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讓疼得吸氣,卻強撐著麵不改色,語氣格外坦然:“一起洗。
多久沒一起了。”
說完低低笑了聲。
殷明月身子微微一軟,嘴上仍不肯讓步:“可你還沒說清楚……”
這種時候解釋就是自找麻煩。
陸讓抱著她往浴室走,單手擰開門把,聲音混著動作:“說清楚什麽?你自己也說了隻是場麵上的事,何況根本連場麵都談不上。
想聽解釋?等浴缸放滿水,慢慢講給你聽。”
這一講就講了將近兩個鍾頭。
浴缸裏的水濺得到處都是,放了又滿,滿了又放,累得陸讓夠嗆。
但總算讓懷裏的人緩下了神色。
值得。
次日分頭行動。
陸讓扶著後腰,帶許思琪去了大飛機交接儀式的現場。
姑娘眼裏帶著不解,卻也沒多問。
兩名退伍出身的保鏢陪著家裏人在蓉城市區轉轉。
城裏可逛的地方不少。
譬如青羊宮,譬如草堂舊址,譬如看熊貓的園子。
這些足夠消磨好幾日時光。
陸讓除了參加交接儀式,還有別的生意要和牟其忠談。
今年國際上要出件大事,足以影響往後百年的格局。
老巨人倒下,新熊會站起來。
不過那都和他沒什麽關係。
暫時還輪不到陸讓操心這些。
國內這一年另有樁大事悄然落定——鵬城發展銀行在八七年掛牌,允許部分股票櫃台交易,接著層層批複闖關,終於趕在九零年敲響了開市的鍾聲。
離深交所正式發行股票隻剩最後一程。
可這最後一步,任憑籌備再久、功夫再深,終究還是被滬市搶了先機。
深交所直到九十一年四月纔拿到批文,七月三日辦發布會宣告開業。
眼下已是九月末尾。
算起來,深交所開門迎客還不足兩個月。
滬交所有“真空電子”
坐鎮股王,有“老八股”
撐起台麵,市場連著數年高熱不退;深交所手裏又攥著什麽牌?
自然也有它的底氣。
陸讓記得,最早那批闖蕩股市的人,無論混滬市還是深市,多半都掘到了第一桶金。
不少人靠著這筆啟動資金轉身紮進實業,日後成了叫得上名號的富豪。
深市確實有過幾段股價飛漲的行情,隻是在他記憶裏,都不如“真空電子”
那樣刻得深。
那可是公認的股王。
國內股市剛起步的年月,能稱得上“股王”
的寥寥無幾。
多數不過是曇花一現,暴漲就那麽一兩天,明顯是有人幕後操縱,手法還透著生澀。
這類股票,他連多瞥一眼都嫌多餘。
但要是就此放過深交所開張的頭波紅利……
他又覺得心癢。
絕大部分資金跟心力都已押在滬市、押在那隻股王身上,到了鵬城這塊地界,總該收斂些鋒芒。
陸讓想起了牟其忠。
正好這位老兄近來手頭寬裕,而北邊大毛的生意早不如前幾年好做,何不拉他一同南下碰碰運氣?
至於風頭——
讓這位老哥哥去出便是。
自己隻需悄無聲息跟在後麵分一杯羹?
挺好。
這點心思竟被諸位瞧穿了。
不過這種事,做得,說不得。
上午將盡時,大飛機交付儀式的嘉賓席間。
“鵬城發展銀行……”
“行,就它了。”
為了說動牟其忠——這位眼下正春風得意、握著重金的西南首富——跟自己南下闖蕩改革開放的前沿,陸讓沒少下功夫。
比如手邊這摞厚厚的報紙。
紅筆勾勒出的每一處,都指向那座南方新城在商業與權力場域中的最新動向。
陸讓吩咐人蒐集這些報刊已有段時日。
近來他時常取出其中幾份,反複咀嚼那些被標記為重點的段落。
每讀一次,
胸腔裏便漫起一層薄霧般的悵然。
他終究還是錯過了——
錯過這場自歸來後,又一次能捲起財富浪潮的契機。
它來得比真空電子那支股王更早,
比國庫券那種近乎俯身拾錢的機遇更為洶湧。
隻是數十年後的談論聲中,
它不曾像國庫券或真空電子那樣,被絡繹不絕的網言網語反複提起。
於是它滑出了陸讓的記憶邊緣。
當然,這怪不得他。
歸來前的陸讓,說到底隻是個走進城裏的老農戶,
閑時愛翻翻網路,看看訊息與閑談,
至多再加個“螢幕後的議論者”
名號。
距離全知全能的天選之人,
即便重活一次,依舊隔著一重天地。
所以漏掉某些機緣,
也算不得意外。
可以寬宥。
但若不翻這些報刊,他或許永遠不會察覺。
一旦觸及那些似曾相識的字句,
陸讓猛然驚醒——
原來自己錯得如此荒唐,甚至顯得滑稽。
他空握著歸來前的記憶,
卻隻牢牢記住了兩座城、兩家交易所的誕生時刻。
把年月背得滾瓜爛熟。
可那又如何?
他早已知曉,在瀘交所正式掛牌前,
早有“老八股”
在申城的窄小圈子裏悄然流轉。
那麽南邊的那座交易所呢?
