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邊另外兩個同伴看著她這副模樣,麵麵相覷,表情都有些茫然。
“思思姐,”
坐在她左手邊、個子比她嬌小一些的女生試探著開口,“你剛纔打電話的那位叔叔……是不是不肯幫我們?”
女生臉上帶著隱約的不安。
許思琪搖了搖頭。”米米,別亂猜。
我已經跟他說好了——我這位叔叔是這次交付儀式的特邀嘉賓,跟中德公司的牟董生意上有不少往來。
他答應幫我問問看,而且他快到榕城了,到時候我會去見見他。
你們倆等我訊息就行。”
“啊?”
被叫作米米的女生眨了眨眼,“那你剛才怎麽那種反應?”
“哎呀,別問了。”
許思琪正心煩,擺了擺手,“反正我們三個是一組的,你們要是過不了實習,我也一樣過不了。
我不會坑你們。”
米米抿了抿嘴,沒再說話。
她來自普通家庭,是靠成績一路考上大學,又憑表現纔拿到省台的實習機會。
眼下除了等待,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,目光落回麵前的茶杯上。
米米盯著火鍋裏翻滾的牛蛙,紅油裹著 ** 的肉塊,起起伏伏,她卻一點胃口也提不起來。
來榕城快半個月了,連那位先生公司的門都沒能真正靠近過。
遞出去的名片像扔進深潭的石子,連保潔員都懶得抬眼瞧他們這三個實習生。
旁邊椅子上的雙肩包鼓鼓囊囊,壓得椅背微微下陷。
包裏是采訪器材,死沉。
當初選搭檔時,她看中了那男生的體格,指望著他能多扛些重量。
現在想來,這大概是他能進這個實 ** 的唯一理由——畢竟,一個體育生混在新聞專業的隊伍裏,總得有點用處。
“要不……還是算了吧?”
男生聲音悶悶的,打破了沉默。
許思琪正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裏的調料,聞言猛地抬眼,目光像針一樣紮過去:“你什麽意思?現在說放棄?”
男生被她看得縮了縮脖子,肌肉結實的肩膀不自然地動了動。”不是放棄,”
他急忙解釋,聲音壓低了些,“我是說,電話裏那位……你叫叔叔的那位,聽你們講話的口氣,好像並不熟。
萬一他隻是隨口應付呢?”
許思琪沒接話。
她想起半小時前那通電話,自己握著手機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電話那頭的嗓音帶著長輩特有的、略顯疏遠的溫和,答應得倒是爽快,可結束通話後,聽筒裏殘留的忙音卻讓她心裏空落落的。
包廂裏彌漫著牛油和花椒混合的厚重氣味,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,外麵街燈的暈光透進來,模糊成一片昏黃。
遠處隱約有車流碾過濕漉漉路麵的聲音,黏糊糊的,拖得很長。
米米收回視線。
她記得剛到榕城那天,也是這樣的夜晚,雨剛停,空氣裏滿是泥土和植物根莖被泡發後的腥氣。
他們三人拖著行李,站在那棟高聳的玻璃大廈樓下,仰頭望上去,頂層的光亮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保安隔著旋轉門打量他們,眼神裏的拒絕比語言更直接。
“器材先收起來吧。”
許思琪忽然說,聲音裏透著一股疲累,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。”等明天。
明天如果還沒訊息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男生默默起身,開始收拾旁邊椅子上那幾個笨重的揹包,拉鏈劃過帆布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刺耳。
米米看著紅湯漸漸停止翻滾,表麵凝起一層暗紅色的油膜。
她想起學校老師說過的話,想留下,光努力不夠,還得看機緣。
機緣是什麽?是恰好分到這位組長手下?還是此刻懸在電話那頭、不知真假的承諾?
男生拉好最後一個揹包,重新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節因為常年運動顯得粗大。
他看了看許思琪,又看了看米米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麽也沒說。
許思琪拿起手機,螢幕亮起又熄滅,映出她緊抿的嘴角。
她沒有再撥號,隻是盯著漆黑的螢幕,像在等待什麽,又像隻是出神。
窗外的車流聲似乎更遠了。
他耳根燒得通紅,話在喉嚨裏滾了幾圈才擠出來:“外頭……外頭什麽樣的人都有。
你、你模樣太招眼,萬一那人找藉口單獨叫你出去,絕不能答應。
我得看著你。”
許思琪先是一愣,隨即笑出了聲:“你胡思亂想什麽呢?單獨見麵?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,滿腦子歪念頭?”
她揮了揮手,像趕蒼蠅,“去,麵壁反省。
念在你出發點是好的,這回不記你過。
再有下回,我這組裏可留不住你了。”
她朝牆邊抬了抬下巴。
那高個男生僵在原地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店裏雖不是用餐高峰,可畢竟敞著門,人來人往。
他躊躇著,目光投向桌對麵的另一個姑娘。
叫米米的女孩輕聲打圓場:“思思姐,算了吧。
這一路上,奇哥替我們扛裝置,又一直護在前頭,也挺辛苦的。
走了大半天,大家都乏了,先吃飯好不好?”
