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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闆,我們真的不動嗎?”
有人低聲問。
之前決定收手時,就有人勸過——牛市明明還沒走完,單看深發展這一支,照這個勢頭,說不定還能再攀升幾十塊,那又是數千萬的進賬。
何必急著拋?
當時勸說的大多是後來加入的年輕學生。
大軍和曉曉沒吭聲。
他們跟得久,清楚陸讓的習慣:老闆定了主意,照做就是。
可現在,陸讓沒和他們商量,忽然又改了決定。
股票先留著。
繼續持有。
至於持有多久,他沒細說。
為什麽?
底下的人裏,又有了不同的聲音。
辦公室裏彌漫著咖啡冷卻後的酸澀氣味。
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雨。
幾個人影圍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旁,他們的呼吸聲在空調低鳴的間隙裏隱約可辨。
最先開口的是個鬢角泛白的中年人。
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,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”數字已經夠大了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麽,“該停手的時候不停,到手的也會溜走。”
旁邊戴眼鏡的年輕人立刻接話,語速快得像在追趕什麽:“現在撤還來得及。
市場上所有人都瘋了,追著漲跌跑。
這種時候,我們反而該清醒。”
第三個說話的人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他抬起頭的瞬間,眼白裏布滿血絲。”再晚就來不及了。
我們手裏的份額太大,一旦有人先跑……”
他沒說完,隻是搖了搖頭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空氣沉默了幾秒。
隻有 ** 空調持續送出帶著灰塵味的風。
那個鬢角泛白的人又開口了,這次聲音裏帶著某種決絕:“我知道這話不中聽。
但您太貪心了。
現在收手,還來得及。”
最後說話的是個看起來最年輕的人。
他手裏捏著一疊列印紙,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。”資料不對勁。”
他說,“按理說該緩下來了,該有人離場了。
但今天……今天買進的力量還在增強,像是有用不完的資金在後麵推著。”
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一直沒出聲。
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,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窗外的雲層更厚了,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。
昨晚那頓飯沒白吃。
他想。
市場需要時間反應。
現在看起來,這場狂歡還能持續一陣子。
他停止敲擊桌麵,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靜。”不用再說了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情緒,“我心裏有數。
你們先出去,繼續盯著行情。
陳凡留下。”
被點到名字的年輕人怔了一下。
其他人互相交換了眼神——那眼神裏有懊惱,有不甘,還有掩飾不住的羨慕。
他們退出房間時,腳步聲雜亂地重疊在一起,最後消失在門關合的輕響裏。
都是剛畢業的年輕人,都覺得自己最聰明。
誰會輕易承認不如別人呢?
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。
窗外的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,敲在玻璃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陳凡獨自留在空曠的交易廳裏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,指尖有些發涼。
剛才那些激昂議論的同伴都已離開,此刻寂靜像一層薄膜裹住了空氣。
桌後的男人沒有立刻說話,隻是用指節一下一下叩著木質桌麵——那聲音不規律,卻清晰得刺耳。
“知道我為什麽單獨留你?”
陳凡搖頭。
喉頭發緊。
他腦中閃過幾個糟糕的念頭:是不是剛才說得太過?難道要當麵訓斥?
一份資料夾被輕輕推到他麵前。
遞來檔案的是那位始終靜立一旁的秘書。
她的動作很輕,聲音壓得很低:“先看這個。
有問題……之後可以問我。”
陳凡接過時瞥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——像是羨慕,又像某種克製的遺憾。
旁邊另一個聲音 ** 來,帶著熟稔的提醒:“學長,裏麵的內容需要保密。”
是曉曉。
她站在稍遠的地方,目光認真。
資料夾不厚。
翻開後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,賬戶編號、時間戳、買入價、股數……全部指向同一支股票。
陳凡的視線在最後那行匯總數字上停住了。
他下意識抬眼看桌後的男人。
對方終於停下敲擊的手指。
“有把握接嗎?”
