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那場賭約的內容,是關於來者對這次會麵究竟有多看重。
陸讓押對方必定星夜兼程,且絕不會拖到這頓飯局散場。
他早早便讓許思琪候在了門外。
結果證明他判斷無誤。
牟其忠雖賭輸,眼底卻掠過一抹亮色。
這裏頭顯然大有文章可做。
他跟著起身,臉上堆起熱絡的笑紋,朝門口那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舉了舉酒杯。”何區長吧?久仰。
牟某等候多時了。”
陸讓在一旁瞧著,幾乎要為他這番拿腔拿調的架勢喝彩。
不過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。
他收斂心神,沒學對方那般故弄玄虛——往後有的是機會擺譜,眼下談正事要緊。
老者踏進房間,步伐帶著顯而易見的急促。
深色外套的肩頭還沾著室外夜露的濕痕。
這匆忙的架勢本身已說明許多:交易所的危機並未真正過去,先前那些救市舉措不過暫時壓住了火苗,底下暗燃的炭塊仍需時間才能徹底冷卻。
他們此番南下,時機掐得正好。
洪老坐在主位,神情平和。
六十八歲的年紀,已不可能再外放地方。
若想尋個發揮餘熱的去處,給些實力雄厚的商賈充當顧問,提供些經濟決策方麵的參考,倒是個安穩的選擇。
不必操勞具體事務,自有豐厚酬金奉上,足以頤養天年。
今日這局,本是陸讓與牟其忠精心設下。
借洪老之手,將何衛軍引來。
談不上 ** ,更像各取所需。
若真是存心蒙騙,這位曆經風雨的老人恐怕不會如此輕易便被說動,更不會主動撥出那個電話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這座濱海城市的金庫正吃緊。
福田區那棟建築裏的交易大廳,依然懸在鋼絲上。
倘若此時有人願意伸出援手,在最為緊繃的關頭站出來,不計成本地穩住市場……這意味什麽?
是否足以換來掌管數百萬人口的市政班子的友誼?
是否值得一位區裏的主要負責人漏夜奔波這一趟?
之所以選中何衛軍,而非市裏排位更靠前的那幾位,原因不止一重:他既是交易所所在轄區的直接主管,與洪老有舊誼,又是陸讓新上任的秘書許思琪昔日的師長。
更關鍵的是,他本身是學者出身的官員,有些生意,同這類人談起來,或許反而更少些枝節。
何衛軍掃視屋內,目光在陸讓臉上停留片刻,又轉向牟其忠。”讓二位久等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被夜風嗆著了,“路上堵得厲害。”
“何區長言重了,快請坐。”
陸讓拉開身旁的椅子,動作幹脆,沒有多餘的寒暄,“菜剛上齊,還熱著。”
空氣裏飄著椒麻油和蒸魚豉油混合的氣味。
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碼頭貨輪的汽笛聲,沉悶而悠長。
笑聲在門邊響起,他快步迎上前去:“何區長到了,快請進!”
此刻來不及細想,留下好印象纔是要緊事。
他伸出雙手,動作裏透著務實。
“這位是?”
“老師,您還記得我先前向您請教的那篇論文嗎?裏麵提到的企業家案例,原型就是我的老闆。
他姓陸,主要做服裝生意……”
“原來是陸先生,久聞了。”
何衛軍沒料到對方如此年輕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他雖是學者出身,卻也在官場曆練多年,城府自然不淺。
看在學生的情麵上,又見這年輕人主動伸手,盡管心中疑團未解,他仍迅速換上熱情的神色,握住了那隻手。
可“牟其忠”
這三個字,到底盤踞在他腦海深處。
所以當他的目光掃過包間裏那位中年男人——那張與報紙照片別無二致的臉,那股熟悉的、帶著張揚氣息的姿態——身旁的年輕人瞬間便被拋諸腦後。
他徑直上前,雙手緊緊握住對方:“果然是牟先生,太好了!”
