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怕的是,萬一那句頂回去被聽成了別的意味……像在向誰 ** 似的。
她垂下眼,心裏把那名字碾過兩遍。
險些就忘了形。
主要是怕坐在另一側的殷明月多心。
若是那位正牌夫人覺得礙眼,一句話讓她離開這位置,往後連站在那人身邊看場風雲的機會都沒了——那才真叫虧。
她還等著瞧呢,等著看那個總能把不可能變成現實的人,如何在交易所裏落下棋子。
那一筆註定會被記進紙頁裏。
而她若能親眼看著墨跡滲進去,這機緣恐怕再難有第二回。
對,隻是為這個。
她縮了縮肩,讓衣領遮住半張臉,朝門口挪步。
可下一秒,腳步又輕快起來。
真是何教授。
他沒騙她。
夜雨不知何時飄起來了,細得像霧。
一輛黑色轎車切開霓虹交織的雨幕,緩緩停在這條繁華街段最醒目的會所門前。
後排車門先於撐開的傘被推開,鑽出來的人頭發已是一片銀白,連細雨也顧不上擋,幾步就踏上了台階。
許思琪忽然覺得眼眶發燙。
她抬手掩住嘴。
兩年不到……老師的頭發怎麽就全白了?
是肩上的擔子太重麽?
連他那樣的人都顯出力不從心的痕跡,自己過去那些磕絆,又哪裏能全推給運氣?
喉間漫開一股苦味,沉甸甸地往心底滲。
雨水順著傘骨滑落,何衛軍收攏傘尖時,水珠濺到了鞋麵上。
他抬眼看見擋在會所玻璃門前的年輕身影,腳步未停。”借過。”
他的聲音混著雨聲,有些急促。
他沒意識到自己該擺出什麽姿態。
從實驗室直接調任地方不過半年,許多規則對他而言仍是生疏的。
若換了旁人,此刻或許早有人上前將攔路者隔開。
但何衛軍隻是將濕漉漉的雨傘換到左手,右手去推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。
門內透出的暖光映亮了他的側臉。
司機坐在車裏,看著後視鏡中漸遠的背影,忽然握了握方向盤。
該跟上去的。
他想起培訓時反複強調的細節:領導獨處時可能需要的協助。
雨刷器在眼前來回擺動,他盯著會所門口那盞昏黃的壁燈,喉結動了動。
幾步之外,秘書正將公文包抵在額前小跑。
他看見領導已經走到門廊下,腳步不由得加快。
還是慢了。
雨水打濕了他的襯衫領口,涼意順著脖頸往下滲。
他停在台階下,看著那道略顯佝僂的背影推開玻璃門,門縫裏漏出鋼琴聲。
“老師。”
年輕女子鬆開捂著嘴的手,指尖還沾著未擦淨的水痕,“您真認不出我了?”
何衛軍正要跨過門檻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從大衣內袋摸出眼鏡,金屬鏡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戴上後,他微微眯起眼,視線在那張臉上停留了幾秒。
記憶深處的某個輪廓逐漸清晰。
“許……”
他念出這個姓氏時,眉頭已經皺了起來,“你在這裏做什麽?”
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。
會所大堂的水晶吊燈將光線切割成無數碎片,落在女子綴著亮片的衣領上。
何衛軍的目光掃過她耳垂上搖晃的墜子,又移向她身後深紅色的絲絨窗簾。
鋼琴曲正彈到某個纏綿的段落。
年輕女子眨了眨眼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”我……”
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
她看見老師鏡片後的眼睛正盯著自己胸前的工作牌,那眼神讓她想起大四那年答辯時,這位教授坐在評委席最中間的位置,用同樣審視的目光翻看她的論文。
“實習期不是該結束了嗎?”
何衛軍將雨傘靠在門邊的黃銅傘架上,動作很慢,“燕大給你的推薦信,我記得寫的是研究院。”
他的語氣讓空氣凝滯了幾秒。
門外的雨聲忽然變得清晰,雨點敲打玻璃幕牆的節奏密了起來。
秘書此時終於追到門廊下,他透過玻璃門看見領導正和一個年輕女子對峙,腳步不由得停在台階上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猶豫著該不該此刻推門進去。
許思琪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會所深處的走廊傳來隱約的笑語,某個包廂的門開了又關,爵士樂的片段漏出來又消失。
她看見老師花白的鬢角被燈光照得發亮,那副老花鏡滑到了鼻梁中段,鏡片後的眼睛正等著她的回答。
“我……”
她終於擠出聲音,卻看見何衛軍已經抬起手。
那隻布滿皺紋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,指向她身後燈光 ** 的長廊。”這種地方。”
他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該是你待的。”
鋼琴曲恰在此刻轉入低音區,沉重的和絃在大堂裏回蕩。
站在門外的秘書聽見了這句話的尾音,他握住門把的手鬆開了。
雨越下越大,水幕將玻璃門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何衛軍那副身板早就該歇著了,年輕人還能不明白這地方是做什麽的?他盯著走廊盡頭晃動的光影,喉結上下滾動。
若是正經姑娘,尤其是模樣周正的那些,總該離這種場所遠些——倒不是瞧不起在這兒討生活的人,隻是心裏頭那點惋惜燒得他喉嚨發幹。
剛才那股火氣竄上來,說到底還是因為眼前站著的是自己帶過的學生。
燕京大學的招牌亮出去都能聽見回響,真要傳出什麽風聲,臉麵該往哪兒擱?