她說話時,睫毛垂得很低,飛快地往旁邊瞥了一眼。
奇格衝她悄悄擠了擠眼。
米米立刻別過臉去,耳尖泛出淡淡的粉色。
許思琪哪會留意這些細微的動靜。
她隻是盤算著:下午還有一堆器材要搬,要是現在把這苦力折騰蔫了,受累的還不是自己和米米?她不由得想起,等轉正以後,外出采訪都有專門的攝像師跟著,哪還用得著這樣將就。
“實習期也沒剩幾天了。”
她在心裏哼了一聲,終究沒再堅持。
她並非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。
雖說自己沒真正經曆過,可這些年聽得多也見得多。
那大塊頭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,裏頭藏著什麽,她心裏明鏡似的。
至於米米——那姑娘瞧著奇格時的模樣,活像見了蜜糖,挪不開眼。
當初分組時,她本打算再找個女生,好歹能分擔些重量。
是米米主動提起,說認識個同鄉,高中還同過校,碰巧也在這次實習名單裏,問能不能讓他加入。
現在回想起來,恐怕那時就有別的念頭在裏頭打轉了。
街道兩旁的梧桐葉在午後光線裏投下碎影。
許思琪邁開步子時鞋跟敲擊石板的聲音有些急促。
她需要把剛才那陣反胃感從喉嚨口壓下去。
那對所謂青梅竹馬——她當初答應讓他們跟著出外勤時確實沒多想。
有個能搬裝置的男性在場總歸方便些,況且兩人自小相識的設定聽起來至少安全。
現在她隻覺得自己判斷力出了嚴重問題。
隔著餐桌都能聞到他身上混合汗味的廉價香水氣息。
那個被同伴稱為“奇哥”
的男人正用自以為深邃的目光斜睨過來,眼尾擠出細密的褶皺。
即使被她冷言刺過,那道視線仍像黏膩的觸須般攀附在她的側臉上。
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孩正第三次別過發燙的臉頰。
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桌布流蘇,耳廓紅得透明。
許思琪推開椅子站起來。
木腿刮過地磚發出短促的銳響。”你們慢用。”
她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,“下午的預約取消。
反正對方也不會開門。”
她沒回頭確認那兩人的表情。
玻璃門推開時帶進的熱風撲在手臂上。
腳步聲從身後追上來。
呼吸聲很重,帶著健身者特有的胸腔共鳴。”思思——”
那個聲音在稱撥出口的瞬間被她截斷。
“器材箱還在旅館前台。”
她加快語速,手指向來的方向虛指,“丟了任何一件裝置,你們這趟勞務費都不夠賠。”
這句話起了作用。
身後的步伐遲疑地停住了。
她拐過街角才放慢速度。
手機在掌心裏沉默著。
之前那通通話隻得到模糊的承諾——“快到了”
這三個字可以拉伸成任何時長。
一小時?一天?或許更久。
江麵上的輪船正以觀光航速行駛。
陸讓靠在欄杆上看著兩岸山巒緩慢後移。
他算過時間,抵達碼頭那天正好是會議開幕的早晨。
而請柬上印著的日期還在三天之後。
不過他沒有讓她繼續猜測。
結束通話前補了句確切的時間資訊,算是對那通急躁來電的交代。
江風帶著水汽拂過麵頰時,陸讓在甲板邊緣站定了片刻。
他轉向身側的女子,聲音壓得平穩:“給明月去個電話。
問問她,那位在學校裏總跟她在一處的女同學,眼下在什麽地方做事。
她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。
順便也問問,那姑娘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難處。”
殷明月抬眼看他,點了點頭,手指卻輕輕在他臂上擰了一下。”你就會亂講。”
她語氣裏帶著嗔怪,“姐姐專心讀書,有什麽不好?下回別這麽說,她聽了要不高興的。”
話雖如此,她還是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了手機。
陸讓早已側身避開,幾步便走到了船舷的另一頭。
他從褲袋裏掏出自己的電話,按下一個號碼。
等他將手機從耳邊放下,江風已經吹了好一陣。
殷明月握著手機從另一頭走來,剛張口要說話——
“好了。”
陸讓抬手止住她,“你先去陪小欣吧。
跟爸媽也說一聲,晚飯在船上的餐廳用。
我這邊還有個電話,很快。”
他當著她的麵,按亮了螢幕,找到那個存為“牟其忠”
的號碼,撥了出去。
“老哥,有件事得麻煩你。”
聽筒裏傳來渾厚的笑聲。
陸讓繼續道:“是,那姑孃家裏長輩,早年對我有些照顧。
人情欠著,一直沒找到機會還。
這不,她最近想做個專訪,不知從哪兒聽說我跟您熟……”
對方似乎說了句什麽,陸讓笑起來:“那是自然,咱們這交情沒得說。
所以這事兒,您看?”
他聽著,點了點頭。”成,那我就等您訊息。
她現在還是個實習的,您多擔待些,別太嚴厲就行。”
又笑了幾聲,他才結束通話:“好,改天一定聚,酒管夠。”
放下手機,陸讓搖了搖頭。
餘光裏,殷明月抱著孩子,陪著兩邊的老人已經走進了船艙的門。
他再次拿起電話,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“是我。”
他對著話筒說,“有件事得恭喜你。”
那頭傳來細微的吸氣聲。
他接著道:“不用謝。
中德的牟董那邊,我已經打過招呼。
交接會之前,他應該能抽出空來。”
江風忽然大了些,吹得他眯起眼。”記住,專訪的機會大概就在這三天。
我這邊趕不及親自帶你過去,不過不用擔心——牟董的為人我清楚,他不會為難一個小姑娘。”
雨絲在清晨停歇,榕城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隙。
許思琪將手機從耳邊移開,指尖還殘留著塑料外殼的微溫。