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他們的估算，沒有十億資金托底，根本喚不回市場的信心。
趁早歇了吧。
何衛軍自己也是科班出身，早年還在大學教過經濟學。
同行的判斷，他心裏其實認同。
兩億確實太少。
可錢從哪兒來？
隻能配合行政手段。
當初怎麽壓的，現在就反著來，先把指數撐住再說。
但效果呢？
吆喝得再賣力，散戶們卻縮著手觀望。
誰都怕了，稍一動彈，血汗錢就沒了影。
接下來怎麽辦？
何衛軍盯著報表出神。
救市資金已經全數投了進去，水花都沒見著。
明天休市，後天——十月七號——就是決戰之日。
成敗隻在這一朝。
若到時市場依舊死氣沉沉，經過兩天冷卻的恐慌再度蔓延，這次救市行動便徹底失敗了。
往後想再挽回，代價隻會更大。
他怕兩件事。
一是自己半生名譽掃地，那口鍋終究要扣到背上。
二是百姓的血汗錢灰飛煙滅，自己便成了曆史的罪人。
夜色已深，書桌上的台燈將他的側影投在牆麵上。
鬢角新生的銀絲在光線下格外顯眼，那些白色正悄然向頭頂稀疏處蔓延，彷彿冬日的霜痕無聲侵蝕著荒原。
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指尖觸到額角時能感覺到麵板下血管的微弱搏動。
“需要一條能攪動水波的魚。”
他低聲自語，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幾乎聽不見，“不必真投入多少，隻要名頭夠響，做出姿態就夠了。”
桌麵上攤開的報表數字密密麻麻，像一群黑色的螞蟻。
他合上資料夾，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。
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燈火，這座城市從不真正沉睡。
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感。
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，塑料藥瓶在木質底板上滾動半圈。
擰開瓶蓋時，白色藥片碰撞瓶壁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兩粒藥躺在掌心，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。
書桌另一端擺著玻璃水壺，壺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。
妻子總記得在睡前灌滿它——她知道他常工作到深夜，也知道他喝不慣熱水。
南方的氣候讓涼白開成了習慣，燒開再放涼的水有種特別的清冽。
他有時會想，若是能往壺裏撒把茶葉該多好，但胃病不允許。
電話鈴就在這時炸響。
尖銳的鈴聲劃破寂靜，像把刀子突然刺進凝滯的空氣。
他手一抖，藥片險些從指縫滑落。
抬頭看向牆角的紅色座機——那是專線，隻接公務來電。
這麽晚了。
心髒在胸腔裏重重跳了兩下。
他放下水杯，玻璃底碰觸桌麵發出悶響，伸手抓起聽筒時能感覺到塑料外殼的微涼。
“是我。”
聽筒裏傳來話語的瞬間，他脊背驟然挺直。
另一隻手裏的藥片被攥緊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“確定嗎？”
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，“我現在就動身。
不能等到天亮——天亮前還有太多時間可能發生變數。”
他結束通話電話時動作很輕，但放下聽筒的力道卻讓底座在桌麵上平移了半寸。
胃部的疼痛似乎突然消失了，或者隻是被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他看了眼掌心裏已經有些潮濕的藥片，最終將它們放回瓶蓋，擰緊瓶蓋時塑料螺紋發出細密的摩擦聲。
椅子向後滑動，輪子在地板上碾出短暫的聲響。
他起身時帶倒了桌邊的一支筆，筆滾落到地毯上，悄無聲息。
經過水壺時他停頓了一瞬，壺壁上的水珠正緩緩向下滑動，在台燈光暈裏像緩慢淌下的淚。
走廊的燈還沒開。
他摸黑走向樓梯，手指在牆壁上掠過，能感覺到塗料細微的顆粒感。
樓下客廳的掛鍾開始報時，機械的鍾擺聲在黑暗裏格外清晰——已經過了午夜。
妻子臥室的門縫下沒有光透出來。
他放輕腳步，但在踩下第一級樓梯時，木質台階還是發出了不可避免的 ** 。
這房子住了十幾年，每塊木板都熟悉他的重量。
** 門開啟的電機聲在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坐進駕駛座時，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擠壓聲。
鑰匙轉動，引擎啟動的震動從方向盤傳遍全身。
後視鏡裏，書房視窗的燈光還亮著，在漆黑的建築外牆上切出一塊昏黃的矩形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，然後掛擋，鬆手刹。
車輪碾過車道上的落葉，發出細碎的破裂聲。
夜色濃重，車燈隻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，更遠的地方仍被黑暗吞沒。
胃部的隱痛被拋在腦後。
何衛軍結束通話電話時甚至沒想起藥瓶的存在。
他攥緊拳頭朝空中一揮，彷彿要擊碎某種無形的阻礙，隨即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便衝出書房。
“飯……”
妻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
“饅頭就行。”
他打斷話頭，腳步已踏下樓梯，“路上吃。”
走廊回蕩著簡短的指令：“叫小趙備車。
去羊城，現在。”
六十歲的軀體此刻爆發出不合常理的速度。
電話那頭是老友——羊城大學那位總愛在曆史係資料室待到深夜的教授。
但這次通話並非私誼，而是通過層層轉接的官方線路。
時間刻度正被壓縮：陸讓此刻正在羊城那家以銀杏庭院聞名的私人會館裏，宴席間的冰鎮黃酒剛斟滿第二巡。
選擇那處場所自有緣由。