“您胡說什麽呀!”
許思琪的聲音猛地拔高,鞋跟磕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攥著西裝下擺,指尖微微發白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來這兒辦事的,怎麽可能在這兒上班?”
都怪那個人。
非要說什麽秘書就該穿正裝,還特意托人從南邊捎來這套行頭。
她在心裏把那家夥罵了無數遍,覺得肯定是這身打扮惹的誤會。
其實衣服裹得嚴嚴實實——白襯衫扣到最上麵那顆,西裝外套闆闆正正,裙擺離膝蓋也就差兩指寬。
連陸讓那個小製衣廠現在都能照著樣子裁出一模一樣的來,還能出格到哪兒去?
何衛軍眯起眼睛。
老花鏡片後的視線重新聚焦,這纔看清女孩的裝束確實不像服務員。
倒讓他想起上個月在開發區見過的那些港商,身邊跟著的姑娘就是這般打扮:頭發梳得光亮,腰桿挺得筆直,手裏永遠捧著資料夾。
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香水味,和記憶裏的場景漸漸重疊。
他沒時間細琢磨了。
“既然不是在這兒幹活,就別擋路。”
他側身想從旁邊過去,袖口擦過牆麵的絨布:“我這兒有急事,回頭再找你說話。”
許思琪急了。
老闆交代的任務清清楚楚——要把人接進去。
要是讓老師就這麽走了,她怎麽交差?她張開胳膊攔在過道中間,燈光從頭頂灑下來,在她腳邊拖出兩道交錯的影子。
“您不是來找我老闆的?那您找誰?”
“讓開!”
何衛軍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他怎麽可能想到,自己要見的人其實就在這扇門後麵,隻需要眼前這個學生引薦就能見到。
這個念頭壓根沒在他腦子裏出現過。
腕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,每一下都敲在神經上。
要是再耽擱下去,萬一目標明天一早就離開廣州,所有謀劃都會落空。
到時候股市那攤子事怎麽辦?托市資金撲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,之前那些周旋和算計豈不是全白費了?
他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焦躁壓回胸腔深處。
“剛纔是我看錯了。”
他放緩語氣,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磨過:“老師給你賠不是,行嗎?今天真有要緊事。”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秘書和司機已經跟了上來,一左一右站在他側後方,像兩道沉默的剪影。
許思琪向後退了兩步,脊背幾乎貼到冰涼的牆壁上。
走廊頂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”請別靠近,”
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老師,您真的誤會了。
是我的……東家想見您一麵。
不如您先隨我進來,路上我同您說說他的事。”
她側身讓開了通道。
何衛軍沒再多看她一眼,隻要路通了就行。
他邁開步子就往裏走,皮鞋踏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”我不認得你東家是誰。
今晚我也沒那份閑心見誰——除非你東家名叫牟其忠。”
世上哪有這般湊巧的事?
確實不該有。
他今夜隻想見到那位手握至少上億資金的西南三省首富。
唯有牟其忠這個名字,無論從聲望還是財力上,纔可能拉一把此刻深陷泥潭的交易所。
其他人?即便是自己學生的雇主,想見麵也不是現在。
許思琪暗自吸了口涼氣。
原來那人讓自己出來迎老師,竟是這個用意。
早說明白多好,自己也不必這般窘迫,說不定此刻早已將老師引到那間房門口了。
“老師,您慢些走,聽我把話講完。”
她快步追上去,不顧老師身後隨行人員的阻攔,聲音提高了些:“我東家確實不是牟老闆,但我曉得牟老闆此刻在哪間房裏。”
說再多都是空的。
不如直接領人過去。
等老師親眼見到,自然就明白了。
那個名字沒有被提起是對的。
何衛軍壓根不知道他是誰。
但“牟其忠”
這三個字,卻像帶著某種咒語的力量。
“你當真……沒糊弄老師?”
何衛軍猛地轉過身,目光像兩簇燒著的炭火。
許思琪隻得又露出那種帶著澀意的笑:“學生怎麽敢糊弄您。
這會所地方大,規矩也嚴。
您若自己去打聽牟老闆的下落,沒有一個侍者敢開口——除非您亮出身份。”
其實亮出來也未必管用。
鵬城來的劍,未必是羊城道上最忌憚的那幾柄。
人家能把場子開在市中心,開得這般氣派,恐怕也不是一個外地來的幹部輕易動得了的。
方纔碰了軟釘子的何衛軍,終究不好真拿身份去壓一個並無過錯的服務生。
他沉默了幾秒,決定再信這學生一次,跟著那道略顯單薄的背影,向會所更深處走去。
此刻,陸讓正與牟其忠,以及另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,坐在一張寬大的茶台邊。
他們之間似乎在進行某種賭約。
那位老者,正是早些時候給何衛軍去過電話的人——羊城大學的經濟學者,洪文波教授。
洪老是典型的書齋型人物,與何衛軍不同。
他並無意通過執掌權柄來施展胸中所學,證明自己的理念。
他不需要。
門被叩響時,牆上的掛鍾恰好走過十分鍾。
陸讓瞥了眼腕錶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”看來是我贏了。”
他邊說邊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