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這場墜落的起因，如今回想起來竟帶著幾分荒誕的色彩——它源於過熱，源於過分的熱情。
那時候，每一支股票都像被注入永不疲倦的生命力，價格數字每天都在向上跳躍，幾乎看不見回落的身影。
持有者們自然歡欣鼓舞，可發行機構背後的人們卻坐立不安。
局麵跑得太快，快得讓許多預備好的韁繩都來不及套上。
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曲線一路向上攀升，越爬越高，高到讓人開始擔心那底下是否早已空無一物。
於是有聲音站出來，帶著經濟學圖表和曆史案例，警告必須降溫，必須踩下刹車，否則泡沫破裂的巨響將無人能夠承受。
那些話被聽進去了。
刹車的第一步，是聯合調查——外匯管理部門與銀行總行的人相繼進駐，清理某些不夠清白的角色。
但市場隻是短暫地瑟縮了一下，很快又恢複了躁動。
那就再加碼。
一九九零年五月末，一道公告將每日漲幅的上限釘在百分之十。
六月過半，這個數字被壓縮到百分之五。
六月將盡時，更奇特的規則出現了：漲幅不得超過百分之一，跌幅卻允許達到百分之五。
政策的天平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傾向了下跌的那一端。
一九九零年盛夏的第七天，鵬城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攤在了所有人麵前。
白紙黑字寫得清楚：從今往後，股票轉手得交千分之六的印花錢；賺到的利若是比銀行定存高出一截，還得再掏十分之一補上個人調節稅。
最後那枚棋子，就這麽落下了。
滾燙的股市終於燒到了握筆杆子的手邊。
紅頭文書往下傳，各個衙門像是約好了似的，帶頭把攥著的股票往外拋。
原先那股往上衝的勁頭，頃刻間就散了架。
擋不住這股勢頭，四處流竄的熱錢立刻調轉方向，開始往下砸。
不出半月，連被稱為股魂的深發展也守不住陣腳，價格直接釘死在跌停板上。
這一跌便開了個頭，接下來九個月的光景，市場像是墜進了無底洞，市值嘩啦啦蒸發了近八個億。
恐慌像瘟疫一樣漫開，整個鵬城交易所裏聽不見別的聲音，全是哀歎與咒罵。
後來人們回想起來，隻說那一腳刹車踩得太狠、太急。
連續九個月的綠字，幾乎要把交易所的台子給震塌了。
攥著股票的人眼裏，已經看不見半點光亮。
於是，握筆的手又改了主意。
去年八月——也就是剛過去不久的那個月份——鵬城再次貼出告示，決定從市財政裏擠出兩個億，一股腦兒注入那片幹涸的池子。
他們想喚回的，是那些已經涼透了的信心。
陸讓手裏捏著的報紙，最後一版印著的便是這條訊息。
那麽，這場災禍真的過去了嗎？
恐怕還沒有。
但它能過去嗎？
大概是可以的。
陸讓心裏算了算日子。
他估摸著，下個月，或者再下個月，那些趴在地上的數字總會重新爬起來。
隻要攥著票子的人眼神裏重新閃出一點光，蟄伏在各處的熱錢便會再次蘇醒，湧回這片場子。
到那時，黃金般的日子恐怕又要來了。
眼下這關口，若是伸手夠一下，或許還能趁著風未停，撈著些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現在隻看那位姓牟的先生，願不願意抬腳跟上。
若是這位名聲正盛的人物肯與自己一同往南邊去，單憑他此刻如雷貫耳的名頭，還有他口袋裏沉甸甸的資本，走到哪兒都該是被人團團圍住的寶貝。
鵬城那邊正愁找不著活水，若有這樣一位財神爺主動靠攏，願意把錢投進那潭死水裏，豈不是正送到心坎上的炭火？
而自己呢，能不能跟在後麵，沾上一點暖，混個眼熟？
自然，除了人情，還有更實在的東西——錢。
這趟南下若是照設想走下去，不僅能換來鵬城一整座城市的善意，替日後鋪好南邊的路，更能裝回滿袋的銀錢，數目未必比那樁轟動一時的“大飛機買賣”
來得少。
一箭三雕，不過如此。
牟先生這一整天的心緒，若非要找個詞來形容，那便是“酣暢淋漓”
盛大的交接儀式才落幕，他又包下城中頂級的酒店整個宴廳，擺開一場極盡排場的酒會。
陸讓也在受邀之列。
宴會廳的燈光將人影投在光潔的地麵上。
陸讓沒留意身旁那道目光的變化——他隻是覺得該有人跟著，恰好許詩琪站在那兒，眼神裏帶著某種等待。
妻子不在場，這安排便顯得順理成章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個人身上。
牟其忠正在不遠處與人交談，酒杯在手中緩緩轉動。
陸讓盤算著等這場合結束，得抓緊時間和這位老兄深談一次。
計劃不能再拖，若是市場忽然轉暖，那份在低穀時伸出的手就會失去分量。
時機像握不住的沙，漏了就隻剩尋常的客氣。
他沒看見女孩眼中一閃而過的亮色。
她跟在他半步之後，思緒卻飄到了別處——昨晚他遞過那疊錢時手指平穩，沒有遲疑，也沒有多問。
那瞬間側臉的輪廓被燈光勾勒得清晰。
她趕緊掐斷了這念頭。
他是救過自己的人，可他的妻子是明月的妹妹。
有些線不該跨過去。
真不該來。
她悶悶地想。
要是跟著明月姐去看山看水，此刻也不必被這些紛亂的念頭纏住。
兩人前一後走進廳內，誰都沒察覺走廊轉角處還停著兩道影子。
“進去了。”
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都怪你。”
