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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才覺得安穩。
幸好是午後，房間裏再沒有旁人。
女兒在隔壁睡得正沉。
耳畔是他沉穩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帶著體溫的氣息緩緩將她包裹。
她在那樣的節奏裏，不知不覺合上了眼。
陸讓嘴角無聲地彎了彎，目光落回紙頁上。
深發展今早的開盤數字停在14.5。
比起上個月那個訊息公佈時，已經悄悄爬升了近一塊錢——當時有兩億資金湧入接盤。
記錄顯示，九月七號那天開盤價還在13.7，訊息出來後短暫衝上13.85，但到了九號，價格又落回原點。
市場對那番動作反應冷淡，買入的資金像陷進泥潭，掛單賣出根本無人問津，也不敢輕易嚐試。
一旦大規模拋售的訊息走漏，隻怕會引發更劇烈的動蕩。
所以在試探性地掛出五千手之後，便再沒有後續動作。
隻剩下持續買入，資金一點點被吞沒。
“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。”
他默想，“難怪需要再找援手。”
“表麵看股價是被托住了一點，但隻進不出的交易，遲早會把池子抽幹。
萬一哪個大股東決定離場，或是散戶開始恐慌性拋售……”
後果不難想象。
以深發展的盤子，數十億規模的崩塌，引發的連鎖反應恐怕會比之前漫長的陰跌更可怕。
“分析得挺準。”
他對自己點點頭，“不過這一次，應該不會再往下掉了。
我和老牟的加入讓資金池幾乎翻倍，加上這段時間那邊肯定也沒閑著，說不定還拉來了別的幫手。
至於允許那些單位職工進場——這步棋確實厲害，不然今天上午也不會這麽快就封住漲停線。”
指尖在紙頁邊緣停頓片刻，他無聲地笑了笑。
“到此為止了。”
記憶裏的曲線並非如此陡峭。
上一回，沒有那筆額外的資金注入，漲勢應當更為平緩。
他清楚記得某個日期——十一月的末尾，數字停在二十九整。
那是第一次觸頂，相比最初，翻了兩倍有餘。
隨後便是回落。
總有些力量會悄然抽身，留下另一些人承擔後果。
他合上眼，又睜開。
這一世不同。
他和另一個人的加入，像往滾油裏添了水。
市場反應更早、更劇烈，信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迴流。
可若貪戀最後一點餘溫，等到先行者離場，自己還能剩下什麽？
答案模糊不清。
是該早做打算了。
紙張被輕輕放回玻璃桌麵。
他側過身，握住身旁人垂落的手——那手指柔軟，帶著睡眠中的溫熱。
他俯身，手臂穿過膝彎與後背，將人穩穩抱起。
重量墜在臂彎裏，讓他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。
臥室的門在身後合攏。
***
兩周後的週日，市場依舊沒有休息。
行情正如他所預見的那般熾熱，甚至超出了預期。
上一次，這條曲線也在攀升，卻從未如此執拗，彷彿任何力量都無法將它拽回地麵。
數字正在逼近某個臨界點——一個原本該在六十天後纔出現的峰值。
二十九元。
此刻雖未抵達，卻已近在咫尺。
昨日收盤時，指標停在了二十七塊九。
隻差一步。
而他已準備離場。
足夠了。
他在心底重複。
從投入至今不足半月：兩千萬資金全部押注在十月第七個清晨的最低處。
開盤價是十四塊五毛五，即便後續波動輕微抬高了成本，均價也不過十四塊七毛五。
如今呢？
二十七塊九。
近乎翻倍。
陸讓用那筆兩千萬資金，在不足十五天的時間裏又翻出了一倍。
但這並非全部。
他手中還留著另一千萬——這筆錢去哪兒了？
當初他將這筆資金拆散，投進了幾隻新上市的股票裏。
算是順手給某些方麵的穩定市場行動添了把火。
新股的盤子通常都不大。
不像深發展那樣的龍頭，即便股價跌到穀底，按人民幣算總市值也依然有三四十億。
幾百萬、一千萬在這種體量麵前能算什麽？
連水花都濺不起幾滴。
可要是拿去炒那些盤子小的新股，情況就不同了。
陸讓若是願意，甚至能趁機坐一回莊。
但他沒往那兒想。
他隻想安靜地把錢掙了，像夜行人般不驚動一片葉子。
何況這次調動大筆資金入市，本就是為了還鵬城某個層麵的人情，配合某些穩定市場的行動。
若是真去坐莊，
把重金全壓在小股票上，就算把股價推到天上去，又能怎樣？
等吸夠了籌碼，
股價也被炒得火熱，要不要拋？
不拋，難道要捂到發黴？
全拋了，股價豈不是又要崩落？
那些被割得血肉模糊、坑得兩眼發黑的散戶，會不會怨氣衝天？
會不會影響某些方麵的救市行動？
這邊正拚命托市，請你來幫忙，你倒好，借著這陣東風拚命割韭菜？
那還談什麽人情。
真鬧出亂子來，人家不送你一頂操縱股價的帽子就算客氣了。
