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聲音悶在盆沿,“累壞了,在船上晃了幾天,沾枕頭就著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跟我睡。”
他蹲下來,手搭在膝蓋上:“今天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“這話該對爸媽說。”
“就對你說。”
肥皂泡啪地破了。
她猛地站起來,濕手往圍裙上抹了兩把,水漬暈開深色的印子。
腰桿挺得直直的,像棵讓風刮彎又彈回來的竹子:“那我問你——那姑娘怎麽回事?”
他呼吸一滯。
“她看你的眼神,當我瞧不出來?”
她聲音發顫,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殷明珠下午來過電話。”
原來在這兒等著。
他腦子裏嗡了一聲,許多碎片嘩啦啦倒下來——杜主任歉意的笑,走廊裏昏暗的燈,還有那張年輕的臉,仰起來時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她故意的。”
這話脫口而出。
“誰?”
“殷明珠。”
他舌尖發苦,“她就想看你跟我鬧。”
她盯著他,胸膛起伏。
陽台上晾著的衣服滴下水,嗒,嗒,嗒,像秒針在走。
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,又歸於沉寂。
“所以呢?”
她終於開口,“你預備怎麽哄我?”
指尖在鼻梁上蹭過時,陸讓才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熟悉。
潮濕的觸感黏在指腹上,像夏夜石板上的露水。
他迅速把手背到身後,掌心的汗卻已經滲進襯衫布料裏。
“燈太亮了。”
他仰起頭,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正嗡嗡作響,“你餓不餓?我叫點吃的。”
殷明月的手臂橫在浴室磨砂玻璃門前。
她的影子被燈光壓成薄薄一片,貼在瓷磚地上。”先說完。”
聲音裏帶著初冬井水般的涼意,“除了思思,還有誰?”
陸讓記得有人說過,撒謊時鼻腔黏膜會分泌更多液體。
那個說這話的人此刻應該在北方,在圖書館的暖氣片旁邊,對著厚厚的參考書勾畫重點。
他忽然覺得這個聯想很合適——合適的替罪羊總是出現在合適的時機。
“哪來的什麽妹妹。”
他試圖讓嘴角上揚,但臉頰的肌肉有些僵,“從小一起長大的人,你還不清楚?”
“清楚。”
殷明月的手指還抵在門框上,指甲蓋泛著貝殼似的淡光,“清楚你每次編故事,右手小指都會無意識地蜷起來。”
陸讓低頭。
右手正垂在褲縫邊,小指果然向內勾著,像被無形的線牽引。
浴室裏的水龍頭大概沒擰緊,滴水聲隔著門傳出來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每一聲的間隔都長得令人心慌。
他想起來該去修了,上週就想過,但總被別的事打斷。
就像現在,他本該解釋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,卻突然想起水龍頭的橡膠墊圈該換了。
“考研很辛苦。”
他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。
殷明月沒接話。
她隻是側過臉,耳垂下方那顆淺褐色的痣在燈光下微微發亮。
那是他們七歲那年爬老槐樹時,她被樹枝劃傷留下的痕跡。
陸讓突然覺得喉嚨發幹。
“我可能記錯了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滴水聲的間隙裏漂浮,“有些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。”
擋在門前的手臂終於垂了下來。
殷明月轉身走向客廳,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擾什麽。
陸讓站在原地,看著浴室門把手上映出的、扭曲變形的自己的臉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遠處有車燈掃過,在窗簾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。
他數到第三道光掠過時,聽見廚房傳來冰箱門開啟的聲音,然後是玻璃瓶底觸碰大理石材麵的輕響。
“啤酒冰好了。”
她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,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,“要喝自己拿。”
陸讓終於挪動腳步。
經過浴室時,他順手擰緊了水龍頭。
滴水聲停了,寂靜突然漲滿整個房間,漲得他耳膜發脹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,看見殷明月正靠著料理台,手裏那罐啤酒冒著細密的白霧。
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廚房燈光下顯得很深。
陸讓想起小時候,他們常去的那條河邊,雨季河水上漲時,漩渦中心就是這種顏色。
“就一個。”
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比想象中要啞,“傳話的人可能聽岔了音。”
殷明月舉起啤酒罐。
鋁罐表麵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的手腕滑進袖口。
她喝了一小口,喉結輕輕滾動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說。
然後她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笑,是嘴角隻揚起一邊,眼睛卻彎起來的笑。
陸讓突然意識到,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在笑。
冰箱的壓縮機突然啟動,嗡嗡的低鳴填滿了沉默的間隙。
陸讓拉開冰箱門,冷氣撲在臉上。
他拿出一罐啤酒,金屬罐身的涼意透過掌心滲進血液裏。
“明天我去換水龍頭。”
他說。
“早該換了。”
殷明月轉身走向客廳,聲音留在身後,“滴了半個月了。”
陸讓跟著走進客廳。
電視螢幕黑著,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。
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,拉開拉環時氣泡湧出的嘶聲格外清晰。
泡沫沾在手上,舔掉時嚐到麥芽的微苦。
夜還很長。
長得足夠讓很多話慢慢沉澱,也足夠讓一些不必深究的細節,隨著啤酒泡沫一起消散在空氣裏。
殷明月垂著眼簾,聲音壓得很低:“我沒說不信你,也不是要和你爭辯什麽。
你在外頭奔波勞累,我都明白。
就算有些場合需要應付,我也……算了,話說多了,假的也像真的。
你這麽出眾,身邊有幾個談得來的異性,原本也尋常。
我不該把你拴在身邊。
隻是法律擺在那裏,一夫一妻是底線,你不能碰。
還有欣欣……要是忽然多出好些個‘媽媽’,我怕孩子連稱呼都記不清。”
這一番以守為攻的言辭,讓陸讓幾乎要笑出來。
演得實在生硬,該去好好學學。
他要是真信了,那纔是糊塗。
陸讓立刻沉下臉:“胡說八道些什麽?是不是在家太清閑了?我眼下生意鋪得這麽大,每天忙得腳不沾地,哪來的空閑去招惹那些?還多得讓欣欣叫不過來?我又不會分身的法術,更不是什麽能同時應付許多關係的高手。
你是不是那些家長裏短的電視劇看多了?”
