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張卡裏有十萬元,密碼是思琪的生日。
除了歸還你代為墊付的八萬,多餘的兩萬,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她遞出一張銀行卡。
陸讓覺得有點意思,便伸手接了過來。
“兩萬?”
他掂了掂那張輕薄的卡片,“不算少。
那我收下了。”
他將卡放進衣袋,轉身向後擺了擺手。
“我還有事,先失陪了。
你們女兒就在這層宴會廳裏,具 ** 置,想必不用我來指點了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邁開步子朝走廊另一端走去。
“你——”
許夫人的手指向那道背影,話卻卡在喉間。
她轉而看向丈夫,語調裏壓著火氣,“你看看,這算什麽態度?招呼不打就走,還有沒有基本的禮節了?”
許昌平憋了整晚的悶氣。
先前有外人在場,他不得不維持表麵上的體麵。
直到那年輕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,他才卸下所有偽裝。
他轉過臉時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”怎麽,”
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你還指望人家對你感恩戴德?”
女人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,布料摩擦出細碎的響動。”許昌平!”
她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?是,他幫了咱們女兒,可我也表示了——兩萬塊!一九九一年,這數目還小嗎?你還想我怎麽表示?”
兩萬。
這個數字在當年確實能壓沉不少人的手心。
但得看壓在誰的手心裏。
“表示?”
許昌平短促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沒半點溫度,“你那叫表示?你那是在拿錢扇人家的臉。”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
這麽多年了,她身上那種混合著盲目與傲慢的氣息從未消散。
有時候他真想閉上嘴,徹底沉默,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讓自己的思維跟著往下墜。
可他做不到。
這根紮進肉裏的刺,是他當年親手挑的,怨不得別人。
他吸了口氣,把那股直衝腦門的燥熱強壓下去。”我來之前怎麽跟你說的?”
聲音壓得低,卻每個字都像錘子,“那姓陸的年輕人,生意做得不小。
我是不是讓你收著點?是不是讓你別端著那副架子?咱們今天是來道謝的,不是來施捨的。
你耳朵聽進去半句沒有?”
他頓了頓,不需要她回答。
“你一句都沒聽進去。”
他替她說了,“哪怕動動手指頭,你都能輕易摸清那孩子的底。
可你連手指都懶得抬。
你還是老樣子,眼睛隻看得見你們大院牆裏頭那幾棵苗,牆外的一概是草。
杜媛媛,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。
你以為那兩遝票子能砸出個響來?”
“你錯了。”
他搖頭,語速快了起來,“他能隨手拿出八萬,讓咱們女兒去對付那兩個黑心同事——那不是他的家底,那是從他指縫裏漏出來的沙。
人家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你也別以為他掏出八萬,就是對咱們女兒有什麽念頭。
說不定,他隻是看在我這張老臉上,或者看在你妹妹玲玲跟他還有幾分交情的份上,順手一幫。
你腦子裏編的戲,隻有你自己當真。
我現在告訴你,那年輕人,身家可能早過了千萬,往後過億也不是沒可能。
這下,你那套想得通了嗎?”
話倒空了,胸腔裏那股淤塞感也隨之散去。
這個素來以溫和示人的中年男人不再看她,轉身朝門口走。”沒法跟你說話。”
最後一句輕飄飄落下,像扔下一片廢紙,“我去看看孩子。”
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客廳裏隻剩下杜媛媛一個人。
她站在原地,臉色由紅轉青,又由青轉白,像打翻了的調色盤。
牆上的掛鍾秒針走了整整一圈,她才猛地動了一下。
“我就不信……”
她低聲說,更像說給自己聽,“哪有這麽年輕的千萬富翁……還億萬?”
她忽然抓起茶幾上的電話聽筒,指尖在撥號盤上懸停片刻,終於按下一串號碼。
等待音響起時,她咬了咬下唇。
“我。”
電話接通瞬間,她的聲音硬得像塊石頭,“你姐。
杜玲玲,你敢掛試試——我馬上買票過去,揪著你回去見爸媽。”
電話接通時,聽筒那端傳來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杜玲玲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,沒敢按下結束通話鍵。
“行,我認錯還不行嗎?”
她將聲音壓低,語速加快,“姐,我真有事在忙。
對了,你見到思思了吧?替我捎句話,就說小姨過陣子去看她。”
“別打岔。”
那頭的語氣像結了冰,“你瞞了我什麽,自己清楚。”
“瞞你?沒有的事。”
“沒有?”
一聲短促的冷笑,“上次讓你打聽陸讓,你說他隻是個鄉下小商人,沒什麽根基。
可你姐夫說的完全不是這麽回事。
你們倆,到底誰在糊弄我?”
聽筒裏靜了兩秒。”姐夫……也提了?”
杜玲玲的語調軟下來,“我再想想……陸讓確實是從小地方出來的,生意是這幾年才做大。
背景嘛,我真沒瞧出什麽特別的。
硬要說有,那我大概也能算他的幾分倚仗。”
“少貧嘴。”
聲音裏的寒意更重,“生意做大,究竟多大?”