陸讓不傻。
他把資金拆得很散，全交給了手下那群大學生，讓他們跟著大盤走勢走一波，賺的是深指整體上漲的錢。
而且隻做第一個星期——因為第一個星期漲勢最猛。
等七天過去，陸讓讓大學生們清空所有持倉。
回籠資金一看，嗬，不錯，又多了五六百萬。
閑置的資金這時變成了一千六百萬。
先別急，還有後續。
陸讓讓他們繼續用隱蔽分散的方式，去掃貨深發展的流通股。
貴一點也無妨，十九塊可以，二十塊也行，哪怕漲到二十一、二十二塊，也能酌情吃進一些。
就當是幫著主力再把股價往上推一推。
反正順帶還能再賺一筆。
陸讓清點著手中的數字。
賬麵上那一百三十五萬五千股深發展，按市價折算，攏共不到四千萬。
可若算上那些分散出去的、由學生們悄悄吸納的零散籌碼，總數便逼近了七千萬的邊。
具體數額是筆糊塗賬，但他心裏那桿秤已經穩了——這趟行程的收獲，大約能多出三千多萬的盈餘。
該收手了。
他早下了指令，讓明月開始收拾行裝。
備好的給雙方老人的禮物，已經先行寄回了寶慶。
隻等明日交易所開盤，將手裏的股票悉數拋掉，他便能帶著一行人，聲勢頗壯地轉道隔壁中山市，去看一眼那家名聲在外的遊戲機廠，而後便可踏上歸途。
可世間事，往往算計不及變化。
晚飯後，他支開了女兒。
小丫頭近來總黏著許秘書，許是那位許姑娘身上，帶著幾分她大姨的氣息。
屋裏終於靜下來，他正忙著手頭的事，指尖感受著溫軟的觸感，電話鈴聲卻突兀地炸響了。
他本不想理會，可明月推了推他，聲音壓得低：“去接吧，響個沒完，或許真有急事。”
話雖如此，她卻已伸手去夠散落在床沿的衣衫。
他看著她動作，隻得歎了口氣，抓過那隻沉甸甸的行動電話，摁下接聽鍵。
“哪位？”
他的聲音裏摻著一絲被打斷的不耐。
“是我。”
聽筒裏傳來牟其忠那慣常爽朗、甚至帶點粗糲的笑聲，“陸老弟，沒攪了你的興致吧？那我可得賠個不是。”
那語氣，儼然是經曆過類似場麵的過來人。
陸讓揉了揉眉心：“哪兒的話，正準備歇了。
牟老哥這麽晚來電話，有事？”
“是有個事。”
牟其忠的音調沉了沉，“‘鵬城幫’這名頭，你聽過沒有？咱們來這兒也有些時日了，還沒正式拜過這邊的山頭。
如今人家主動找上門，我這邊應付著倒不算吃力，但對方特意提了，想再見見你陸老闆。
你看，要不要過來一趟？”
陸讓耳中響起一陣低沉的嗡鳴。
鵬城幫這個名字，他隱約聽過。
關於它的傳言零碎而模糊，大多經不起推敲，沒人能說清它的底細。
“偏偏這時候找上門……”
他盯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，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敲了敲，“是衝著股市來的本地圈子麽？”
來意恐怕不簡單。
見自然是要見的。
迴避隻會讓對方覺得你露了怯。
何況他們此行是接了正式邀請，光明正大踏入這座城市的。
倘若有人想在這片地界上耍弄見不得光的手段，也得先掂量掂量後果。
但防備總不會多餘。
他先對著話筒應下了牟其忠的約。
結束通話後，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。
“在哪兒閑逛呢？”
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街市的嘈雜，“帶曉曉回來。
通知所有人，都回住處。”
最近市場勢頭太猛，他給手下人的酬勞也豐厚。
錢包鼓了，夜晚的消遣自然就多了起來。
“人齊了以後，”
他繼續交代，“你和阿九把護衛的人手分成兩撥。
你留下，照看好家屬和公司裏的人。
阿九挑幾個機靈的，隨我出門。”
手邊有人，心裏才穩當。
電話那頭傳來反對的聲音。
大軍也想跟著出去，提議讓阿九留守。
“不必爭了。”
陸讓截斷他的話，“我妻子孩子，還有你自家媳婦，都在這兒。
護好她們，比跟著我緊要。
懂了麽？”
他沒等回應，便按下了結束通話鍵。
倚在身旁的殷明月剛披上一件絲質外衫，溫軟的身軀貼近他，側臉枕著他胸口。”陽哥，”
她聲音裏壓著不安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有麻煩，這麽晚了，能不能不去？”
他低笑出聲，在她額上落下一個輕吻。”哪來的麻煩？不過是提前做些佈置。
安全最要緊，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。”
人還沒到齊，他便借著這點空隙，與眼中盛滿關切的明月溫存了片刻。
她眸子裏漾開的水光，幾乎要滿溢位來。
之後他才整理好衣著。
推開房門，走廊上抱著孩子的姑娘臉頰泛著紅暈。
他吩咐她今晚依舊陪在妻子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