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讓沒接話。
窗玻璃上凝了層白霧,外頭黑沉沉的,偶爾傳來幾聲狗吠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老七還是個豆芽菜似的跟屁蟲,老六爬樹掏鳥窩,他就在底下仰著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現在老六把他留在身邊,說是提拔,可那眼神裏的算計,隔再遠都能嗅到。
羊城的公寓裏,陸有信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串串數字發呆。
嫂子發來的房源資料密密麻麻,他看了半天,隻記住幾個門牌號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老六的訊息:“明天九點,別遲到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,手指懸在鍵盤上,最終什麽也沒回。
申城的霓虹徹夜不滅。
大軍從營業廳出來,冷風一吹,才發現貼身衣服都被汗浸透了。
他攥著存摺,拐進巷子口的小麵館,要了碗最貴的牛肉麵。
熱汽撲在臉上,他忽然有點想哭——不是難過,是那種一腳踩空後忽然落到實處的暈眩。
半年前他蹲在這裏啃冷饅頭時,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今天。
麵端上來,他埋頭就吃,滾燙的湯汁燙了舌頭也不管。
隔壁桌有人議論股票,聲音興奮得發顫。
大軍聽著,嘴角慢慢扯出個弧度。
他想,等這筆錢到手,先給老家翻修房子,再……
思路被手機鈴聲打斷。
他掏出來看,是陸讓。
“聽說你那邊行情不錯。”
陸讓的聲音透過電流,有些模糊。
“還成。”
大軍含糊應著,筷子攪了攪碗裏的麵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”掙了錢是好事,”
陸讓說,“但也別太飄。”
大軍嗯了一聲,心裏那點膨脹的喜悅忽然漏了氣。
他想起陸讓一貫的性子——穩,甚至有些過分的謹慎。
或許是對的,他想。
這世上的好事,來得太快總讓人覺得不踏實。
掛掉電話,麵已經有點涼了。
大軍囫圇吃完,推開店門走進寒夜裏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踩著那影子慢慢走,手裏緊緊攥著存摺,像攥著某種易碎的憑證。
上槐村的夜晚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陸讓躺在老屋的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蛛網的暗影。
母親在隔壁翻身,床板發出細微的吱呀。
他想起小時候,這張床上擠著兄弟三個,老六總搶被子,老七被凍醒了就偷偷往他這邊蹭。
現在老六在羊城,把老七攥在手心裏。
老七呢?是心甘情願當那塊墊腳石,還是也藏著別的心思?
他翻了個身,木床跟著響。
窗外,雪漸漸密了,一片一片蓋住屋瓦、樹梢和通往村外的路。
明天得早起掃雪,他想。
然後該去大伯孃家看看——雖然她不肯回來,年禮總得送到。
意識模糊前,他忽然想起蒙叔叔晚飯時那句話。”大軍撈著了。”
輕描淡寫,卻像顆石子投進深潭。
陸讓閉著眼,彷彿能看見無數這樣的石子正從四麵八方落下,在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有的很快沉底,有的卻能激起浪花。
而他們所有人,都站在這潭水邊,有的已經伸腳試探,有的還在岸上觀望。
雪落無聲,一夜覆滿歸途。
電話結束通話後,他盯著手裏那張薄薄的紙片看了很久。
紙片邊緣已經起了毛邊,上麵的印刷數字也有些模糊了。
半年前,他用幾乎全部的積蓄換來了這疊東西——整整六百五十張,每張三十塊。
算下來還不到兩萬。
現在呢?他不用去市場打聽也知道行情。
那些在交易所門口晃蕩的人,眼睛都盯著這種紙片。
價格早就不是當初那樣了。
有人出價五百,有人出六百,甚至更高。
十八倍。
這個數字在腦子裏轉了幾圈,沉甸甸的。
曉曉的聲音總在耳邊繞。”賣一半也行啊,”
她總這麽說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,“換成錢放在口袋裏,心裏才踏實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下來,遠處傳來收廢品的搖鈴聲,叮當叮當的,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。
他沒動。
答應過的事就像釘進牆裏的釘子, ** 會留下難看的窟窿。
陸讓當初怎麽說的?原話記不清了,但意思刻在骨頭裏:這東西不是拿來倒賣的。
中了新股算是運氣,不中,三十塊押金也能拿回來。
至於那些翻了多少倍的利潤——那是別人的熱鬧,和自己沒關係。
這半年裏,確實中過幾次新股。
錢不多,但每次銀行存摺上多出一行數字時,手指摩挲著那凹凸的印痕,心裏會短暫地鬆一下。
當然比不上直接賣證來得痛快。
可這錢幹淨。
幹淨兩個字,有時候比數字更重。
另一邊,魏舒把當天的交易記錄又核對了一遍。
申城的冬天濕冷,玻璃窗上凝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。
她用手指在上麵劃了道痕,透過那道清晰的縫隙,能看見樓下證券交易所門口稀疏的人影。
真空電子的股價像凍住了似的,一百塊的發行價,半年了,最高沒超過一百零二,最低也沒跌破九十七。
穩定得讓人心慌。
但她還是陸陸續續收進來不少。
九十八塊五的均價,一萬多股,加起來早過了百萬。
電話裏陸讓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,但誇獎是實實在在的。”做得很好,”
他說,“先停一停。”
接下來那句話讓魏舒握緊了聽筒。”資金要收緊一陣子。”
陸讓的語速不快,每個字都像在權衡,“總廠那邊一直在給分廠輸血,不然那筆訂單接不下來。
電子廠的第一期錢也見底了,第二期還遠,可技術得提前準備,人得提前找。”
停頓了一下,聽筒裏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,“大軍和曉曉該動身去羊城了。
他們手裏那些證……既然要走了,就別留著了。
按市價,你幫我全收過來。”
魏舒放下電話,走到窗邊。
水汽又模糊了剛才劃出的那道痕。
申城的一切,哪怕最細微的動靜,似乎都逃不過那雙不在場的眼睛。
她輕輕撥出一口氣,白霧在冰冷的玻璃上又暈開一小片。
大軍那性子陸讓清楚得很。
一根筋擰住了就難回頭。
讓他從兄弟手裏掙錢?他寧可把那些紙片捂黴了、扔進珠江裏也不會幹。
電話裏陸讓交代得很明白:賣不賣隨你,但要是賣,我這兒隻按市價走。
三十塊一張的原價?別想。
我收了也是要轉手掙差價的,不然這滿城搶購的熱鬧難道是假的不成?