“嗯……隨手投個幾百萬,賺回幾千萬的那種吧。
具體我也不太清楚。
反正他的攤子早就鋪開了,不止我這一處。
他老家那個小縣城,靠他廠子幹活的女工就有好幾千。
羊城那邊——姐夫應該更瞭解——當初是他推舉陸讓作為本地企業代表去參加廣交會的。
後來好像在那邊設了進出口的點兒。
申城也有佈局,別的城市更多。
現在他的買賣全國到處是,你問我他究竟有多少身家,我真答不上來。
姐,你就別逼我了。”
“杜、玲、玲。”
那頭的名字是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的,“你等著。”
忙音突兀地炸響。
許思琪的母親放下話筒,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現。
她站在原地,臉頰一陣發燙,一陣冰涼。
原來蒙在鼓裏的隻有自己。
兩萬塊。
區區兩萬塊。
她竟然想用這點錢打發一個身家千萬的人。
周圍那些目光此刻都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壓過來,像在無聲地嘲弄。
“許昌平。”
她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,“都怪你。
你為什麽不早說?”
即便心底清楚是自己疏忽,她也不願承認有錯。
錯的人怎麽會是她?
是杜玲玲那丫頭騙了她。
是姓許的故意看她出醜。
他們一定串通好了。
她抬起眼,視線陰沉地掃過宴客廳攢動的人影,像在搜尋什麽。
一千多公裏外的妹妹暫且碰不到,但那個姓許的男人此刻就在宴會廳的某個角落。
既然他去找女兒了,正好——有些話該當麵問個明白。
夫妻間的風暴正在重新聚集。
陸讓在哪兒?
他正坐在牟其忠身旁,聽對方滔滔不絕。
準確地說,此刻是牟其忠的主場,陸讓隻需聽著,周圍還有一群人附和著,恭維這位即將手握驚人現金流的商界人物。
五架大型飛機,每架都價值數千萬美元。
這麽一轉手,利潤會有多少?
數字恐怕驚人到讓人屏息。
牟其忠自然意氣風發,他有足夠的談資。
比如眼下正說的這個構想:將西川以西那片廣闊的高原和荒漠全部喚醒,改造成第二個魚米之鄉,成為全國最大的糧倉。
具體怎麽做?
很簡單。
讓印度洋的暖流湧進來,既帶來溫度,也帶來雨水。
冰川消融,沙石化為沃土,江南之景便能在高原重現。
但問題隨之而來:怎麽讓暖流翻越群山?
答案更簡單:在珠穆朗瑪峰上開一道口子。
資金、技術、膽魄——隻要這些齊備,世上就沒有牟其忠不敢想的事。
“這計劃如何?在場各位有沒有意願參與?”
帶著酒意的牟其忠直接嚷了出來。
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。
陸讓在一旁聽著,小腹微微發緊——是強忍笑意導致的痠痛。
原來那個日後聲名遠揚的“珠峰計劃”
在這麽早的時候就有了雛形。
再過幾年,或許真會被正式提上日程。
這位牟先生,果然不是尋常人物。
此刻無人應和,不代表未來無人心動。
見沒人接話,牟其忠自覺無趣,恰好瞥見陸讓到了,便揮揮手遣散了周圍的人,隻留下他一個。
“讓陸兄弟見笑了。”
此時的他,哪還有剛才七分醉態,分明清醒得很。
陸讓笑了笑:“怎麽會,我正聽得入神。
在珠峰開口引暖流,這構想氣魄恢宏,很配您的風格。
若是真能實現,必定載入史冊。”
牟其忠眼睛一亮:“陸兄弟也有興趣?”
陸讓話音一頓,失笑道:“興趣自然有,但其中風險也不小。
不瞞您說,我手頭倒另有一個專案,風險或許低些。
牟先生要不要幫忙看看?”
幾句婉轉的鋪墊後,他將一份整理好的報紙遞了過去。
紅筆圈出的那兩個字格外醒目。
牟其忠接過報紙,指尖在紙麵上停頓了幾秒。
他胸膛起伏的節奏明顯加快了。”這是要……”
“以牟兄的眼力,想必已經看明白了。”
陸讓嘴角噙著笑意,“我打算送一份人情給鵬城那邊。
這次動作是整個市裏的決策,背後有兩億資金托底,更有國家層麵的支援。
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現在進場,風險可控,還能一石二鳥。
牟兄意下如何?”
手掌重重拍在膝頭的聲音打斷了話音。”妙!實在是妙!”
牟其忠眼中掠過一道光,“我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?賺錢倒在其次,關鍵是這份人情。
若是能讓鵬城那邊記下這份情,往後在那片改革試驗田裏,你我兄弟的路可就寬了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。
此人的胃口比陸讓預想的還要大。
一聽到能與市裏搭上這般重要的關係,他立刻下定了決心。
至於最終會調動多少真金白銀投入進去,那就不是陸讓能夠揣測的了。
“既然牟兄也認同,那咱們就敲定了。
雪中送炭,總強過事後錦上添花。
這事動作要快,拖久了,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一口。”
“老弟考慮得周全。
這樣,你容我幾天時間。
大飛機那筆生意雖然交割了,尾款還沒完全到位。
等錢一到賬,我先把你那份結清,然後咱們立刻動身南下,如何?”
“全聽老哥安排。”
“痛快!走,今天這酒,必須喝個盡興。”
***
宴會廳側邊的長桌旁,許思琪正捏著一塊點心往嘴裏送,身後卻忽然傳來了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