語氣平淡,卻像在試一塊冰的厚度,“如果沒把握,現在可以還回來。”
陳凡重新低頭看向那些數字。
三千多萬的市值,分散在幾十個賬戶裏,像一張悄然織就的網。
他忽然明白剛才那些人為什麽離開——這不是紙上談兵的模擬,而是真金白銀佈下的局。
窗外的光線斜切過地板,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交易廳裏隻剩下 ** 空調低微的嗡鳴,以及他自己逐漸壓穩的呼吸聲。
陸讓將一份檔案推到對方麵前。
指尖在紙麵上輕叩兩下,像是某種無聲的計時。
屋裏隻有空調送風的嗡鳴,還有紙張被手指壓住的細微摩擦聲。
坐在對麵的年輕人盯著那份檔案,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次。
“有些東西不該留在台麵上。”
陸讓的聲音不高,語速平穩,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事,“它們進來的時候沒人注意,出去的時候最好也別惹出動靜。
時間你有,在我做別的事之前處理幹淨就行。”
他停頓片刻,觀察著對方的反應。
這個叫陳凡的年輕人是他從一堆簡曆裏挑出來的,不是因為履曆最漂亮,而是麵試時那雙眼睛裏的東西——一種被按捺住的、近乎饑餓的專注。
現在那雙眼睛正盯著檔案裏的數字,瞳孔微微收縮。
陳凡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輕了。
紙上的數字排列成行,每一個都代表著他之前從未觸碰過的規模。
他曾經是眾多操盤手中的一個,每個人隻知道自己那一小片拚圖。
現在整幅畫麵攤開在眼前,那些數字不再是抽象符號,它們有了重量,壓得他指尖發麻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脊背已經挺直。”交給我。”
他說,聲音比預想的更穩,“不會有人察覺到任何異常。
如果做不到——”
他頓了頓,“我自己會離開。”
陸讓擺了擺手,動作隨意得像拂開一縷煙。”盡力就好。”
他說。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的城市在午後陽光下蒸騰著熱氣,遠處有隱約的汽車鳴笛聲。
陸讓的目光掠過陳凡緊繃的肩膀,想起另一些事。
約定從來都是脆弱的紙,墨跡未幹時就已經有人開始尋找縫隙。
他知道有人已經在做了,趁著市場湧動的潮水,悄無聲息地收走一些被忽略的貝殼。
隻要潮水還在漲,沒人會低頭去數沙灘上少了什麽。
這是遊戲的一部分。
每個人都明白,隻是沒人說破。
陳凡將檔案收進資料夾,動作很慢,確保每一頁都對齊邊緣。
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放棄那些安穩的路走到這裏,等的或許就是這個時刻——不是檔案本身,而是遞出檔案時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他需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這種信任。
“今天收盤後,”
陸讓的聲音再次響起,轉向房間裏其他人,“收拾行李,我們要離開幾天。”
許思琪正在整理桌上的報表,聞言抬起頭,眉毛挑高。”現在走?”
她放下手裏的筆,筆杆與玻璃桌麵碰撞出清脆的一聲,“那些股票……價值可不小,你就這麽放著不管了?”
她是來見證某些東西的。
幾個月前,當她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時,這裏還隻有幾張空桌子和未拆封的電腦箱。
現在空氣裏彌漫著資料、咖啡和某種緊繃的興奮感。
陸讓給了她超出預期的場麵,而此刻這個決定,又在她預想的劇本之外。
陸讓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到窗邊,百葉窗的縫隙裏透進一條條光,切割著他的側臉。
遠處證券交易所大樓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。
“該做的已經做了。”
他說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“留在這裏盯著數字跳動,不會讓它們變得更多。”
許思琪還想說什麽,但最終隻是抿了抿唇。
她看向陳凡,後者已經抱著資料夾走向門口,背影挺直,步伐裏有種刻意壓製的急促。
房間裏其他人開始低聲交談,收拾東西的窸窣聲陸續響起。
陸讓依舊站在窗邊。
他在想昨晚那頓飯,圓桌旁那些笑容,酒杯碰撞時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約定被寫在紙上,簽下名字,然後每個人回到自己的房間,開始計算紙麵之下的空間。
他交出的那份方案,是他思考整夜後給出的答案——一個在規則邊緣行走,卻能讓所有人都點頭的方案。
他相信此刻這座城市裏,不止他一個人在準備類似的答案。
空調繼續送著冷風,但房間裏似乎更悶了。
陸讓解開襯衫最上麵的紐扣,轉身離開窗邊。
桌上還攤著幾份報表,數字密密麻麻,像一片黑色的蟻群。
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將它們合上。
該走了。
有些局,離開牌桌才能看得更清楚。
股票交易大廳裏,數字如瀑布般滾動。
買入指令以萬手為單位湧現,資金洪流掀起價格的劇烈起伏。
每一次波動都引發人群的騷動——有人攥緊拳頭低吼,有人將單據揉成團又展開,無數雙眼睛緊盯著閃爍的螢幕。
她站在二樓玻璃幕牆後,掌心滲出細汗。
這種俯瞰眾生的視角讓她喉嚨發緊。
比起從前在報社熬夜趕稿的日子,此刻空氣裏彌漫的亢奮感更令人戰栗。
或許該留下?這個念頭像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。
陸讓卻在這時轉身走向電梯。
幾千萬市值的股票被隨意留在身後,彷彿隻是暫存的行李。
他說要離開這座城市一段時間。
“陽哥。”
她追上兩步,聲音比預想中輕柔,“思琪剛才說得對……是有急事要處理嗎?”
殷明月站在陰影交界處。
光線勾勒出她微蹙的眉梢,那些她看不懂的數字曲線此刻都不重要,她隻是向前挪了半步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