話隻能說到這份上。
再說不通,陸讓就準備直接撥電話過去罵人了。
“您放心。”
魏舒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,平穩得像秋日的湖麵,“我會辦妥的。”
陸讓指節輕輕叩著桌麵,忽然轉了話頭:“對了,你跟平安手裏應該也攢了不少認購證吧?當初我看你們也沒少買。
平安那人我瞭解,跟大軍一個脾性——走正路,不碰投機。
既然這樣,要是還有剩的,不如一並交給我處置?”
這話說得周全,誰都不得罪。
“不用了老闆。”
魏舒答得很快,“我們買得本來就不多,這半年陸續都用來打新股了。
中過幾簽,賺了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短暫的沉默後,魏舒的聲音低了些:“老闆,有件事想求您。”
“瞧你說的。”
陸讓笑起來,“按說該叫你一聲嫂子。
咱們之間用不著‘求’字。
能辦的我一定辦。”
聽筒裏傳來細微的呼吸聲,像是下定了決心。”您剛才說,要停收真空電子的股票了。
這支股票……我不懂它好在哪裏,但我信您的眼光。
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也想跟?”
“嗯。
要是您覺得不合適,就當我沒提。
我手頭現錢不多,這半年靠認購證也就攢了不到二十萬。
本來也看了幾支別的,一直沒敢下手。”
陸讓往後靠進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悶悶地傳過來,一聲,又一聲。
“那就別猶豫了,買它吧。”
他說,語氣裏帶著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篤定,“真空電子這支股票……有點邪門。
我說不清,但我覺著它能漲。
漲多少?看天吧。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聲,“信我就買。
不過要是虧了,我可不認賬。”
哪怕心裏再確信,哪怕某些畫麵在夢裏反複浮現,他也絕不會給任何人打包票。
哪有什麽股神?話說滿了,要麽被捧上神壇,要麽就得被人揣測裏頭藏著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電話結束通話後聽筒裏還殘留著電流的餘音。
窗外梧桐葉子正一片片往下掉,1991年的秋天已經深了。
他記得那個數字——明年五月,但數字隻是數字,報紙上的鉛字印得再深也抵不過現實裏一陣風。
提前,必須提前,市場不會等人,更不會等誰準備好。
魏舒在申城守著那些數字。
真空電子的行情像一潭死水,沒有波紋反而讓人心裏發毛。
他交代過,看,繼續看,但看久了眼睛會花。
得在眼花之前把手裏的東西一點點散出去,像撒一把灰,不能揚,要貼著地麵悄悄鋪開。
驚動了誰都不行。
什麽股神不股神的,他聽見這詞就想笑。
後世那些名字哪個不是捧得高摔得響?鏡頭前光鮮亮麗的人,背地裏連呼吸都得算著節奏。
他不是聖人,也當不了聖人,一點瑕疵就能被扯成破窟窿。
這潭水太深,裝一次就得裝一輩子,可他沒打算把一輩子押進去。
金融是什麽?是提款機。
提一次,關上,等幾年再開。
但下一次是下一次,眼下得把這一次收尾收得幹淨。
不能留痕跡,不能讓人聞見味道。
那些可能碰線的傳言,哪怕隻是謠言,沾上了就洗不掉。
人們對自己人總是格外苛刻,對岸上的人指指點點,恨不得每個人都活成模板。
他走到窗邊。
玻璃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臉。
2587.5——這個數字釘在記憶裏,但記憶會騙人。
報紙不會寫崩盤前那些細小的裂紋,不會寫誰在深夜丟擲了第一單。
他要做的就是在裂紋出現前離場,在別人還沒抬頭的時候已經轉身。
價格到了心裏那條線就走。
不急,也不拖。
讓魏舒慢慢放,一天放一點,像滴漏裏的水,積多了纔有人察覺。
但不能等到積多,要在剛好漫過腳踝時抽身。
這不是砸盤,這是褪色,讓鮮豔的東西不知不覺淡成舊照片。
秋天過後是冬天,冬天過了纔是春天。
而春天之後,那些數字會爬上巔峰然後摔碎。
他不想看摔碎的場麵,隻想在起風前收好晾曬的衣物。
電話不會再打,下一次通話就是收網的訊號。
但訊號之前,都是沉默的等待。
梧桐葉子全掉光的時候,申城應該也冷了。
魏舒守著那座城市和那些數字,像守著一潭逐漸結冰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