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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次別躲在門邊聽了。”
他語氣平淡。
“我……我們沒有,”
她聲音有些急,“剛纔在樓下,欣兒睡著了,我才抱她上來的。”
“沒有?”
他目光掃過她緋紅的耳尖,“那臉怎麽紅了?”
“天……天氣太悶。”
她低下頭。
“是麽?”
他不再多問,轉身走向電梯間。
陸讓看她繃緊肩膀的模樣,沒再說什麽,伸手碰了碰她懷裏孩子熟睡的臉頰。
小姑娘呼吸均勻,絲毫沒被驚動。
他收回手,朝門的方向偏了偏頭:“回屋吧,記得鎖門。
今晚我沒回來,誰也別出來。”
走廊裏,阿九和另外兩名身形精悍的男人已經靜立等候。
陸讓沒多話,三人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。
紅浪漫會所的燈光暖昧地籠罩著各處。
這地方名頭不小,浴池、按摩房、檯球廳、餐廳和歌廳擠在同一棟建築裏,晝夜吞吐著鈔票與人聲。
陸讓踏進門時預想的緊繃氣氛並未出現,反倒是一片稱得上融洽的景象。
不融洽也難——他目光掃過包廂裏那張大圓桌,何衛軍正坐在那兒,旁邊是個年紀稍輕、氣度更沉的中年男人。
旁人低聲提了句,那是市裏的一位副市長。
陸讓心裏那根弦無聲地繃緊了。
來者不善,善者不來,今晚每一步都得踩穩。
起初無人切入正題。
牟其忠見他進來,滿麵笑容地拉他入座,向席間眾人引見。
酒喝過幾輪,一個約莫三十出頭、體格結實的男人端著杯子走到了他麵前。
“陸老闆,”
對方聲音不高,帶著點南方口音,“我姓蕭,單名一個軍字,在鵬城長大,部隊裏待過幾年。
外麵朋友給麵子,喊聲瀟灑哥,不過自己人更常叫我軍子。
您怎麽順口怎麽來。”
這人身量在南方人中算高的,幾乎趕上陸讓,留著極短的頭發。
左邊眉骨上方橫著一道舊疤,讓那張臉透出幾分硬厲。
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,動作隨意,像是示意並無他意。
陸讓也拿起杯子,同時朝側後方略微搖頭——阿九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,接收到眼神,停住了腳步。
有何衛軍在場,料想不會有人輕舉妄動。
“瀟灑哥,”
陸讓沒改用對方提議的稱呼,“有事?”
“放心,純粹想交個朋友。”
蕭軍朝包廂另一側揚了揚下巴,“那邊檯球桌空著,玩兩局?邊打邊聊。”
陸讓望過去,牟其忠正和那位副市長握著球杆俯身在綠絨桌麵上,何衛軍與另外兩個陌生男人站在一旁看著。
周圍幾張球桌都空著,顯然今晚這一片被特意清了出來。
他點了點頭。
指尖觸上冰涼球杆的瞬間,某種沉睡的觸覺便沿著掌心蘇醒。
煤粉尚未撚起,那些久遠的午後已從記憶深處浮出——廉價廳堂裏彌漫的煙味與汗氣,彩色球體碰撞時清脆的響聲,還有圍在桌邊那些模糊的麵孔。
他熟悉這種地方,熟悉這種用一根長杆與幾顆圓球就能填滿空虛的消遣。
蕭軍將最後一顆黑球擊入袋中,直起身,撥出一口悠長的氣。”陸老闆手法確實漂亮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裏藏著別的意味,“我認識幾個靠這個混飯吃的,但像你這樣……一邊談生意一邊還能打出跳杆的,頭回見。”
他沒有接話,隻是用絨布緩緩擦拭杆頭。
檯球廳頂燈投下昏黃光暈,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墨綠呢絨上。
窗外夜色已濃,街道上偶爾掠過車燈的光帶。
“這兒清淨了。”
他放下球杆,聲音在空曠的廳裏顯得格外清晰,“蕭兄有什麽話,現在可以攤開講了。”
蕭軍也擱下球杆,金屬與木地板接觸發出輕響。
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室內,望向窗外零星的燈火。”我身邊聚著一群人,都對數字跳動有些興趣。
這次上麵伸手托市,動靜不小——何區長能請動你們,自然也能找到我們。
眼下果子快熟了,大家都嚐到了甜頭,可籃子還懸在半空,沒真正落到手裏。”
空氣裏有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旋轉。
遠處傳來夜班公交進站的刹車聲,嘶啞而綿長。
蕭軍話音落下,視線牢牢鎖在桌子另一頭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。
他剛才那番提議,明麵上是充當調停人,實質是想捆住所有人的手腳,約定一個統一的退場時間,防止誰搶先一步抽走資金,引發連鎖崩塌。
他需要陸讓此刻的表態。
陸讓的手指在檯球桌粗糙的絨布麵上一下下叩擊,發出沉悶的輕響。
蕭軍能丟擲這樣的話,背後顯然不止他一個人。
牟其忠恐怕早已被他說服,甚至可能還得到了在場某兩位官員的默許。
今晚這場聚會,空氣裏飄著的不僅是雪茄和酒氣,更有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來自那位副市長,來自那位區長,或許再加上蕭軍代表的本地資本。
他們湊成這個局,根本目的是防止內耗,維持眼下這脆弱的繁榮。
市場信心剛有起色,指數爬升的曲線讓許多人鬆了口氣。
但盛宴中途就急著慶祝勝利,本身就是巨大的冒險。
如果掌握大量籌碼的主力們覺得賺夠了,開始擔心別人跑得更快,爭先恐後地將手中的股票拋向市場,那麽頃刻間就能引發雪崩。
那些被熱情裹挾進來的普通投資者,他們單薄的力量,又能接住多少傾瀉而下的賣盤?