坊間傳聞其股東名單深不可測，商界顯貴慣在此處會客，某些不便明說的宴請也常隱於那些掛著水墨屏風的包廂。
今夜主賓是牟其忠。
若用舊日稱謂，或許可稱西南三省首富，但自從那五架塗著藍白條紋的飛機降落在雙流機場，這個頭銜便顯得侷促了。
更準確的說法或許是“流動的現金山脈”
——此刻這座山脈正悄然途經羊城。
本該有的歡迎儀仗並未出現。
因為最終目的地是三百公裏外的鵬城。
若大張旗鼓接受款待，卻轉頭宣佈投資落向他處，任誰都會感到某種微妙的難堪。
於是低調成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：主客雙方維持著恰到好處的不知情。
但陸讓的時間從不寬裕。
所以他撒了餌——今夜宴席特意邀來幾位大學裏研究區域經濟的學者。
文化裝點門麵本是尋常，恰巧其中那位頭發花白的教授，與鵬城某區那位常穿灰夾克的行政長官是舊識。
“許秘書，”
何衛軍拉開車門時忽然回頭，“你現在去門口等著。
等你老師。”
許思琪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
她記得那個名字。
大二那年選修課的名單上，經濟學原理的授課教師欄裏，工整的印刷體印著這三個字。
階梯教室總是坐滿，過道裏擠著自帶折疊凳的學生，粉筆灰在午後的光柱裏緩慢沉降。
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筆記本邊緣被手指磨得發毛。
陸讓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扯出來。”緊張？”
他問，語氣裏帶著某種刻意的輕鬆。
“沒有。”
她立刻否認，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發熱。
那不是緊張，更像某種久遠電路突然被接通的細微戰栗。
她移開視線，望向車窗外流動的霓虹。
城市正沉入夜晚，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輪廓，以及身邊男人模糊的側影。
他總這樣。
把線索埋得很深，等到你需要的時候纔不緊不慢地亮出來，彷彿一切隻是順理成章的巧合。
許思琪不信巧合。
她太清楚這家夥的習慣——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，背後都藏著精確計算過的刻度。
帶她來，因為她是那張合適的牌，能在恰當的時 ** 出去。
至於她自己的意願？那從來不是首要考量。
但這次不同。
何衛軍。
舌尖抵住上顎，無聲地重複這個名字。
記憶翻出泛黃的紙頁，那是她第一篇像樣的論文草稿，關於市場轉型期的民營經濟觀察。
藍色墨水的字跡有些稚嫩，邊角處留著紅筆批註的痕跡。
那位頭發花白的教授坐在堆滿書籍的辦公桌後，眼鏡滑到鼻梁中段。
他說了什麽？對了，他說框架不錯，欠缺實證。
他說如果完善了，可以考慮跟他繼續做研究。
後來呢？後來他突然離開了學校。
訊息傳來時，她正在圖書館查資料，鋼筆尖在紙上頓住，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再後來，她放棄了考研，拖著行李箱南下，把學術袍和那些深夜的燈火鎖在了北方的秋天裏。
“他現在在鵬城。”
陸讓的聲音再次切入，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。”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。
今晚先碰個麵，探探風向。”
他停頓半秒，側過頭看她。”你是他學生，說話方便。”
許思琪沒接話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背，麵板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。
窗外掠過一家亮著暖燈的咖啡館，幾個模糊的人影坐在落地窗邊。
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下午，她抱著修改後的論文跑去辦公室，門虛掩著，聽見裏麵傳來激烈的爭論聲。
關於什麽？她沒聽清，隻記得自己站在走廊裏，等了整整二十分鍾，直到聲音平息纔敢敲門。
“我不會搞砸。”
她終於說，聲音比預想的要冷靜。
陸讓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短，像石子投入深井，很快被引擎的嗡鳴吞沒。”當然。”
他說，“你從來不會。”
車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。
樹影掠過車窗，切割著遠處會所建築流瀉出的金色光線。
許思琪深吸一口氣，皮革座椅和車載香氛混合的氣味湧入鼻腔。
她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擺，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
指尖觸到包裏硬質的筆記本封麵——她依然保持著紙筆記錄的習慣，某種頑固的儀式感。
門童拉開沉重的車門。
夜風灌進來，帶著植物和遠處食物的氣味。
她跨出車廂，高跟鞋踩在碎石鋪就的小徑上，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陸讓繞到她身側，手臂虛虛地護在她腰後，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姿勢。
會所的燈光從雕花門廊裏漫出來，在地麵投下複雜的陰影。
她抬頭，看見二樓某扇窗戶後晃過幾個人影。
其中有一個輪廓，微微佝僂，端著茶杯站在窗前。
她的腳步沒有停頓。
指尖在桌下蜷了蜷，她終究沒出聲。
明知道是句玩笑，舌尖卻像被什麽壓住了——到底還是繃著那根弦。
包廂裏人影綽綽。
陸讓一家三口，大軍和曉曉這對即將同去鵬城再轉寶慶的夫妻，還有那位隨從成群的西南首富牟其忠。
主桌已滿，隔壁幾間還坐著秘書與保鏢。
空氣裏飄著茶香與隱約的瓷器輕碰聲。
這種場合，哪能真順著他的話頭鬧？
得忍住。
不能叫人覺得不識大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