既然要演,那就陪著演下去。
殷明月依舊沒抬頭,但先前攔在浴室門前的手臂已經放了下來。
她抬起雙手,捂住自己的臉,聲音裏透出掙紮:“你以為我願意這樣想嗎?我們能走到今天,多不容易。
如果不是姐姐願意退一步,我這輩子恐怕隻能喊你一聲‘姐夫’。
能和你結婚,能有我們的孩子,是我從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我總怕……怕這夢什麽時候就醒了。”
這段並不流暢的傾訴,夾雜著痛苦的顫音,讓陸讓心頭猛地一緊。
他幾乎要忘記這隻是在做戲。
她肯定是裝的,隻是裝得太像了些——不然,何至於生這麽大的氣?
況且,自己近來似乎並沒犯什麽不可原諒的過錯。
直到殷明月再次開口,陸讓才驟然明白問題出在哪裏。
“市裏頭……是不是有個叫曼妮的姑娘,替你管著電子廠的賬?三嫂都告訴我了。
說那姑娘模樣很出挑,還是上海來的,是你特意從上海帶回來的人。
現在外麵傳得有鼻子有眼,都說她是你的……你讓我怎麽想?”
原來根子在這兒。
陸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前額。
是他的疏忽。
杜曼妮這件事,他當初處理得確實不夠周全。
帶她回來時,隻當是個順便的添頭。
他最初的目標,僅僅是那位綽號“冠軍”
的技術人才。
買一送一,可不就是添頭麽?
但回到老家,在這寶慶市著手籌建電子廠的過程裏,杜曼妮卻出了不少力。
不知不覺間,她甚至比那位“冠軍”
更得陸讓倚重。
“冠軍”
畢竟腿腳不便。
而杜曼妮卻是行動無礙的。
陸讓也是後來才察覺,這姑娘竟然還是個高中生。
這年頭的高中畢業生,肚子裏是真有墨水的。
話說回來,籌建電子廠,對陸讓的佈局而言是關鍵一步。
可偏偏他能信任、又有能力在廠裏擔任要職的人……
多半還留在上海。
陸讓的目光在辦公室裏掃過一圈。
窗外傳來機器運轉的嗡鳴,像是某種持續不斷的低語。
他需要人手,可靠的人手,但能調動的人都有各自的位置——製衣廠那邊離不開人,那是維持資金流轉的關鍵,不能有半點閃失。
信任從來不是問題。
問題在於如何讓信任不被濫用。
他的思緒忽然停在某個名字上。
杜曼妮。
這段時間她幾乎泡在電子廠裏,從清點物料到協調排班,什麽雜事都接。
這女人有股狠勁,做事幹脆,書也讀得不少。
陸讓記得當初她差點就攀上了高枝,要不是自己已經成家,或許……
他搖了搖頭,把後半截念頭掐斷。
利用感情?這個念頭讓他喉嚨發緊。
但轉念一想,這算利用嗎?如果沒有他插手,杜曼妮現在可能還在申城某個陰暗角落掙紮,甚至更糟——那些消失在街頭巷尾的故事,他聽過太多。
是他給了她一條路,一個能往上爬的台階。
電子廠裏大學生不少,可她硬是站穩了腳跟,讓所有人都得看她臉色。
這算互相成全。
陸讓對自己說。
隻是現在有個麻煩需要解決。
該怎麽向另一個人解釋這一切?他揉了揉太陽穴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。
機器聲還在響,一聲接一聲,像在催促什麽。
明月顯然為這件事暗自糾結許久,始終不敢直接開口,借著許思琪的事由,演了出迂迴試探的戲碼。
她真正在意的始終是曼尼。
該怎麽處理?
讓杜曼尼離開,回申城去?
不能。
當初帶她走時承諾過,要給她全新的生活。
承諾立下了就不能背棄。
算了。
多擔待些吧。
明月要的是什麽?
無非是心安。
而最能讓她心安的又是什麽?
自然是足夠分量的愛。
陸讓走近,伸手將生悶氣的妻子整個抱離地麵。
“做什麽?”
殷明月耳根泛紅,聲音壓得很低。
女兒還在床上睡著,萬一吵醒了怎麽辦?
“洗澡。”
陸讓答得理所當然。
“你洗澡抱我做什麽?”
殷明月又羞又惱,手指在他臂上用力擰了幾下。
那動作裏藏著窘迫,也藏著說不出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