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層底下還有魚在遊，但冰麵上的人已經準備離開。
陸讓特意囑咐過，利潤可以適當讓步，手段務必溫和，避免衝突。
倘若手頭沒有急事絆住，他打算親自飛一趟申城，坐鎮現場，親眼看著這場資本遊戲如何上演。
“這票做完，如果一切順利，再過幾年，等大洋彼岸的科技展拉開帷幕，那位薑總工遇見命中註定的合作者，從此被稱作VCD之父——要是他真來找我合夥，把技術變成生意，開一家新的科技公司，我總得備足本錢才行。”
印象裏，萬燕科技成立時，籌備的款項摺合美金有一千七百萬。
換成人民幣，那是實打實的上億元。
據說這筆錢燒光後，樣機依然沒影，後來又追加投入，前後燒掉快兩個億，才終於攻克所有技術難關。
一項世界級的發明，哪是輕易能誕生的？
不先做成眼前這一局，陸讓還真不敢誇口自己資金充裕，夠資格踏進這場燒錢的遊戲。
時間還算充裕，得抓緊再多攢些家底，免得將來不夠用。
今天的日子值得記上一筆。
陸讓將第一次坐上飛機，並且帶上家人。
牟其忠發來了邀請，西南航空公司與中德公司聯合舉辦的大飛機交付儀式即將舉行。
這次一口氣交付四架飛機，商界和民間都議論紛紛，熱度頗高。
牟其忠向來懂得借勢，民間聲望也是他資產的一部分，所以纔有了這次高調的儀式。
作為合作方，陸讓的公司自然在受邀之列，而且是貴賓席的座上賓。
但他心裏清楚，北邊那個老大哥國內局勢即將劇變，最晚不會拖過今年年底。
到那時，依附在陳舊帝國軀體上吸血的這些外來者，再想自由進出、輕鬆斂財，就沒那麽容易了。
恐怕有人得栽個跟頭，嚐到苦頭之後，才懂得收斂手腳。
這過程不可避免。
但陸讓從記憶裏知道，那片土地上很快會出現一位鐵腕人物，高壓手段之下，多少寡頭和大資本家下場淒慘，能僥幸逃脫的寥寥無幾。
那場麵，足以讓許多人膽戰心驚。
江風裹著水汽撲上甲板時，陸讓正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出神。
懷裏的小身子扭了扭，發出含糊的咿呀聲。
他低頭，看見女兒被風吹得眯起了眼睛，細軟的頭發貼在額角。
腰間的震動來得突兀。
他將孩子遞向身側。
殷明月早已伸出手臂，指尖還沾著方纔剝橘子留下的清澀氣息。”來，”
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軟，“媽媽這兒暖和。”
兩位老人靠在船舷邊，目光像柔軟的網，籠著那小小的一團。
外婆先開了口，話音裏帶著笑：“輪著抱，都沾沾喜氣。”
奶奶跟著點頭，袖口蹭過冰涼的欄杆，“家裏後山的林子，起霧時也好看，何必跑這麽遠。”
陸讓轉過身，按下接聽鍵。
江水拍打船體的悶響混著電流雜音鑽進耳朵。
他想起前幾日算的那筆賬。
往北的生意，往後怕是難做了。
政策收緊，利潤薄得像張紙，還要擔風險。
不值當。
他心裏那點念頭，像被水浸透的紙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這趟出門，索性就當散心。
看看山，看看水，看看那些鑿在石頭裏的年月。
飛機是不敢坐的，一大家子人，懸在天上總叫人不安。
他托人找了這艘船，從申城出發，逆著水走。
峽穀的陰影落在身上，濕漉漉的涼。
“風景是好。”
他掛了電話，走回家人身邊。
女兒已經在外婆懷裏，小手抓著一縷銀白的頭發。
江麵開闊處，夕陽正往下沉，把水染成一種稠厚的金紅。
他想起不知哪兒聽過的半句詞，說什麽青山夕陽的。
眼前這景象，確實配得上。
殷明月靠過來，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。”冷嗎？”
她問，目光卻還留在孩子臉上。
陸讓搖頭。
甲板隨著水浪微微起伏，腳下傳來木頭受壓的細微 ** 。
他看向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。
山形在暮色裏變成深黑的剪影，像蹲伏的巨獸。
這趟走完，該琢磨點別的路了。
那些更穩當、也更來錢的路徑，在他腦子裏已經盤繞了些日子。
外婆把孩子遞還給殷明月。”手都僵了，”
她搓著手指笑，“這小祖宗，還挺沉。”
船笛忽然拉響，悠長的一聲，撞在山壁上又蕩回來，層層疊疊，漸漸散在風裏。
陸讓深吸一口氣，水腥氣混著柴油味灌滿胸腔。
該回艙了，晚上江上風大。
他攬過妻子的肩，指尖碰到她外套上冰涼的釦子。
“進去吧，”
他說，“看久了也就那樣。”
轉身時，他最後瞥了一眼江水。
昏暗中，隻有船尾拖出的白浪還在翻湧，很快便被吞沒在巨大的、流動的黑暗裏。
江風裹著水汽漫過甲板時，懷裏的嬰孩剛被體溫焐暖，一雙帶著薄繭的手便從旁探來。
“慢著，怎就輪著外婆先了？”
另一道嗓音緊跟著切入，帶著糖塊碰撞的脆響：“該讓奶奶抱。
乖囡，來這兒。”
第三個女聲橫 ** 來，像石子打破水麵。
幾個男人不約而同移開視線，望向江麵。
遠處岸線在薄霧裏暈成青灰色的虛影，連綿起伏，彷彿另一重天地。
殷老實與蒙文賢悄悄往船舷邊挪了半步，鞋底摩擦木板的聲響輕得幾乎被水聲吞沒。
陸讓從腰間抽出那隻沉甸甸的通訊器，揚了揚手腕，轉身走向船尾。
總躲得開罷？
“陸讓。”
他對著聽筒報出名字。
那頭是個陌生號碼。
“許詩琪？”
他眉梢微動。