“牟先生,我是何衛軍,目前在鵬城福田區負責工作。
區裏最顯眼的建築,鵬城證券交易所,您想必不陌生。
我這次來,實在是有所懇求。”
同這類半途轉入仕途的學者型官員打交道,確有便利。
他們不像那些沉浮多年的職業政客,言語總是繞山繞水;這位一開口便切中了要害。
當然,利落爽快固然節省時間,卻也等於主動放棄了周旋的餘地,將某種主動權遞到了牟其忠手中。
“好說,都好說。”
牟其忠果然朗聲笑起來。
他不動聲色地朝陸讓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,隨即招呼人給遠道而來的區長安排座位。
又吩咐侍者將桌上的菜肴撤下。
“換了,全換新的。
揀你們這兒最拿手的上。”
他也樂意同這般心思不那麽彎繞的人往來。
至於那些愛耍花樣、尤其是言而無信的 ** 湖,即便當地機會再多,資源再豐,他也未必願意投下真金白銀。
這年月,倘若所托非人,頃刻間便能賠盡血本。
故而常言道,投資便是投人。
可這“投人”
二字,如今也包含了考量當地環境的清朗與否,執掌者是否反複無常——會不會在你決定投入前百般殷勤,待你真金白銀落地後,卻翻臉換了手段。
鵬城畢竟是改革前沿,是對外敞開的第一扇門。
牟其忠放下茶杯時,指尖在瓷麵上停留了片刻。
南方的空氣裏總浮著水汽,連燈光都顯得沉甸甸的。
他清楚自己這一趟不能無聲無息——既然動了,就得讓人看見動靜。
陸讓前些日子提過一句:先扔個石子,聽聽回聲。
於是今晚這場飯局便有了由頭。
何衛軍到得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鍾。
這人履曆幹淨,從書齋轉進機關,眉目間還留著幾分學者的溫吞。
位置不高不低,恰好在關節處。
與他打交道,比應付那些名頭響亮卻使不上力的副職更有用。
更重要的是,選這樣的人,能讓牟其忠稍微放下戒心。
陸讓私下說過:你得讓他覺得穩妥,錢才流得出來。
菜上到第三輪時,先前動過幾筷的盤子全撤了下去。
新端上來的瓷盤又深又闊,堆得看不見底。
黃河撈上來的鯉魚背脊還泛著金鱗光,深海運來的長須蝦蜷在冰上,野生的鹿肉切得厚實,雁翅擺成了扇形。
連漱口的湯盞裏都浮著半透明的翅絲,燈光一照,像融了的琥珀。
陸讓沒多話,先給妻子夾了一箸鹿肉,又往孩子碗裏舀了勺蝦。
他吃得認真,彷彿這頓飯的核心就在咀嚼之間。
有些東西往後難得碰見——倒不是價錢,是風聲緊了。
法律條文一年比一年密,為口腹之慾惹一身腥,不值當。
真要解饞,總還有別的法子。
桌對麵,牟其忠已經舉起了酒杯。
何衛軍笑著迎上去,杯沿碰出清脆一響。
六十八歲的洪文波坐在兩人中間,白發梳得齊整,話不多,每句都恰好在節骨眼上遞過去。
這位老先生是陸讓請來的,但誰都知道,他來,圖的不過是晚年能過得舒坦些。
“你看,我沒說錯吧?”
洪文波的聲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語。
牟其忠頷首,目光卻掠過何衛軍的肩頭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鵬城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流淌的河,這不是西川,每一寸光亮底下都藏著陌生的規矩。
他得先摸清這水的深淺,才能決定要不要把船全部開進來。
陸讓又夾了一筷子雁肉,肉質緊實,帶著野物的韌勁。
他嚼得很慢,耳朵卻聽著那頭的對話。
何衛軍正在說開發區土地流轉的新辦法,語氣平穩,像在課堂上分析案例。
牟其忠偶爾插一句,問的都是關鍵數字。
洪文波又替兩人斟了一輪茶。
水汽氤氳起來,模糊了席間各人的神情。
陸讓看著席間談笑風生的兩人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。
是他動用人脈請來的客人,此刻卻坐在了牟其忠的身側。
方纔那番熱絡的交談,像針一樣紮進眼裏——人心一旦偏了方向,再多的殷勤也是徒勞。
他嚥下喉頭那點澀意,轉而寬慰自己:目的總算達到了。
何況,一位經濟學專家罷了,能帶來的助力終究有限。
難道還能勝過自己腦海裏那些關於未來的碎片嗎?
不值得挽留的人,放手反而省下一筆開銷。
“洪老哥,”
何衛軍舉杯示意,“這回多虧你引薦牟先生,解了我的急。”
“先別急著謝。”
洪老抬手壓住自己的杯口。
他年長近十歲,頭發染得烏黑,伸出的手卻布滿褶皺。
聲音洪亮得與年紀不符:“既在商言商,我如今替牟先生辦事,便是他的雇員。
站在雇主的立場,我有幾句話得說在前頭。”
何衛軍隻得將酒杯擱回桌麵,重新坐下。
杯底與玻璃轉盤輕碰,發出悶響。”您請講。”
洪老側臉瞥了瞥牟其忠,得到對方一個頷首後,眼角笑紋更深了些。”誰都知道,深交所的行情已經連跌九個月。
大批資金北逃去了滬市,當然——”
他拖長了語調,“更多人還攥著錢在觀望。
你們鵬城這次出手救市,無非是想把這些人拉回來,重振信心,讓資金迴流,扭轉頹勢。
我說得可對?”
何衛軍點頭:“您是前輩,看得透徹。”
“可我也聽說,”
洪老身子微微前傾,“你們這次砸了兩個億,卻沒撒進大盤裏,隻盯死了幾支龍頭股。
這是不是意味著……別的股票跌穿地心你們也不在乎?隻要保住那幾支招牌,就算任務完成——我這話,沒說錯吧?”
何衛軍神色一凝。
這話必須解釋清楚。
何衛軍的麵色驟然變了,聲音裏透出急切:“洪老,話不能這麽講。
您同樣是經濟學領域的權威,應當清楚——能夠調動的資源終究有限。
與其將力量分散到整個市場,拉抬眾多股票的價格,不如集中選擇幾支具有引領作用的標杆企業,重點推高它們的市值。
這樣既能更有效地提振市場情緒,也能降低整個行動的風險係數。
這個方案,是我們反複論證後的共識……”
“不必多說了。”
洪老粗聲打斷了他,手掌在空中一擺,彷彿要揮開那些未出口的話,“有些道理,你明白,我明白,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點到為止即可,說得太透,反而沒意思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:“還是按商場的規矩來。
你們有你們的顧慮,擔心責任,畏懼巨額虧損,所以隻敢把籌碼押在龍頭股上。
我們牟老闆的每一分錢,也都是實實在在掙來的,不是憑空刮來的。
這次南下,雖然準備了些資金,但也隻會投向經過篩選、值得托付的幾支股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