鵬城是改革的風口,是春潮中劃下的那道財富之環,
匯聚了四方商賈與破浪前行的探路者,
怎可能在獲得國家許可之前,
不在自己的地界上先試水溫?
所以答案是肯定的。
而且動靜不小——早在八七年,
鵬城便出現了全國首家由地方力量、國營廠、民間資本與私人個體共同織就的股份製銀行。
人們後來稱它:深發展。
深發展誕生的那一刻,
便以自由認購的方式,向整個社會敞開發行的視窗。
這已是股市雛形的初啼。
創立初期,因為前所未有,
大量原始股堆在庫裏難以出手。
於是當地想出一個法子:
動員各級機關,尤其是黨員,帶頭撐起這片試驗田。
那時深發展銀行的原始股價,
定在每股二十元。
而那份動員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——
那一年,許多人因為一份通知,擁有了成為另一種人的機會。
通知上說,隻要願意,就能用一半的價錢換到一種特別的紙券,自己付十塊,所在的地方再添上十塊。
最多能換兩千張。
於是,許多原本與這類事無關的人,名字就這樣寫進了另一種名冊裏。
後來,有人一直留著那些紙,紙就變成了別的東西;也有人剛等到允許,就急急地把它們換成了看得見的錢,等再回頭時,隻能望著空蕩蕩的手心。
還有些人,攥緊了,一直沒鬆手,看著它爬上令人眩暈的高處,又看著它一路向下墜落,心也跟著忽上忽下,懸在半空,不知最後會停在哪裏。
那張紙,或許不該叫它王者,叫它魅影更合適些。
最初的時候,一張不過標價二十。
這價錢,對當時大多數人來說,不算難以觸及。
沒過多久,日曆翻到九零年的開頭,麵對四麵八方湧來的熱切,發行它的地方做了一個決定:把原來的一張,分作二十小張。
這樣一來,原先要花二十才能得到的一份,現在隻需掏出一塊錢。
這個變化,像一粒火星,落進了幹燥的草堆。
那些身上揣著些零散鈔票、總想著或許能變出更多來的身影,紛紛圍攏過來。
訊息傳開的當天,那一小張紙的價碼,就從一塊變成了兩塊八。
再到四月,風已經颳得猛烈,不到百日,一小張的價簽換成了十一塊。
算一算,漲了近三倍。
等蟬聲嘶鳴的六月到來,價簽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二十四。
從年頭算起,它翻上去的高度,足足有九倍。
這些跳動的數字,陸讓是從一張張散著油墨味的報紙上讀來的。
讀的時候,胸口某個地方隱隱發悶,像錯過了一場早已預告的盛宴。
他想,若是自己再敏銳些,記憶的紋路再清晰些,在攢夠最初那筆錢之後,就該立刻轉身向南。
把原本打算用來在老家起屋、辦廠、換另一種紙券的所有,統統押在這張紙上。
然後,隻需握緊,等上兩年,在去年夏天最燥熱的那段日子之前,輕輕鬆手——九倍的利,不就穩穩落進袋裏了麽?
不過,錯過了便是錯過了。
那點悶疼的感覺有,但懊悔卻談不上。
選擇那條路有那條路的好,轉身回來有回來的得。
他有時會想,若是沒有身後那間機器晝夜轟鳴的廠子,沒有那幾百張、幾千張望著他吃飯的麵孔,他哪裏來的底氣,在家鄉的土地上,與那位坐在副職上的人物,平靜地對視呢?
倘若當年選擇南下,未曾回到故裏創辦那間小小的作坊,此刻又怎會坐在這裏?陸讓的目光掠過前方肅穆的會場,遠處那架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空氣裏飄散著機油與油漆混合的淡淡氣味,還有遠處人群低語匯聚成的嗡嗡聲浪。
他想起老魏那張總是被煙霧籠罩的臉,想起鄭所說話時習慣性敲擊桌麵的指節,想起趙胖子笑起來震得茶杯蓋輕響的嗓門。
李主任、賈科長、杜玲玲……這些麵孔像舊膠片般在腦海裏一幀幀閃過。
自然,還有那位許副市長,以及後來在廣交會嘈雜展廳中結識的薑萬力——那位總愛用掌心摩挲茶杯壁的老哥哥。
正是通過這些枝枝蔓蔓,他才得以與牟其忠搭上線,合作了一樁隔著遙遠北國“借用”
資源的生意。
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座椅扶手上細膩的紋路。
心痛的感覺依然存在,像衣袋深處一枚被體溫焐熱卻始終冰冷的硬幣。
但長久的賬本攤開來算,他並不覺得虧損。
機緣這東西,從來不是用片刻的得失來丈量的。
此刻是一九九一年。
距離深發展股票最炙手可熱的那段日子,已經過去整整一年。
那團曾經燒紅半邊天的火焰,如今還剩下多少餘溫?是否還有觸碰的價值?這個問題在他心裏盤旋了不止一天。
他反複推敲,甚至在無數個夜晚潛入那些半真半假的夢境,試圖從記憶的深井裏打撈前世的碎片。
必須確認那脈搏仍在有力地跳動,確認它還會再次勃發,他才會伸出手。
有的。
他忽然想起來了。
就是今年。
鵬城那座剛剛起步不久的交易所,將迎來第一次堪稱慘烈的墜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