這麽一想,今晚的碰麵倒確實有了幾分必要性。
陸讓暗自盤算:自己算一方,牟其忠是一方,蕭軍和他背後的鵬城勢力是第三方,再加上那筆以官方名義入場的巨額資金,四方若是真能達成某種脆弱的同盟,約定好在市場出現小幅波動時不率先大規模拋售,或許真能把係統性風險壓到最低。
答應嗎?
他抬起眼,迎上蕭軍等待答案的目光。
那目光裏有期待,也有不容錯辨的壓力。
視線稍移,旁邊球桌旁的何衛軍,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,正朝他微微頷首。
早些時候經人引薦有過短暫交談的那位楚副市長,臉上也掛著溫和而鼓勵的笑意。
就在這時,隔壁球桌傳來“砰”
的一聲脆響,緊接著是牟其忠洪亮的大笑。”進了!哈哈,這局又是我贏!承讓啊楚市長,怎麽樣,還接著來嗎?”
他直起身,手裏握著球杆,朝陸讓這邊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,笑容裏滿是張揚的得意。
這位牟老闆,果然無論麵對的是誰,姿態都一如既往的強硬,甚至在與一位副市長的對局中,氣勢也絲毫不落下風。
陸讓被這氣氛帶動,不再猶豫,朗聲接話:“正合我意。
既然你先提了,那咱們就口頭約好——誰要撤主力,得提前知會一聲。
壓價、反手做空這些手段,一律不許。”
他說完,目光轉向另一桌:“兩位領導的意思呢?”
楚區長五十出頭,先朝牟其忠擺了擺手,放下球杆。
秘書遞來毛巾,他接過去擦了擦掌心。
“口頭約定?”
他抬起眼掃視一圈,“行,就這麽定。
諸位都是講信譽的人。”
他心裏清楚,真要逼在場這些老闆簽書麵保證,恐怕沒人樂意,場麵也會弄得太難看。
即便隻是口頭答應,誰要是事後反悔,在座的其他人都不會放過他。
更何況,得罪了地方上的人,往後還想在這兒立足麽?
之前他勸了身旁的牟老闆許久,對方始終不鬆口,連句軟話都不給,隻說需要再想想。
相比之下,對麵那年輕人倒是痛快得多。
楚區長索性不再堅持,順勢點了頭。
牟其忠頓時笑出聲:“瞧,我說什麽來著?我這小兄弟一到,事情就好辦了。
口頭約定好哇,咱們做生意的人,靠的就是‘信用’兩個字。
信用要是爛了,這人也就廢了。”
他手裏那根球杆突然“哢”
一聲斷成兩截,被他隨手扔在地上。
剛才還帶笑的臉,轉眼就沉了下來。
“我是個直性子,”
牟其忠聲音壓低,“炒股就正正經經炒,本來不愛搞這些私下碰麵。
但今天既然來了,楚區長的麵子我得給。
約定既然立下了,我把話放這兒——誰要是出了這門就反悔,在背後捅刀子,那就是我牟其忠的死對頭。”
全國首富的名頭擺在那兒,話一出口,四周頓時靜得能聽見呼吸。
沒人敢把這話當耳邊風。
有人已經開始後悔今晚踏進這個房間。
隻有蕭軍笑嗬嗬打圓場:“好,有牟老闆這句話,今天這頓飯就算沒白吃。
我想,應該不會有人違約吧?”
目光掃過全場,無人應聲。
此刻站出來唱反調?那等於同時觸怒三股力量——不,是四股。
陸讓年紀雖輕,可在那些資本不及他的老闆們眼中,早已是一方不容小覷的勢力。
掌聲響了幾下。
“正事談完了。”
蕭軍拍了拍手,作為主人,他朝在座諸位笑了笑,“樓上為各位備了些助興的節目,請隨意。
跟著門口幾位引導員上去便是。”
一列身著旗袍的女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。
陸讓擺了擺手。
蕭軍又強調了一遍,樓上的安排都很清淡,絕無逾矩之處。
但陸讓依然婉拒。
他眼角餘光瞥見,楚副市長、何衛軍老先生、牟其忠,還有幾位麵生的企業家,同樣沒有起身的意思。
彼此心知肚明地,他們陸續告辭離開。
回到住處時,夜色已深得接近次日。
陸讓沒去驚擾可能已經睡下的明月,也沒去找被他安排去陪明月的那位秘書。
這個時辰把人叫起來,未免太不體諒。
對方得重新裹緊衣衫,騰出位置,再回到自己冷掉的被褥裏。
難免會有埋怨吧。
況且,萬一動靜大了,吵醒了孩子——哭聲一起,今夜誰都別想安生,少說又要折騰兩個鍾點。
身為一個還算懂得分寸的老闆、丈夫和父親,他自然不會這麽做。
他在阿九他們附近的空房間湊合了一夜。
天明之後,原定的安排取消了。
證券交易所開盤,顯示屏上一片飄紅,幾隻龍頭股的線條昂揚向上。
陸讓走進專屬的房間,身邊全是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