女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聲，“明知人家有家庭，偏要把女兒往那兒引。
咱們姑娘缺人喜歡嗎？你瞧瞧她那眼神，再瞧瞧那年輕人的——他視線可曾在她身上多停過半秒？這根本是一頭熱。”
“哪有這麽嚴重。
女兒年紀輕，陸讓那小夥子我認識好些年了，確實出色。
姑娘被出色的人吸引，有什麽錯？當年你不也這樣？”
“胡扯。
那能一樣嗎？”
女人別過臉，“現在怎麽辦？去年你就讓玲玲幫著設計那一出，差點坐實了輩分隔閡，結果呢？反倒讓她更往那頭靠。
要我說，不如直接找那姓陸的，讓他離遠點。”
“你別添亂。”
男人歎了口氣，“眼下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，這話誰說得出口？讓我處理吧，你隻要別反著來就行。”
廳內樂聲輕柔，人們舉杯寒暄。
陸讓朝牟其忠的方向邁步，衣角帶起微弱的氣流。
許詩琪停下腳步，從侍者托盤裏取了一杯澄澈的飲料，指尖冰涼。
她抬眼時，隻看見那個背影已沒入人群深處。
“姓許的，你敢不敢把那句話再說一次？”
“有什麽可重複的？你到底進不進去？不進去就別堵著後麵的人，我先走一步。”
那兩道緊隨而來的身影，不是旁人，正是許思琪的雙親。
一位是市長，另一位在省電視台擔任副台長的職務。
他們連夜乘機趕來，跨越了不短的距離。
以這樣的身份，弄到兩張慶功宴的請柬，想必不算難事。
陸讓沒過多久便得到了印證。
走進廳內不過片刻，便有侍者端著酒盤靠近，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“出什麽事了？”
注意到陸讓神色裏掠過一絲異樣，身旁的許思琪側過頭問道。
“沒什麽要緊的。
你先找個位置坐下，隨意用些點心，我稍後便回。”
陸讓擺了擺手，沒打算此刻就向這姑娘吐露實情。
總得先同她的父母見上一麵。
***
“許市長，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，真是巧。”
目光隻是隨意掠過宴會廳的角落。
陸讓便發現了那對遠遠注視著他們的中年夫婦。
他邁步走過去，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，打了聲招呼。
“是啊，陸先生，別來無恙。
我也沒料到，時隔一年，我們會在這種場合重逢。”
許昌平回應道。
這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，眼神複雜地望向走來的陸讓。
這個年輕人確實不簡單。
自己當初算是慧眼識珠，不，或許還是看走了眼——即便那時已經盡可能高估了他，卻仍舊低估了。
看他這幾年間的作為，恐怕比自己當初預想的還要驚人幾分。
一旁的許夫人已經按捺不住，開口道：“你就是陸讓？”
“模樣倒是周正，難怪招女孩子喜歡。
不過，我聽說你已經成家了，你的夫人和孩子呢？怎麽沒一同帶來？”
身為母親，她終究沒能忍住，也看不慣一個有了家室的男人與自己女兒走得這般近。
於是索性省去寒暄，直接點明對方已婚的事實。
話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：你的情況我們已有所瞭解，作為家長，我們絕不會允許女兒與有婦之夫牽扯不清。
你若是個明白人，就該知道保持分寸，同我們的女兒拉開距離。
陸讓轉過臉，看向說話的中年女子。
容貌的傳承確實鮮明，許思琪已然足夠美麗，她的小姨杜玲玲更是風韻動人，宛若熟透的蜜桃。
而眼前這位，恰好處在兩者之間，麵容有七八分相似，隻是氣質截然不同。
杜玲玲身上帶著公職人員的端正，許思琪則洋溢著未諳世事的單純與書卷氣。
而眼前這位許思琪的母親，言語利落，目光銳利，周身透出的卻是商界中人的精明與務實。
“您應該就是許太太了。”
陸讓迎上那道審視的視線，“聽聞您在電視台任職，掌握著不少節目的去留。
今日一見，果然直截了當。
不過，我可以將剛才那些話理解為一種警告麽？”
倘若對方客氣商量，他本也打算與那女孩保持距離。
可若是這般不由分說、開口便挾帶壓迫——
那他恐怕難以順從。
女人的臉色沉了沉。”年輕人，你這話是什麽意思？最好想清楚，我的時間不多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許昌平忽然出聲，截住了妻子的話頭。
他壓低嗓音提醒：“別忘了，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。
說話不能客氣些麽？”
語氣裏透著幾分無奈，似乎對這位夫人並無太多辦法，隻能溫言相勸。
這些年來他能順遂晉升，離不開嶽家扶持，此刻便顯出些微的退讓。
被打斷的許夫人明顯不悅，但終究忍住了。
是了，這畢竟是救了女兒的人，她還不至於失了這點涵養。
她深深吸進一口氣。
“行，那件事暫且不提。”
她的聲音平穩下來，甚至微微欠身，“請原諒一位母親對女兒的保護之心。
剛纔是我急躁了。”
鞠躬的動作幹脆利落，沒有半分敷衍。
直起身後，她臉上那份疏離的矜持又回來了。”陸先生，感謝你在危急時刻伸出援手。
思琪的小姨已經告訴我們經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