上回來,分他一條。”
走出那處小院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陸讓回頭望了一眼門楣上那五個褪了色的字,在昏光裏勉強可辨。
院子位置實在有些偏僻,離鎮上唯一那條熱鬧的集市街隔了好一段距離。
可就算這樣,也不該整整一個中午,連個探頭張望的客人都沒有——今天分明是趕集的日子。
疑惑在心裏打了個轉。
趁著還沒分開,陸讓便問了出來。
老魏腋下夾著那條煙,臉上還留著方纔的暖意,聽了這話卻搖了搖頭。”唉,是那孩子脾氣太倔。”
他聲音低了些,“說起來,我跟他父親以前是同事……”
年輕人的父親也是個老公安。
五十年代從前線下來,回到這範鎮,穿上警服,後來做到了派出所所長。
屋裏那青年的姐夫鄭愛國,當年就是老所長一手帶出來的徒弟,最後更是成了女婿。
有一次配合外地同行追捕逃犯,老所長和女婿一起堵住了人。
那亡命徒手裏有槍。
混亂中,老所長推開了女婿,自己卻沒能躲開。
紅了眼的鄭愛國當場擊斃了凶徒。
後來他立了功,接過了所長的位置。
所有這些,老魏都是親眼看著過來的。
風從巷子口吹過來,帶著傍晚的涼氣。
陸讓沒再說話,隻點了點頭。
魏正比老所長年輕一輪有餘,又比現任鄭所年長七八歲。
他與老所長的情誼雖未深厚到托付女兒的地步,卻也算得上亦師亦友。
當年兩人曾半開玩笑地說要結個娃娃親——那都是老所長還在世時的舊話了。
至於那個年輕人。
同樣是晚年得子,這孩子卻未長偏半分。
十六歲入伍,十九歲就拿了三等功,後來選進特種部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