去年那場半真半假的玩笑後，這姑娘扭頭就走，再沒露過麵。
他本就不是愛打聽的人，加之與殷明珠之間始終繃著根弦，多提旁人隻會讓氣氛更僵——話頭遞過去，三兩句便墜在地上。
但她的動向，他其實清楚。
算來該是大四了。
若不意外，此刻該在實習才對。
可從妻子殷明月那兒聽來的訊息卻是：實習推了，正埋頭備考，想再讀三年。
三年之後又三年，不如索性讀到頂。
他當時聽見，喉間滾出兩聲短促的氣音。
殷明月用拳頭輕捶他胸口，力道像雀鳥啄食。”不許那樣說姐姐。”
她聲音軟，話裏卻藏著細刺，“姐姐就算晚些畢業，也照樣惹人注目。
到時候不知多少才俊追著求見呢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他除了點頭還能答什麽。
“是，當然是。”
此後他便提醒自己，少在妻子麵前提起那個名字。
那醋意藏在溫言軟語底下，像瓷器內壁的裂痕，看不見，碰不得。
聽筒裏傳來許詩琪的聲音，被江風吹得有些散：“聽說你當父親了。
方便說幾句話麽？”
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甲板上，兩位長輩的手臂仍懸在半空，像對峙的枝椏。
嬰孩的繈褓在風裏露出一角淺藍。
陸讓沒再關注殷明珠留校讀研的訊息，自然也不會去打聽她那位女同學許思琪的近況。
若論親疏遠近，殷明珠總歸排在那位女同學前麵。
聽筒裏傳來許思琪的聲音，帶著點猶豫：“陸叔叔，我現在在報社實習……有件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看來是遇到麻煩了。
陸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這聲“叔叔”
叫得他心頭舒坦。
走出校園的姑娘到底不一樣，擱一年前，哪能聽見這麽客氣的稱呼？夢裏都沒有。
“說吧，遇上什麽坎了？”
他語氣放緩，“能搭把手的，我掂量掂量。
不算太棘手的話，幫你問問也無妨。”
看在杜玲玲這些年沒少照應自己的份上，她這外甥女既然開了口，態度又放得這麽低，總得給個台階下。
“我想……采訪牟其忠。”
許思琪的語速快了些，呼吸聲透過話筒變得清晰，“我知道他現在風頭正盛，商界裏沒人不捧著他。
陸叔叔，我實在沒別的門路，隻能求您試試看，能不能牽個線……我一定記著您的好。”
聲音裏透著急切，甚至有些詞不達意。
陸讓略感意外：“你家裏不是挺有辦法麽？怎麽不讓你父母去聯係？或者找你小姨也行啊，怎麽繞到我這兒來了？”
“都試過了……”
許思琪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陸讓沉默了幾秒。
湘省和西川畢竟隔得遠，再響亮的名頭到了別人的地界，分量也得打折扣。
他最終開口：“行吧，我替你問問看。
但話得說在前頭——成不成，我可不敢打包票。”
***
西川省，榕城。
一條窄巷深處，火鍋店的玻璃窗蒙著薄薄的白霧。
不是飯點，店裏隻有零星幾桌客人。
最顯眼的是角落那桌，坐著三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，腳邊堆著登山包。
陸讓不在場。
他若在，或許能認出其中那個個子高挑的女生——正是剛與他通過電話的許思琪。
不過大半年光景，這姑娘身上那股校園裏的青澀氣淡了許多。
她雙手托著下巴，手肘支在油膩的桌麵上，目光空茫茫地投向窗外。
玻璃外是灰撲撲的巷牆，幾片枯葉貼著地麵打轉。
電話結束通話後，時間隻過去短短幾十秒，她的腦子卻像被風吹亂的線團。
各種滋味混在一塊兒——說不清的困惑，往下沉的失望，還有些理不清的糾纏。
更奇怪的是，心底某個角落竟悄悄冒出一絲甜滋滋的羞意，輕得幾乎抓不住。
“我到底在做什麽呀？”
她無聲地問自己。
那聲“叔”
是怎麽脫口而出的？現在回想起來，耳根都發燙。
許思琪，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知羞了？
不過是實習考評可能通不過罷了，有什麽大不了？值得你這樣放下身段去求人嗎？
她用力閉了閉眼，彷彿這樣就能把剛才那通對話從腦海裏按掉。
可偏偏這時候，記憶卻格外清晰——聽筒那邊，似乎傳來一聲極低的、幾乎聽不真切的輕笑。
對，他肯定笑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臉頰立刻燒了起來，熱度從脖子一路蔓延到額角，像突然發起高燒。
她猛地抬起雙手，用力揉進自己的頭發裏，胡亂地搓了幾下。
“蠢死了！”
要是沒跟小姨賭氣就好了。
找小姨幫忙的話，說不定也能搭上那條線，約到那位姓牟的董事長做專訪……
她歎了口氣。
明珠姐要是在就好了，偏偏非要去闖什麽央視。
地方台就那麽差嗎？要是明珠姐在，她們倆一起出麵，那個家夥總得給明珠姐一點麵子吧？畢竟是大姨子呢。
那樣的話，拿到專訪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？
笑笑笑，有什麽好笑的？大塊頭，呆木頭，就會占人便宜。
她又羞又惱，腳尖不自覺地在地板上碾了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